番外十六 春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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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除夕,县城两家并一家,在春艳那屋吃的年夜饭——她屋大,搭了两桌。 一大家子:李建国、王秀兰、春艳、春龙、周小禾、春晓、张浩,娃四个——春艳的儿子、春龙的闺女念禾、春晓的儿子、春晓的闺女念禾——娃们一桌,大人一桌。六奶没来,九十六了,腿脚不便,她侄孙替她端了一碗饺子来,说"六奶说了,李家的大饺子,她记着呢"。 饭桌上,娃们闹。春艳的儿子如今十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端着碗跟他表哥春龙的女儿念禾抢鸡腿,抢得鸡汤洒了一桌。春晓的儿子趴在张浩腿上,非要他爹讲题,张浩捏着筷子在桌上画线,画了半天,春晓在旁边说:"张老师,这是饭桌。" "我这是讲题。" "讲题讲到鸡爪上去了。"周小禾接口,一桌人笑。 李建国喝了二两酒——如今只喝二两——喝了酒话就多,环视一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都如今——" "爸,"春艳、春晓、周小禾仨人一块儿接口,"这话说了八遍了。" "我说我的。"李建国把酒干了,"今儿除夕,老规矩——" "家规。"俩大娃一块儿喊,喊完不懂,跟着笑。 夜里守岁,娃们先睡了——四个娃挤两屋,春艳屋炕大,睡仨,春晓屋睡一个。大人围坐嗑瓜子,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没一个人真看。十二点的炮仗在县城炸起来,噼里啪啦,窗纸映得红一阵白一阵。 炮仗响完,大人各自回屋。春艳屋外屋仨娃睡成一坨,里屋春艳把门闩落了——李建国从堂屋过来,门"吱呀"一响,闩木"咔"地落了。 "你血压。"春艳在黑暗里说。 "今儿除夕。"李建国在炕沿坐下,大手摸上她的腰。 "就今儿?" "天天。" 春艳"腾"地红了,红得跟三十儿那夜一样。她把他的手往下带,带过胯骨,带进被子里,两条腿盘上他腰。炕"吱嘎"了一声,又一声,压着声的响。外屋四个娃砸吧砸吧嘴,没醒。 堂屋那边,王秀兰一个人躺着——李建国在西屋——听着那点动静,把凉被角掖了掖,"噗嗤"笑出声,骂了句:"老不正经。" 骂完她坐起来,摸黑从柜里翻出个红布包,搁枕头边上——里头是一副银镯子,当年姥姥陪嫁的那副,在春晓手腕上戴了半辈子,年前春晓又给她套回来了:"妈,这副本该是你的。"她没推,收了。 王秀兰把镯子套在手腕上,躺下去,镯子磕在床头"叮"地一声轻响。她听着西屋,睡着了。 东屋那边,张浩跟春晓并排躺着,听着堂屋那点动静,俩人都没睡。 "听见没。"张浩说。 "听见了。"春晓把凉被角掖了掖,"咱俩呢?" "咱俩?"张浩"腾"地红了,"咱俩也——" "门闩着。"春晓把灯一掐。 东屋的床"吱嘎"了一声。院门口,县城的炮仗还在响,噼里啪啦,家属院的槐树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哗啦地响,跟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个调。 五更天,炮仗歇了。李建国回堂屋补觉,半路上在院当中站住,仰脸瞅天。县城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他想起柳湾——柿子树的头一批青果子,如今该泛青光了。 初一早晨,王秀兰煮饺子。锅里水"咕嘟咕嘟"响,她一边烧火一边跟春艳在灶屋说话,说的全是闲话:谁家小子娶亲了,谁家闺女考上了,六奶的侄孙今年六十了。说着说着,王秀兰忽然说:"艳艳,你记不记得,头一年在这个灶屋煮饺子,你爸在院里撵鸡。" "记得。"春艳烧火,火光映着她脸,"那会儿我十六,恨不得饺子煮完就回城。" "如今呢?" 春艳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腾"地旺了。她想了想,说:"如今恨不得天天煮。" 娘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外屋,四个娃还在睡,砸吧砸吧嘴。院里,李建国遛他的万步,绕到院角,把西屋的窗瞅了一眼——钉得瓷实,缝里钻不进东西——背着手走了。 ——这个家的账,从来就没对过。 ——这个家的火,从来就没灭过。 老宅的夏夜,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可锅里炖的是自家的人,烧的是自家的火——烧到啥时候,自家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