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二 春潮不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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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县中分房,张浩两口子分到一套两居,带小院。春龙还是住家属院,只是从单间换成了两居——他儿子会跑了。春艳把县城的房子隔出一间租出去,自己带着儿子住她妈那屋,说是"搭伴",实际夜里门闩落不落,只有她妈知道。 王秀兰如今带俩孙——春艳的儿子跟春晓的儿子一块儿睡东屋,夜里咬耳朵,咬到后来学着大人的腔调说"门闩着",说得一本正经,隔壁的春艳听见了,第二天当笑话讲,一桌人笑,俩娃不懂,跟着笑。 日子就这么过。县城的集市上,春艳还是逢人就笑:"我家那位属牛的,火力壮。"说惯了,嘴皮子一碰就出来了,也不管对面是谁。李建国在集市上扛面粉,听见了,脸红,扛着面粉走得比谁都快。春艳在后头喊:"李建国!你等俺!"集市上的人笑成一团。 如今集市上没人议论李家了——议论了十几年,议论完了,人家照样过日子,日子还过得红红火火。柳湾村的人改了新说法:"李家那一大家子,怪得很。"怪得很——这就是总评。 五月里,春晓满二十八,张浩给她过生日,在县城的馆子里摆了两桌,把六奶——六奶如今九十多,耳朵背,但精神好——也接来坐了上首。六奶拉着春晓的手,说了三遍"张老师是好人",说完又拉着张浩的手,说"这丫头脾气随她妈,你多担待"。张浩说"担待",一桌人笑。 夜里散了客,两口子骑车回家属院,娃在她妈那屋睡。院门口,张浩把春晓搂住,搂得死紧,跟十一年前柿子树底下那一晚一个姿势。 "晓晓,"他喘着说,"协议到期十一年了。" "嗯。" "往后没有协议了。" "嗯。" 春晓仰起脸,在院门口,主动吻了他。院墙外头,蛙叫一片,家属院的槐树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哗啦地响,跟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个调。 堂屋——县城的家没有堂屋,是客厅——李建国和王秀兰并排躺着,听着院门口的动静。 "听见没。"李建国说。 "听见了。"王秀兰把凉被角掖了掖,"俩孩子。" "咱俩呢?" 王秀兰瞪他,瞪到一半,自己先软了,把灯一掐:"窑主,门闩着。" 床"吱嘎"一声,又"吱嘎"一声。院门口,柿子树底下——家属院没柿子树,是槐树——俩年轻人吻得忘了时间;产房外头抱过孩子的那双手,此刻在黑暗里,掐着四十年来最老实的一副肩膀。 县城的夏夜,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可这一回,锅里炖的是自家的人,烧的是自家的火——烧到啥时候,自家说了算。 后记 去年腊月,老宅翻修,王秀兰在西厢炕席底下抖出来一根红头绳,在堂屋凉炕缝里抖出来一颗银坠子——坠子刻着一支笔,是当年张浩系在春晓手腕上的那截红绳上掉的。她拿着俩东西站到院当中,瞅了半天,回头冲灶屋喊:"建国!你过来看!" 李建国过来,瞅了,半天没说话。末了他说:"收起来吧。" "收哪儿?" "收柿子树底下。"李建国说,"这个家的账,埋这儿。" 王秀兰"噗嗤"笑了,笑完眼圈红了,蹲下去,在柿子树底下刨了个小坑,把红头绳跟银坠子一块儿埋了,埋完把土拍实,拍了半天。 如今柿子树长得比房高,果子结得压弯枝。每年秋分,李家一大家子回柳湾摘柿子,摘完了在院里摆一桌,娃们在桌底下钻来钻去,大人各自瞅各自,瞅着瞅着都笑了。 没人知道那把钥匙底下压着啥,没人知道老宅的窗纸上印过啥。这个家的账,封在柿子树底下的凉席纹路里,埋在红头绳跟银坠子旁边——埋得深,烧得旺。 老宅的夏夜,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可锅里炖的是自家的人,烧的是自家的火——烧到啥时候,自家说了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