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一 柿子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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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过后,柳湾的柿子熟透了,红澄澄挂了一树。 李建国在县城的阳台上晒柿子饼,晒了一排,回头跟王秀兰说:"今年回老宅住几天,摘柿子。"王秀兰说"去",又补一句:"把娃都叫上。" 于是八月十五前后,老宅又住满了人。春艳带儿子从县城回来——儿子如今五岁了,正是狗都嫌的年纪,一进院就爬上柿子树,骑在杈上喊:"我是猴王!"春龙从县中请假回来,如今教高三,白面书生熬成了黑脸膛,进院先帮他爸搬梯子。春晓一家最晚到,张浩骑着那辆老二八车——如今后座绑的是娃的座椅——驮着老婆孩子,十二里地,到院门口天擦黑。 晚饭摆在院里,石桌不够,把堂屋的饭桌也抬出来,两桌并一桌。月亮爬过柿子树梢的时候,李建国开了瓶白酒,给张浩、春龙也各倒了一盅。娃们在桌底下钻来钻去,春艳的儿子拽着他哥春龙的裤腿喊"哥,rou",春龙把一块排骨塞他嘴里,自己眼圈先红了。 "都如今——"李建国喝了口酒,环视一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都如今日子好了。" "爸,"春艳如今三十出头,肚子上有了软rou,腰却还细,她斜倚着廊柱,"你这话说了八遍了。" "我说我的。"李建国把酒干了,"今儿十五,月满——" "家规。"春晓接口,一屋子人都笑了。如今连娃都会喊"家规"了,喊完不懂,跟着笑。 夜里娃都睡了——俩娃挤在东屋,春艳儿子跟他表哥春龙睡西厢——大人各自回屋。堂屋炭盆上温着酒,月亮把院子照得发白,柿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后半夜,暑气退了,院里凉下来。先是西厢:春龙给侄子掖被子,掖着掖着,隔壁西屋的窗"吱呀"一响,春艳披着褂子出来了,俩人在柿子树底下碰头,谁也没说话,并肩坐着,坐了半天,春艳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春龙的胳膊抬起来,圈住她,圈住了,俩人都僵着,僵了半天,谁也没动。 "春龙,"春艳忽然说,"你如今是当爹的人了。" "嗯。" "姐也是。"春艳把头从他肩上抬起来,仰脸瞅他,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很,"这个家的账,你记不记得?" 春龙"腾"地红了。他记得——澡房门缝里那一眼,他记了十几年。他嗓子发哑:"记得。" "那今儿——"春艳站起来,把他的手攥住,攥住了就往西屋走,"今儿账新过。" 西屋的门"吱呀"一响,闩木"咔"地落了。娃在东屋砸吧砸吧嘴,没醒。 堂屋那边,李建国和王秀兰并排躺着,听着西屋那点动静,俩人都没睡。王秀兰把凉被角掖了掖,忽然说:"建国,你闺女随你。" "随我啥。"李建国把她的手攥住,"我这是查窗。" "查窗查西屋去了?" "西屋窗旧。"李建国说得理直气壮,"我加固加固。" 王秀兰"噗嗤"笑出声,笑完把灯一掐:"窑主,门闩着。" 堂屋的床"吱嘎"了一声。院门口,张浩把最后一摞卷子摞上窗台——他如今是教导主任了,卷子摞起来比人高——摞完他站住,瞅见东屋窗纸上的灯还亮着,他"腾"地红了,轻手轻脚走过去,窗根底下站定。 "进来。"窗里递出来春晓的声音,又软又长。 那夜的账,各屋各算,算到五更天。子时的炮仗在村东头响起来,噼里啪啦,老宅的窗纸映得红一阵白一阵,柿子树的枯枝在月亮底下铺了一地的影子。 五更天,各屋的动静都歇了。李建国趿拉着鞋出了堂屋,绕到院角,把西屋的窗又检查了一遍——钉得瓷实,缝里钻不进东西。他站在窗根底下,屋里俩孩子的鼾声匀实,他听了半天,直起腰,仰脸瞅柿子树。 柿子树的头一批青果子,拳头大了,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光。 "爸。"西屋的门"吱呀"一响,春艳披着褂子出来了,"你又来查窗。" "钓鱼钓不着,"李建国背着手,"夜里没事干。" "查完了?" "查完了。" "那进来。"春艳把门拉开一条缝,"娃睡外屋,里屋空着。" 李建国"腾"地红了,红得跟三十儿那夜一样。他闪身进去,门"吱呀"合上,闩木"咔"地落了。 院角,压水井的把手在月光底下泛着银光。东屋窗根底下,张浩把最后一摞卷子摞上窗台,轻手轻脚走了。堂屋门口,王秀兰披着褂子站着,瞅着西屋那扇闩上的门,又瞅瞅堂屋自己那扇门,"噗嗤"笑出声,回屋跟李建国枕头边说:"你闺女随你。" "随我啥。"屋里李建国在春艳被窝里应,声音又闷又横,"我这是查窗。" "查窗查西屋去了?" "西屋窗旧。"李建国说得理直气壮,"我加固加固。" 王秀兰把灯捻子一拧:"窑主,今儿十五,门闩着。" 堂屋的床"吱嘎"了一声。院当中,月亮把柿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影子底下一个红布包——那是白天晒的柿子饼,娃偷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搁下了,咬印朝天,跟一钩月亮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