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 春龙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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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龙结婚,是秋假里的事,对象是县中的语文老师周小禾,二十六,扎一条黑辫子,写字好看,板着脸讲课的时候底下没一个人敢说话。 婚事是王秀兰张罗的。她如今张罗过两桩婚事了,轻车熟路,托人看日子、订包桌、写请帖,请帖写到"主婚人李建国"五个字的时候,手顿了顿,抬头跟李建国对视了一眼,俩人都没说话,低头接着写。 婚礼还在老宅办。春龙没张罗过事,站在院里陪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周小禾倒大方,穿着红褂子挨桌敬酒,把一院人都唬住了:"这新媳妇,厉害。" 闹洞房闹得最狠的是春艳。她如今三十出头,腰细腿长,嗓门也放得开,拿着根筷子敲洞房的门:"春龙,你二十八才开荤,头一回办事,要不要姐给你留个纸条?" 屋里春龙"腾"地红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周小禾倒是接得快:"要。写啥?" 门外一院人笑倒。春艳隔着门喊:"写——门闩着。" "门闩着"仨字如今是他们家的暗语,一院人听见了都笑,外村人听了摸不着头脑。 夜里,东屋的灯灭了。堂屋那边,李建国跟王秀兰并排躺着,听着东屋动静。动静不大——春龙打小就这样,闷声闷气,办事也闷声闷气。听着听着,王秀兰忽然"噗嗤"笑出声。 "笑啥?"李建国问。 "你儿子随你。"王秀兰说,"闷葫芦,里头凶。" 东屋,春龙"腾"地红了,连新婚媳妇都懒得遮了,把脸埋进被子里。周小禾在被子外头问:"春龙,你脸红啥?" "没红。" "红到耳朵根了,我都瞅见了。"周小禾说得平平的,跟课堂上点名学生一个腔,"你老实,我喜欢老实的。" 完事,周小禾趴在他胸口,听了半天,忽然说:"春龙,你身上有疤。" "小时候爬树磕的。" "这儿也有。"她拿指头在他背上比划,"这儿,这儿,都是磕的?" 春龙不吭声了。周小禾也不问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了。春龙睁着眼躺了半天,想起西厢门缝里那一眼,想起前年腊月他带娃去县中、帘子后头那三回炕席,想起姐说的"往后每礼拜六"——如今姐带的是她自己的娃,礼拜六班车照坐,家属院后头那间屋,门闩照落。 "小禾。"他忽然说。 "嗯?" "往后——"他憋了半天,"往后你多担待。" 周小禾抬起头,瞅了他半天,"噗嗤"笑了:"春龙,你这话跟媒人说的一个调。" "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周小禾把被子掖好,"真心的我才知道——你心里有一间屋,锁着。我不撬,我自己配一把钥匙。" 春龙"腾"地红了,红到脖子。黑地里,他攥住媳妇的手,攥住了,半天,说了句:"好。" 腊月里,周小禾有了身孕,王秀兰搬去县中家属院伺候,跟当年伺候春艳坐月子一个待遇:天天炖鸡蛋、煮黄豆。春艳来探望,进门瞅见周小禾挺着肚子在院里晒太阳,肚脐眼那儿贴着一小块红布——本地规矩,安胎的。 "弟妹。"春艳在石凳上坐下,慢悠悠地,"你嫁进这个家,瞅出啥没有?" 周小禾瞅了她半天,忽然笑了,压低嗓子:"瞅出来了。这家里每个人的眼睛,都不老实。" 春艳"腾"地红了。周小禾把肚子上的红布按了按,说得又平又快:"我嫁的是春龙,我管的是春龙。这个家别的账——"她顿了顿,"我装看不见。装看不见,日子就好过。" 春艳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替她把鬓发别到耳后,跟当年王秀兰给她别头发一个动作:"小禾,你是真明白人。" "明白人不多。"周小禾说,"这个家就俩,你妈一个,我一个。" 开春,周小禾生了,是个闺女,七斤二两,哭声尖得很。产房外头,春龙攥着一兜子鸡蛋,攥得鸡蛋都温了。李建国蹲在楼道里抽烟,抽到一半护士出来报喜,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腿软,扶住了墙。 "闺女。"春龙进去,周小禾靠在枕头上,汗把头发贴在脸上,"像你。" "像我啥。" "嘴硬。"周小禾说,"心软。" 春龙"腾"地红了,红到耳朵根,把鸡蛋兜子搁在床头,一颗一颗往外掏,掏到最后一颗,兜底有个小红布包。他打开,里头是一副银镯子——当年王秀兰陪给春晓的那副的孪生对,姥姥那辈留下的,另一副。 "妈给的。"春龙把镯子套在媳妇手腕上,"她说,闺女戴这个。" 周小禾瞅着镯子,瞅了半天,忽然眼圈红了:"春龙,你这个家——" "嗯。" "怪得很。" "嗯。"春龙点头,"怪得很。日子照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