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尾声(完)
书迷正在阅读:鸳鸯被里成五夜、漂亮的太监、平安京风流物语 (1-217)(NP)、平安京风流物语 (1-210)(NP)、平安京风流物语 (1-197)(NP)、平安京风流物语 (1-194)(NP)、春刀、蜜不可分、主人,求你调教小奴(百合女女/SM/高h/甜文)
九月末,皮卡一趟一趟往县城拉家什。 柳湾村的老宅锁了门,钥匙留了一把在村东头六奶家——临走前王秀兰把钥匙塞给她,嘱咐得嘴都瓢了:"六奶,帮俺看着院子,柿子熟了你随便摘,就是……就是那屋里的东西,谁也别动,谁也别问。" 六奶眯着眼看看她,又看看院里那几口贴了封条的柜,"嘿嘿"一笑:"秀兰呀,你们这一大家子,怪得很。" 怪得很——这就是柳湾村对李家的总评。搬家那半个月,村里人议论的话传了一街:说春艳订了县城的表亲,肚子都五个月了才办事,稀罕;说李建国把厂卖了,要在县城扎根,更稀罕;最稀罕的是春晓——县中那个张老师,天天骑着二八车送她上下学,风雨无阻,送了一年,愣是没进过她家的门。 "现在这后生,"村里的老汉们咂嘴,"傻。" 没人知道那把钥匙底下压着啥,没人知道老宅的窗纸上印过啥。这个家的账,封在贴了封条的柜里,锁在柿子树底下的凉席纹路里。 县城的新家是三室一厅,李建国买的,离县中两条街——春龙上班近,春晓上学近,张浩的宿舍就在学校院里,近得王秀兰挑不出理。 春艳的肚子十月里显了形,十一月里瞒不住了,挺着肚子在县城的集市上走,逢人就笑:"没办法,我家那位属牛的,火力壮。"她嘴里"我家那位",说的是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表亲"。王秀兰在边上听着,从前的时候她能臊得捶女儿,如今她只是把手搭在女儿腰上,替她挡着人流,淡淡地说:"慢些走。" 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八个月的时候,在春艳肚子里翻了个身,鼓出一个小小的包。春艳在产检的B超室门口给李建国看:"爸——"她改了口,又改回来,"李建国,你儿子踢我。" 李建国伸手,在那鼓包上按了按。里头的小东西又踢了一下,正踢在他掌心。这个四十好几、掐过媳妇脖子、抡过擀面杖的男人,蹲在产检室门口,哭得跟个傻子一样,哭完抹了把脸,说了句浑话:"随我。这小子,随我。" 春晓高三那年,张浩的自行车从学校骑到县中家属院,一天两趟,风雨无阻。《订婚协议》第七条执行得一丝不苟:补课在堂屋——如今是县城新家的书房——门敞着。王秀兰有时端着水果进去,看见俩人就着一道函数题争得脸红脖子粗,张浩的耳朵红得能滴血,春晓的笔帽咬得全是牙印。她放下水果就走,走到门口,自己笑了。 腊月里,春晓考上了省城的师范,跟春艳一个城市,比春艳低两级。放榜那天,张浩在书房里把那份《订婚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字下面,春晓添了一行小字:"甲方可以提前。" 张浩拿着那页纸,手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冲到客厅,把纸举给王秀兰:"兰姨,这、这算不算——" 王秀兰接过看了看,摘下老花镜:"算。你小子运气好。" 李建国在旁边看报纸,报纸举得高高的,从报纸上沿瞪过来:"提前多少?" "高考完。"春晓从门口进来,脸红头红脑,"十八岁生日,高考完第六天。" "那笔呢?"李建国问,"银坠子那笔,人家银匠铺的账,你啥时候结?" 张浩一愣,随即"腾"地红了:"叔,那笔我早结清了,人家银匠铺——" "我说的不是账。"李建国把报纸放下,"我是说,你答应她的金笔,啥时候打?" "录取通知书一到就打!"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张浩真就打了。金笔,錾字,笔杆上刻着"李春晓同志执教终身"——刻错了,刻成了"执教终身",本该是"从教终身",俩字颠了个儿。春晓拿过笔看了半天,"噗嗤"笑出声:"张老师,你这是让我教一辈子,还是教到死啊?" 张浩挠头,挠得板寸都立起来了:"不、不都是一个意思……" 王秀兰在边上笑得直拍桌子。李建国瞪了一眼,瞪着瞪着,自己嘴角也压不住。 第二年开春,春艳生了,是个小子,六斤八两,哭声跟打雷一样。产房外头,李建国抽了一夜的烟,护士出来报喜的时候,他腿一软,扶住了墙。王秀兰进去抱了头一抱,出来时眼睛肿着,说了句:"建国,这孩子,管你叫啥?" 李建国蹲在楼道里,烟夹在指头上,忘了抽。想了半天,站起来,说了句想了一年没想明白的话: "叫哥。"他闷声说,"往后回柳湾,在老宅办酒,辈分乱了就乱了——这个家的账,从来就没对过。" 王秀兰愣了半晌,"噗嗤"笑出声,笑完眼泪掉下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李建国,你是真浑。" 五月,春晓满十八。高考完第六天,老宅办订亲酒——张浩按协议进的不是西厢,是堂屋,当着六奶和两桌亲戚,磕了头,改了口。夜里散了客,张浩骑着二八车送春晓回屋取嫁妆单子,车到院门口,俩人下来,柿子树底下,张浩把春晓搂住,搂得死紧。 "晓晓,"他喘着说,"协议到期了。" "嗯。" "往后没有协议了。" "嗯。" 春晓仰起脸,在柿子树底下,主动吻了他。这一回没人撞破,没人擀面杖,没有凉席硌着腰。院墙外头,蛙叫一片,柿子树的头一批新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哗啦地响,跟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个调。 堂屋门开着,凉炕上,李建国和王秀兰并排躺着,听着院门口的动静。 "听见没。"李建国说。 "听见了。"王秀兰把凉被角掖了掖,"俩孩子。" "咱俩呢?" 王秀兰瞪他,瞪到一半,自己先软了,把灯一掐:"窑主,门闩着。" 凉炕"吱嘎"一声,又"吱嘎"一声。院门口,柿子树底下,俩年轻人吻得忘了时间;产房外头抱过孩子的那双手,此刻在黑暗里,掐着四十年来最老实的一副肩膀。 老宅的夏夜,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可这一回,锅里炖的是自家的人,烧的是自家的火——烧到啥时候,自家说了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