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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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的包袱在门槛里头立了三天,没立住。 不是李建国劝好的。是春艳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有天晌午在院里支起油锅炸丸子,油花一溅,她"哎呀"一声缩手,回头冲堂屋喊:"妈!你闺女油烫手了,你也不管管!" 王秀兰从屋里出来,骂着"活该",接过锅铲。包袱当晚收进了柜里。 李建国那三宿睡厂里工棚。头一晚窑工老刘头看出他心不在焉,灌了他三盅,问:"哥,家里出事了?" "没事。"李建国灌了口酒,"就是咱这窑,火太旺,砖快烧裂了。" 老刘头没听懂。李建国自己也没全懂,他就是想找个明白人说说,又不敢说——说了,老刘头得惊得酒都喷出来。 第四天夜里,他回了家。王秀兰在院里晾衣裳,背对着他,晾衣杆举得高高的,胳膊一伸一伸,褂子底下两只大白奶子的轮廓在灯下一晃一晃。李建国站在屋门口看了半天,开口:"秀兰,我跟你盘盘道。" 王秀兰把晾衣杆一放:"盘。" 娘俩坐在堂屋凉炕上,李建国头一回干这件二十年前就该干的事——跟媳妇交心。他从澡房那回说起,说到雨夜,说到窗台,说到项圈裤腰带,说得磕磕绊绊,粗人不会文话,说到春艳跪着喊"爸爸",他自己先臊得脖子红。 "我知道我浑。"他说,"我就是……看着你们娘俩,看着晓晓那身子一天天长开,我心里那把火就没灭过。我压了二十年,压出这个结果。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说咋办。" 王秀兰听着,眼泪掉手里,手里攥着晾衣杆上的绳头。她听完,问了一句:"李建国,你嫌我老了吗?嫌我身子不如艳艳们了?" "放屁。"李建国急了,"你四十了比二十时候还中,你当我瞎?澡房那回你趴池子沿上,我魂都没了——我就是不敢说!我这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说软话跟杀我一样!" 王秀兰"噗嗤"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骂:"那你早说呀……你早说,咱俩能省多少事……" 那夜凉炕上,两口子把二十年的账重新对了一遍。李建国头一回不抽不扇,把她两条肥腿慢慢分开,从正面一寸一寸顶进去,顶到底就停着,俩人贴着脸喘。王秀兰掐着他后背,指甲掐进rou里,声音又软又浪:"建国……掐我……跟平常那样掐……" "窑主规矩,今儿作废。"李建国哑着嗓子,"今儿你是主,你是客。" "那我要你狠。"王秀兰把腿盘紧,"狠给我看,你就不许停。" 完事她枕在他胸口,忽然说:"项圈那事,往后……把门闩上,春晓那丫头耳朵尖。" 李建国"腾"地笑出声,笑完又板起脸:"还有,张浩那小子——" "张浩咋了?"外头院门"嘎吱"一响,张浩的声音,"叔,我、我送晓晓回来,顺路——" 仨人同时扭头。凉炕上,王秀兰"啊"地一声抓被子,李建国脸黑得能拧出墨。 原来春晓去镇上卫生所拿调经的药——姨妈推迟到底查了,没怀,大夫开的活血药——回来让张浩顺路捎着。进了院,撞见堂屋门开着,凉炕上娘俩姿势不对,被子只扯过来一半,他妈脖子上还有两串没消的红印。春晓"呀"地一声捂眼,张浩整个人石化在门口,手里俩西瓜"咕咚"滚了一地。 "进来!"李建国把被子扯严实了,"都进来!今儿把话都盘开!" 那一夜,堂屋凉炕上坐了一排人:李建国、王秀兰、春艳、春晓、春龙,还有站在门口不敢坐的张浩。李建国盘腿坐在当间,像窑主验窑,一条一条立家规: "一,晓晓没到十八,张浩只许拉手、亲嘴,再往上——裤腰带归我拴。"张浩"是"得飞快。 "二,艳艳肚里这个,生下来全家养,对外说是——"他顿了顿,"说是我老来子。厂里的账秋后清,清完我领你们去县城,改口、上户口,都按新规矩来。" "三,"他瞪春龙,"你小子,俩meimei都想要?" 春龙站得笔直,耳根通红,但没躲:"想。" "行。"王秀兰替儿子答了,"大四念完,考回县中当老师——你张老师就是例子,有编制,我就把俩闺女都给你。考不上,免谈。" 春龙"腾"地敬了个礼:"考得上!" "四,"李建国最后说,"这个院里的窑,火再旺,门闩着。谁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说了,我就把这院子点了。" 家规立完,张浩才被允许坐下,坐在门槛外头的小板凳上。王秀兰给他切了个西瓜——就是他那俩滚在地上的——递过去的时候说了句:"小浩,晓晓没到十八,这规矩你守得住不?" 张浩接过西瓜,站起来,答得跟宣誓一样:"兰姨,我等到她十八。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我进西厢。" 春晓把脸埋进春艳肩膀里,耳朵红透。春艳挺着她还没显形的肚子,慢悠悠地"哦——"了一声:"那我这窑里的火,得憋到明年开春喽?" "憋着。"李建国把烟一掐,"都憋着。" 憋是憋不住的。第二天晌午,张浩讲完课,在柿子树底下攥住春晓的手,十指紧扣,扣了半天,最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完自己先红了,蹬车走了。春晓站在院当中,捂着额头,跟捧着圣旨似的。 而东屋里,李建国把门闩上,把裤腰带往手里一搭:"今儿礼拜几?" 王秀兰和春艳娘俩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礼拜五。" 凉炕"吱嘎"声响了半个时辰。窗纸上映着两团影子,一肥一瘦,一跪一趴。院外头,蝉叫得震天响,把这个家的秘密,盖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