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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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晓的大姨妈,推迟到了第十三天。 是春艳带她进的县城。俩闺女坐班车,说是去给春艳买颜料,实际拐进药房,春晓在货架前转了三圈,脸红得能滴血,最后春艳一把抓了两盒早孕试纸塞进购物袋:"磨蹭啥,买都买了,还能退?" 药房后头的公共厕所,春晓蹲在最里头那格,攥着试纸的手抖得拧不开包装。春艳在外头守着,听见里头动静停了,问:"咋样?" 半天,里头没声。 春晓从隔间出来,脸白得像纸,手里举着试纸,举到春艳眼前,一个字说不出。一条杠,干干净净。 "没怀呀,你哭啥?"春艳拿过试纸看了看,又好气又好笑,"虚惊一场,哭跟丢了钱似的——" 春晓"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哭得蹲在地上,抽抽噎噎地说不出整话。春艳搂住她,替她擦脸,擦着擦着自己也红了眼眶——她懂。meimei怕的不是怀上,怕的是"万一怀上了,这个家咋办"。 俩人在县城药店门口分头办事。春晓去班车点等车,春艳拐进另一条街——她这几早恶心得厉害,闻不得油烟,昨儿夜里干呕了半宿,她自己也疑心,买了盒试纸。 颜料店后头的厕所,春艳蹲下去,把试纸插进尿杯,然后靠着墙等。三分钟,她数着过的。 两条杠。 红得清清楚楚,红得她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扶住了货架,商品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她肚子里揣的是谁的种,她自己心里过了一遍:城里的男朋友,五月分的,分手前最后一回,是四月底;老宅的雨夜,是七月中。她算不清,可她知道——四月底那回她事后吃了避孕药,吃了两回,吐出来一回。雨夜那回,她爸掐着她脖子,她喊他"哥哥",什么措施都没有。 她对着颜料店玻璃门照了照,肚子里还平平的,肚脐银钉还亮着。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李春艳,你可真行。" 班车回村,俩闺女一路无话。春晓揣着"没怀",春艳揣着"怀了",一人一肚子的秘密,班车颠得人发昏。 晚饭桌上,事压不住了。 压不住是王秀兰压的。她给春艳盛汤,春艳闻了一下,扭头"哇"地吐了——吐了一桌,吐得满桌人站起来。王秀兰端着碗愣在原地,眼睛直了:"艳艳,你……" 春艳抹了抹嘴,看看她妈,看看她爸,忽然把碗放下,从兜里掏出那两条杠的试纸,往桌上一放:"妈,别猜了。有了。" 屋里死一样静。 "谁的?"王秀兰问,声音平得吓人。 春艳不吭声。 "谁的?!"王秀兰一拍桌子,碗跳起来。 "我的。"李建国说。 两个字落地,满桌人都扭头看他。他扒了口饭,嚼完,咽了,又说一遍:"艳艳肚子里的,是我的。七月中,那夜。" "哇——"春晓先哭出声,春龙的脸"腾"地白了,筷子"当啷"掉桌上。王秀兰盯着李建国,盯了足有半分钟,忽然抄起桌上的汤碗—— "王秀兰你冷静——" 晚了。碗"哐"地砸出去,砸在李建国肩头,热汤泼了他半膀子。王秀兰扑上去,掐、挠、捶、咬,二十年攒的账全在这一场里还:澡房、凉炕、窗台、项圈、裤腰带、还有那夜她偷听见西厢的动静——她全忍了,忍到今儿,忍出一个孙女来。 "李建国!你连闺女都敢!你咋不跟我明说!你让我给你生、给你养、给你洗了二十年裤衩——"她哭着骂,骂到一半腿一软,蹲在地上起不来,"我咋这么冤啊……" 李建国挨着打,不还手,肩头烫得通红,任她捶。春艳跪爬到她妈跟前,被她妈一把推开,又扑回来,抱住她妈的胳膊:"妈,你打我,你打我呀——" "我不敢打你!"王秀兰哭喊,"我一打你,我就想起他那张脸!" 院门口"嘎吱"一声,张浩推着车进来了——他每天傍晚打这儿过,今儿院里动静不对,车一撂就跑了过来。他看见的是:王秀兰蹲在地上哭,春艳跪着,桌上两条杠的试纸,李建国光着半膀子站在当间。 "叔,"他喘着问,"咋了?出啥事了?" "你来得正好。"李建国忽然说。 张浩一愣。 "晓晓姨妈推迟十三天,"李建国一字一顿,"今儿在县城验了,没怀。" 春晓"腾"地红了,连脖子都烧起来。张浩攥着车把的手"咔"地一响,指头全白了——那十三天他是咋过的,全院只有他自己知道。 "没怀,"李建国把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可你记住这个滋味。张浩,晓晓没到十八,她肚里要是有了,你今儿就得躺这儿——跟擀面杖一个下场。" 张浩把车"哐当"放倒,单膝跪在院当间,声音抖却清楚:"叔,我记住了。我等到她十八,一天不多等,一天不敢碰。彩礼我存够了,房本写她名——" "起来。"王秀兰哑着嗓子打断他,"跪啥跪,起来。这个家如今不兴跪。" 张浩起来了。王秀兰撑着春艳的手站起来,抹了把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丈夫半膀子烫红,闺女跪坐凉席,小闺女眼睛肿成桃,大肚子在桌上躺着,准女婿半膀子汗。她忽然觉得这一院子人荒唐得可笑,可笑到她想笑。 她没笑。她转身进了屋,"哐当"闩了门。 半夜,堂屋凉炕上只剩李建国一个人。东屋没声,西厢没声,春晓翻来覆去,听见她妈那屋传来压得极低的一声——像是哭,又像是骂,听不真。 他点了根烟,抽到半夜,烟头烫了手才掐灭。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的包袱卷好了,立在堂屋门槛里头。她站在院里,看着正在发动皮卡的李建国,只说了一句话: "李建国,你拿这个家当窑,我陪你烧到头。可今儿你得给句话——艳艳这孩子,肚里是我的侄女还是你的闺女,你说啥时候说,说给谁听。" 皮卡"轰"地熄了。李建国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半天,从车里滚下来一句话: "秋后。厂里账清了,秋后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