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02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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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辰上班第二週,才拿到第一批稿件。前一個多星期他貼海浪標誌的周邊、整理退稿範本、回格式信,直到那天阿杰看著他改的一份校對紀錄看了很久,隔天把系統權限開給他。也是那時他才知道,「初審」的意思不是讀小說,是把小說迅速變成幾個可以勾選的理由。 題材不符、格式不符、篇幅不足、錯字過多、開場缺乏有效事件。主管把範本丟進群組時只說了一句:不要替作者寫稿,我們沒有那個工時。 讀岸的辦公室藏在一棟舊商辦七樓,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海浪標誌。暑期助理一共三個,各坐一張比學校電腦桌稍寬的桌子。冷氣太強,予辰第一天穿短袖,下午便把公司發的薄外套套上。 他的編輯代號是K17。 「K是實習組,十七是系統亂排的。」帶他的編輯阿杰說,「不要想得太浪漫。」 予辰其實沒有。他只是第一次在寄出的信末看見那三個字元時,多看了一眼。K17不像他在學校的名字,也不像母親叫他的「予辰」。那是一個只憑句子被別人認識的人。 「新人作家的稿,先過你們這關。」阿杰指了指系統裡一個標籤,「沒有完稿紀錄、首次投稿的,全進新人池。人手不夠,正式編輯只看通過初篩的。」 所以那個月,予辰的退件率高得驚人。 阿杰讓三個暑期助理互相試退一篇稿。予辰寫了六百字意見,被刪到只剩一百二十字;另一個助理只貼範本,三分鐘便完成。阿杰沒有說誰比較好,只把當月收稿量投到螢幕上:三千七百二十一件,正式編輯十二人。 「你每多救一篇,後面就多一個人等。」阿杰說,「這裡最容易犯的錯,不是看漏好稿,是把作者的需要當成自己的責任。」 榜單的事是那天下午傳開的。阿杰把對家平台的外部排行投到螢幕上,最上面那本近親題材的《親蘋果樂園》已經在他們同類書的頭上壓了快一個月。總編在晨會放了話:這個月務必要從新人池裡挖出能打的禁忌題材,不能讓人一直騎在頭上。於是「多救一篇」忽然不只是工作量,還成了部門的火藥味。 予辰把這句抄在筆記本首頁。當時他以為自己記住了。光今天上午,他就斃掉十幾篇。題材不符的、開場三千字自我介紹的、把大綱直接貼成第一章的;他勾選、貼範本句、送出,稿件一件一件從指尖流過去。 上午十一點二十,稿號0719被分進他的工作匣。 書名是《潮起潮落》,作者南枝,類型標註成人愛情。系統摘要只有一句:一名長期夜班的中年女人,在離婚後重新學習選擇自己。 予辰先看格式。字數符合,檔案乾淨,沒有把故事簡介塞進第一章。前三頁安靜得近乎不討好:旅館櫃檯、深夜雨聲、一張被住客遺忘的房卡。女主角四十歲,低頭替人補登資料時,發現鏡面裡的自己像一件值完班便能收進櫃子的制服。 他讀到這裡,停下來又讀一遍。這個星期第一次,他的手指沒有往審核表移動。 那句話不漂亮,甚至有點笨拙。可是他知道她在說什麼——一個人太久只剩功能,連功能以外的部分還算不算數都忘了。 予辰把原本打開的審核表縮到一旁。 十二點,同事叫他下樓買午餐,他說等一下。十二點半,青儀傳訊息問他週末要不要去看電影,他回了一個好,視線沒離開稿子。 小說寫得並不完整。前半段的男主角只像一個功能正確的人:適時出現,適時理解,說每一句女人想聽的話。女主角反而真得多。她會在被稱讚時先找對方話裡的漏洞;想要一個擁抱,嘴上卻問明早幾點退房。她把鑰匙交給別人,自己的門永遠反鎖。 第九章結尾,故事停了。 她把門鎖上,卻整夜沒有睡。 後面是一片空白。 予辰靠回椅背。按照範本,這份稿可以勾「完整度不足」,再附一句歡迎完稿後重新投遞。他的游標已經移到選項上,卻沒有按。 他想起校刊最後一期,指導老師把他寫的社論退回來,紅筆只圈了一句:你真正想說的不是這個。那句話讓他氣了一整晚,也讓他隔天把文章全部重寫。 他重新打開回覆欄。 「南枝您好,稿件目前未完,無法進入正式評估。」他先寫了標準句,停了一會兒,又接下去,「但我讀到的問題不是篇幅,而是女主角每次拒絕都沒有真正付出代價。她不是不想選擇那個人;她似乎認為自己沒有資格成為被選擇的人。因此,男主角再體貼也無法推動她。若您願意續寫,也許可以先回答:當她明知道門外有人,仍不開門,她究竟保住了什麼?」 打完後,他從頭讀了一次。 太長。超過範本太多。阿杰明明說過不要替作者寫稿。 他刪掉最後一句。刪完又按復原。 「你還在0719?」阿杰從後面經過。 予辰立刻切回審核頁,「快好了。」 「未完稿就退,別陷進去。」 「如果她補完,可以再送嗎?」 阿杰看了他一眼,「當然可以。你先把今天十二件清掉。」 予辰點頭。阿杰走後,他把回覆又縮短兩行,保留那個問題,按下送出。 系統顯示:修改建議已寄送。作者可透過匿名信箱回覆,本案七日後自動結案。 他接著讀另外十一份稿。兩份開場是車禍,一份女主角在婚禮逃跑,四份把人物簡介當成對白念出來。予辰照範本勾選,速度愈來愈快,卻總會在切換頁面時看見0719已寄出的灰色信封圖示。 午休結束前,他把那封回覆重新讀了一次,檢查自己有沒有暗示一定會收稿。沒有。他也沒有留下私人聯絡方式。界線在形式上完整,真正多出來的只有結尾那句追問——她究竟保住了什麼。 予辰關掉頁面,仍忍不住想,對方讀到時會不會生氣。青儀聽他講起工作,常說他最討人厭的地方就是問題問得太準,問完又一臉無辜。他那時不覺得這叫冒犯;此刻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作者,才第一次意識到,被看見也可能是一種壓力。 下午五點,青儀來公司樓下等他。 她剛下班,還穿著上班的衣服,頭髮綁得高,手裡拎著兩杯飲料。予辰刷卡下樓,她把杯身上的標籤轉給他看。 「青梅、百香,Which one?」 予辰皺眉,「都是酸的喔?」 「知道你今天開始正式看稿,怕你燒腦,特地買來讓你醒腦,還嫌。」 青儀抬腳作勢踢他。予辰側身閃開,「謀殺親夫啊?」 「再嫌就兩杯都歸我。」 「百香。」他立刻抽走其中一杯,「這個比較不酸。」 「你又沒喝過。」 「看妳喝就知道。每一口都要皺一下臉。」 「那叫醒腦。」 「新工作有沒有把你cao死?」 「今天看了十二個人離婚。」 「成人小說都離婚?」 「沒有,有兩個喪偶,一個婚禮逃跑。」 青儀笑得差點嗆到。他陪她走去公車站,說起平台怎麼分稿、範本怎麼把所有人的心血壓成五個選項。青儀聽到一半,忽然問:「所以你今天最喜歡哪一個?」 予辰腳步沒停,「一個沒寫完的。」 「沒寫完還最好?」 「她知道自己在躲什麼,只是還不敢寫到那裡。」 「她?」 「女主角。」 青儀用吸管戳了戳杯底,「你講得像作者是女主角本人。」 他怔了一下,笑說:「寫東西多少會放自己進去吧。」 公車到了,青儀上車前親了一下他的臉。予辰隔著玻璃朝她揮手,手機在口袋震動。他原以為是母親問他幾點回家,拿出來才看見讀岸系統通知。 交往四個月,青儀早已熟悉他一投入便忘記周圍的樣子。上個月他為了準備平台的線上筆試錯過電影,她在百貨公司地下街等了四十分鐘,最後把兩份雞排全吃完才罵他。 予辰後來學會設鬧鐘,也學會在見她時把手機扣在桌上。今天他仍朝公車揮手,視線卻在震動發生的瞬間先轉向口袋。 玻璃後的青儀看見了。她沒有生氣,只指了指手機,再朝他做一個「快看」的口型。 稿號0719,作者已讀取修改建議。 只有已讀,沒有回信。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向車站。回家的區間車上,母親傳來一張照片,問他哪一款宿舍床墊比較好。予辰看完規格,替她圈了最便宜的那款,又補一句:妳不要先買,我自己去試。 母親回了一個「好」。過兩分鐘又問,要不要替他留晚餐。 予辰打了「不用」,想想改成「我回去吃」。 到家時,餐桌上有一盤炒飯,母親坐在沙發邊摺衣服。她問工作如何,他說還行,今天開始正式看稿了,很多稿。她沒有追問,只把炒飯往他那邊推。 「有看到好看的嗎?」她像隨口問。 予辰拿起湯匙,「有一篇還沒寫完。」 摺制服的手停了不到一秒,接著把袖子壓平。 「那也能投稿?」 「不能,所以退回去了。」 「哦。」 她低頭疊好衣服。予辰沒有注意那個過短的回答,只覺得炒飯胡椒放得比平常多,吃到一半喝了兩次水。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又開了一次工作系統。那封信仍然只有已讀。按規定,他不能私下催作者,也沒有理由等。 他卻在睡前想起那扇鎖上的門。 門外究竟有沒有人,作者還沒寫。他甚至不知道南枝幾歲,住在哪裡,長什麼樣子。 可他第一次清楚感到,自己的句子已經抵達一個陌生人手裡。 而他想知道,她會不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