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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03 信

    

S03 信



    吳靜蘭把K17的信列印了出來。

    她知道這件事有點可笑。信就在筆電裡,登入後隨時能看,列印還浪費紙。可她下班前,仍趁值班主任去倉庫,用店裡的事務機把那封不算長的修改建議印成一張A4,對折兩次,藏進制服口袋。

    回家後她沒有立刻拿出來。

    那張紙在口袋裡的重量,一路從超市跟回家。公車上她換了兩次坐姿,每一次都下意識用手臂壓住外套口袋,像護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其實那只是一張列印紙,上面印的只是一個陌生編輯對她小說的修改建議。

    可她就是覺得它燙。

    予辰正在廚房煮泡麵。他開始上班後常比她早到家,卻還不習慣為兩個人準備晚餐,一只鍋裡塞了兩塊麵、三顆蛋和半包青菜,湯幾乎要滿出來。

    「妳吃不吃?」他問。

    「我在店裡吃過。」

    「妳每次都這樣講。」

    「真的。」

    予辰看她一眼,又多拿一只碗。吳靜蘭沒有拒絕。她坐在餐桌前,看他把蛋撈給她,忽然想到K17寫的那句:她究竟保住了什麼?

    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讀九章就看見了她不肯承認的東西。眼前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兒子,知道她不吃蔥、知道她右手腕下雨會痠,卻不知道她制服口袋裡藏著一封信。

    她低頭把蛋黃戳破。

    「你們退稿都會寫那麼多嗎?」

    「看情況。」予辰把鍋端去水槽,「通常用範本。」

    「那作者會回嗎?」

    「有人會罵。」

    「罵什麼?」

    「說我們沒看懂,或者平台沒眼光。」他笑了一下,「也有人會改。」

    「你希望哪一種?」

    予辰轉開水龍頭,背對著她說:「當然是改啊。不然我認真看幹嘛。」

    那個「我」讓吳靜蘭的心突然縮了一下。她知道世上不只他一個初審,也知道自己的稿件不可能剛好落進他的工作匣。讀岸有一整層辦公室,也許K17是個三十歲的女人,或者五十歲的男人。她卻本能地把那句話和兒子的背影疊了一瞬,隨即覺得荒唐。

    夜裡,她把列印紙攤在桌上,開始寫回信。

    第一版只有三行:謝謝指教,我會補完後再投。太冷。

    第二版解釋工作忙、家庭事多、擱置多年。太像求人原諒。

    她最後寫:「謝謝K17。看到『她究竟保住了什麼』時,我很不舒服,所以我想你大概問對了。這份稿停了很多年。我以為是沒有時間,現在才發現,也許是我不知道讓她開門之後要怎麼活。」

    游標停在最後。工作回信到這裡已經足夠。

    她卻又加了一句:「一個人如果太久只負責把別人的日子安排好,輪到自己時,會連想要什麼都說不清楚。」

    送出後,她立刻後悔。

    這不是稿件內容。這是她的生活。她甚至沒有告訴予辰自己投過稿,卻把這句話交給一個只有代號的人。

    她蓋上筆電,去陽台收衣服。予辰的白T恤已經曬乾,肩線比她的制服寬出一截。再過不到三個月,這些衣服會搬進台北的宿舍,她不必再替他收。他當然會活得好好的,甚至可能比在她身邊更好。

    手機在桌上響了一聲。

    K17回覆:「也許她開門後不必立刻知道怎麼活。她只要先承認,那扇門是她自己鎖的。」

    下面隔了一行。

    「如果方便回答,我很好奇:您當年為什麼讓她在旅館工作?」

    吳靜蘭站在陽台門邊讀了三遍。

    她年輕時在商務旅館做過兩年夜班,後來懷孕,離職,結婚,再離婚。這段履歷沒什麼值得隱瞞,可「旅館」是她放進女主角身上的第一塊自己。K17從那裡摸到了邊緣。

    她回:「因為夜班的人替白天的人守著門。這個位置很適合她。」

    K17沒有立即回覆。

    第二天、第三天都沒有回音。吳靜蘭告訴自己案件已被退回,對方還有別的工作。她趁午休改了第九章,讓女主角把手放上門鎖,仍沒轉動。晚上登入一次,信箱空著。隔天早上醒來又登入一次,還是空。

    第五天,K17寫來:「我喜歡『替白天的人守門』。但她一直替別人守,會不會也因為她害怕白天?如果這是您的經驗,不必回答。我只把它當作角色問題。」

    那句「不必回答」反而讓吳靜蘭想回答。

    她寫:「我以前上過夜班。白天沒有比較可怕,只是白天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夜裡的人只需要等。」

    這一次,K17隔了四十分鐘才回:「那她第一次離開櫃檯,應該發生在白天。」

    吳靜蘭忍不住笑了。

    她把這句話記在稿子旁邊。那天回家,她改到凌晨一點,讓女主角在下班後沒有立刻睡,而是坐上第一班往海邊的公車。沒有男人,沒有告白,只有清晨六點的車窗和一袋來不及吃的早餐。

    她傳了兩頁修改稿。K17回得很快:「這次她真的離開櫃檯了。」

    之後的信仍然大半談稿。某個句子是否太用力,男主角為什麼總能說對話,女主角若拒絕邀約,下一場就不能像什麼都沒發生。可在那些問題之間,生活開始一點點漏進去。

    K17寫:「我第一次做內容初審,常怕自己把別人的故事看錯。」

    吳靜蘭回:「看錯至少表示有看。我在超市工作很多年,最怕客人連標價都沒看就說太貴。」

    信寄出去後,她才發現自己洩漏了工作。

    她緊張了一晚。K17只回:「那您一定很會判斷一句抱怨真正要的是折扣,還是只需要有人傾聽。」

    她問:「你呢?你寫過嗎?」

    K17過很久才回:「以前替校刊寫過。現在比較想讀。」

    「為什麼?」

    「寫要負責,讀不用。想躲的時候就讀。」

    在這之前,他們已經為了一個用詞往返三封信。

    吳靜蘭先寫「失控」。

    K17回:「真的是失控,還是她不願承認自己有選擇?」

    她改成「沉下去」。

    他又回:「沉下去還是像被什麼拖走。」

    第三封,她只改成一句:「她向前一步。」

    K17回:「這樣就夠了。身體可以很熱,動詞要清醒。」

    吳靜蘭把那句話抄進筆記本。她從未與誰如此談過成人情節。前夫只會問小說裡是不是她的幻想,彷彿一承認幻想,現實就立刻有人犯錯;網路上的寫作文章則只教尺度、節奏與市場。K17第一次把慾望當成角色的行動,而非需要遮掩的髒處。

    她因此更想知道,說出這句話的人平時如何看待一個真正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吳靜蘭盯著那句話,沒有立即回。

    予辰剛好從房裡出來找水,頭髮還濕著。他看見她坐在桌前,問:「妳最近都在看什麼?每天笑。」

    吳靜蘭下意識把筆電螢幕往下壓。

    「同事群組。」

    「妳們群組不是都在罵奧客?」

    「也有好笑的。」

    予辰打開冰箱,沒有再問。吳靜蘭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清楚感到自己正在保有一件不屬於母親的事。那份感覺很小,卻燙得她不敢握緊。

    她回到信箱,在K17那句話下寫:「那你現在躲得習慣嗎?」

    送出後,她立刻覺得越界。這不是稿件問題,也不是工作問題。她可以撤回,系統卻沒有撤回鍵。

    那晚K17沒有再回。

    隔天她上早班,六點就出門。補貨時手機放在置物櫃,休息時間一到,她先洗手,連水都沒喝便登入信箱。

    裡面躺著一封新信。

    「還不確定。這裡很安靜,但我開始等一個人寫下一頁。」

    吳靜蘭坐在員工休息室最角落,聽見微波爐轉動、塑膠便當盒被掀開、同事談論颱風可能改班。那些聲音都離她很近,只有那行字像從很遠的地方來。

    她沒有馬上回答。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吃完已經冷掉的飯,再拿起來。

    「那我會寫。」她回。

    訊息送出後,她又補了一句:「但你不用等。初審不是陪作者寫完一本書。」

    K17回:「我知道。等是我自己的事,不是您的工作。」

    這句話讓吳靜蘭胸口發緊。它沒有向她索取承諾,只是把等與不等,都還到她自己手裡。

    從那天起,她寫下一頁時,第一次先想到的不是故事會不會完成。

    而是K17讀到這裡,會不會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