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01 畢業
S01 畢業
林青儀的嘴比鬧鐘有用。 周予辰醒來時,上午的畢業典禮已散場幾個小時。客廳電視還開著,人躺在她房間的床上,短褲被褪到大腿,溫熱的口腔正含著他。午覺前兩人只是擠在沙發上看影片,看著看著她把窗簾拉上,把他拖進房裡;他睡著之後,這傢伙顯然沒打算客氣。 青儀抬起眼,沒有停。她只穿一件洗到鬆垮的細肩帶背心,肩帶滑了一半掛在臂彎,下擺捲上去卡在腰際,露出一截白。膝蓋抵著床單跪著,脊椎凹出一道淺溝。她連撥都沒撥——就是在家的穿法。而這種完全不在意的裸,比任何刻意的姿勢都難招架。 「醒了?」她說。 他睜開眼看清她,抬手扶住她的後頸,把她往自己這邊帶近。 「剛醒。」 「騙人。你腿都繃半天了。」 「那妳還繼續?」 「都開工了,不做完像話嗎?」 她低頭繼續。交往四個月,她的節奏他閉著眼都認得:先含到根,舌尖繞過頂端,聽見他呼吸變重才開始加快。窗外是午後的蟬聲,房間裡只剩她弄出的水聲。 青儀長得可愛,是走在路上會被搭話的那種。淺棕色的中長髮睡亂了幾撮,空氣瀏海底下是圓圓的眼睛,眼神軟軟的,臉頰還帶著一點嬰兒肥,右眼角下方點著一顆小痣。皮膚白,腰細,整個人是乾乾淨淨的鄰家線條;胸線平緩,趴下來的時候才有一點起伏。這副身體他看了四個月,哪裡怕癢、哪裡經不起逗,他全記得。此刻她含著他、睫毛垂著認真做事的樣子,反而最讓他捨不得催。 「青儀,我快——」他撐起上半身,「可以吞下去嗎?」 她停住,抬起頭瞪他。 「想得美。你自己吞看看。」 「那射哪裡?」 「你猜。」 她的手接上去,速度不減,看他撐到極限,才在他悶哼出聲時偏開,讓他射在自己小腹上。她抽了張面紙隨便擦兩下,跳下床去照鏡子。 「後背很癢,幫我看是不是有頭髮。」她背對他撩起頭髮。予辰下床替她拿掉,順手捏了一把她的腰。 鏡子裡,她的手機亮起課務群組的訊息。 「Shit!明天臨時要上早課,六點多就得出門。」她把手機丟到床上,「我得先去洗一洗補個覺——你趕快回去啦。」 「這就趕我走?」 「不然留下來陪我早上六點半擠公車?」她把他的上衣砸過來,「走啦,晚上傳訊息。」 予辰套好衣服,在巷口牽車時回頭,看見她在窗邊比了個滾的手勢,窗簾落下前又笑了一下。 他騎車回家,太陽已經斜了。客廳裡有奶油的味道。 吳靜蘭把蛋糕從紙盒裡端出來時,鮮奶油已經在悶熱的空氣裡軟了一圈。她三十九歲,深栗色的長髮帶著天生的微微波浪,趕著下班,只在頸後鬆鬆束住;幾綹髮絲貼著被熱氣蒸紅的臉側。 深雙眼皮的杏眼在眼尾微微垂下,不笑時也像留著一分耐心。超市制服和圍裙把她裹得再平常,那張臉仍有一種被日子磨過、反而更柔和的美。 「先不要切。」周予辰伸手扶住歪掉的塑膠牌,把「畢業快樂」重新插正,「媽,妳要不要拍一張?」 吳靜蘭拿出手機,退到餐桌另一頭找角度。上午她也坐在畢業典禮的家長席;典禮一散,就趕去超市補下午的班。鏡頭裡的孩子還穿著上午參加畢業典禮那件襯衫,領口鬆著,袖子捲到手肘。她按了三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連蠟燭都要她替他吹。 這個孩子似乎不是慢慢長大的,而是在某一天趁她上晚班時,隨著時間自己把聲音、肩膀和眼神全換了。 她放下手機,瞄了一眼他沒扣好的領口。 「下午在女朋友那裡?」 「嗯。她明天一早有課,我就先回來了。」 「哪天帶回來吃頓飯。」 「再說。」 她也沒再問。兒子的事,他想說自然會說。 拍完,予辰把最大的一塊推到她面前。 「我不吃那麼多。」 吳靜蘭抬眼看他。手機突然在圍裙口袋裡震了一下:銀行入帳通知,金額和每個月一樣,備註仍然只有兒子的名字。予辰父親每月匯來的錢照常到了。十二年來,那筆錢準時得像一個不肯走進家門的人。 她看了一眼,把手機鎖上,繼續切蛋糕。 前夫不是壞人,至少在金錢這件事上不是。離婚第二年,他在另一個城市再婚,問過予辰願不願意寒暑假去住。予辰去過兩次,回來只說新家的弟弟很吵。 後來探望變成節日電話,電話又縮成固定入帳。吳靜蘭從沒拿那筆錢當恩惠,也沒在兒子面前說過父親欠了什麼。她只把每個月的數字抄進帳本,與水電、房貸、學費排在一起。 真正填滿缺口的是她的班。早班六點四十報到,晚班十一點才能離店;有人臨時請假,她總是最容易被找到的那個。予辰小學時曾坐在超市員工休息室寫功課,寫到睡著,再由她背去機車後座。如今他不必等她下班,她卻仍習慣先把他的每一筆生活安排好,只要表格沒有空白,這個家就像從未缺過誰。 「住宿的東西我列好了。」她說,「床墊、檯燈、洗衣袋。明天休假,我們去買。」 「不用,我跟同學約好去二手社團載。」 「床墊也買二手?」 「床墊買新的。其他能省就省。」 「你爸那筆錢本來就是給你——」 「我知道。」予辰切下一口蛋糕,嘴角沾了奶油,「可是我能處理。妳不用每一件都先替我想完。」 吳靜蘭沒有接話。話很輕,不是頂嘴的意思。她卻像被人從手裡抽走一只看不見的袋子,手臂還保持著提重物的姿勢,重量已經不在了。 奶油太甜,蛋糕體有點乾。予辰說起暑期工作的報到時間,說那間平台叫讀岸,做成人愛情小說的圈子裡算是招牌,分潤給得大方。他頭幾週大概就是打雜、整理退稿範本、回格式信。 吳靜蘭聽著,叉子在盤邊停了一下。看稿。每天有人把寫好的故事交到那扇門前,等一個懂的人開。她二十幾歲的時候寫過一封投稿信,最後沒有寄出——那個夢是這樣冷掉的,夢想上壓著生活,再被生活慢慢壓進紙箱。她回過神時,予辰正看著她。 「不是說只是打工?」 「打工也可以認真吧。」 「我沒有說不行。」 「妳那個表情就是。」 「我什麼表情?」 予辰看了她一眼,笑著把剩下的蛋糕塞進嘴裡。吳靜蘭也笑,卻沒有追問。她知道他想說什麼。她總把認真留給有把握的事:班表、庫存、帳單、哪一天買洗衣精最便宜。沒有把握的夢,最好在開口前就先收好。 晚上十一點,她洗完澡,經過予辰房門。門沒關,他坐在地上整理紙箱,把高中課本分成回收和留下兩堆。桌上那盞燈是她在他國一時買的,燈罩歪了一點,他用透明膠帶纏過,竟也用了五年。 「這個不要丟。」她看見一本作文簿。 「媽,那是國文講義。」 「裡面有你第一次寫滿級分的作文。」 「妳還記得在哪一頁?」 吳靜蘭走進去翻了幾下,翻到了。那篇題目早忘了,只記得滿級分的紅筆圈了最後一段:他寫外婆的灶腳,寫油煙把黃昏燻成一種顏色。國三的男生,全班一半還在寫流水帳,他已經知道哪裡該收、哪裡該留白。當時她在廚房讀完,愣了很久——那種對文字的天分,家裡沒有第二個人給得起。 「還可以嗎?」予辰探頭。 「很好。」她把講義闔上,「比媽強。」這句是玩笑,也只有一半是玩笑。予辰從她手裡接過講義,隨意往留下那堆一放。 「好,留。」 「你不用什麼都聽我的。」 「我知道。」他又拿起下一本,「所以這本數學丟掉。」 她被逗笑了。回房後,那一點笑意卻沒能跟進來。 她的衣櫃最上層有一只舊紙箱,搬家三次都沒有拆。箱上寫著「雜物」,字跡是二十多歲的她,尾筆總愛往上揚。吳靜蘭搬來矮凳,手掌壓著櫃門爬上去,灰塵落在鼻尖。紙箱比記憶裡重,膠帶已經黃了。 裡面沒有什麼雜物。 兩本絕版小說、一疊剪報、幾封從沒寄出的投稿信,還有用棉繩綁起來的稿紙。最上面那頁寫著《潮起潮落》。作者欄空白,第一章右上角留著她二十四歲時改過三遍的日期。 她蹲在地上,一頁一頁翻。 小說裡的女人三十七歲,離婚後在旅館做夜班櫃檯。她總替別人保管房卡,卻不敢替自己開任何一扇門。年輕時的吳靜蘭把她寫得很漂亮,也很殘忍;她讓女主角拒絕每一次靠近,彷彿只要拒絕得夠好,就能證明不是沒有人要她。 稿子寫到第九章停住。最後一句是:她把門鎖上,卻整夜沒有睡。 吳靜蘭坐到腿麻,才發現自己一直捏著那頁紙。 隔壁房間傳來紙箱拖動的聲音。予辰大概還在整理。他很快會去台北念書,住進四個人一間的宿舍,學會在哪裡洗衣、怎麼搶課、跟什麼樣的人熬夜。她會留在台中,照常下午一點打卡,晚上十點半關掉生鮮區最後一盞燈。 吳靜蘭把稿紙搬到書桌,打開多年沒用的筆電。 開機聲很大,風扇像在責怪她。她找到一個同名檔案,版本停在九年前。那一年予辰小學三年級,半夜發燒,她在兒科診所的塑膠椅上把最後兩段改完,回家後就再也沒打開。 她讀到凌晨兩點。刪掉浮誇的句子,改掉早已不存在的電話亭,把女主角的年齡從三十七改成四十。游標停在最後一句後面,一閃一閃,像有人在門外等。 她起身倒水,經過客廳時看見畢業蛋糕還剩一小塊。塑膠牌倒在盒邊,「畢業快樂」四個字沾了奶油。她用手指抹掉一點,放進嘴裡,甜得發膩。予辰的畢業有證書、有照片、有下一站;她的某一段人生卻連結束日期都沒有,只在九年前最後一次存檔後安靜地停住。 吳靜蘭回到桌前,先替舊稿另存新檔。檔名不再沿用「有空再改」,而是改成當天日期。這個動作很小,卻像承認自己所謂的沒空,其實也包含了不敢。 網頁搜尋欄裡,她輸入「成人愛情小說 投稿」。結果很多,有收短篇的出版社,也有按閱讀分潤的平台。 她的手指停在第三個結果上。讀岸。 白天那個名字才剛從兒子嘴裡出來過。這個家要有人往那一行走了——是他先走,走在她前面。她二十幾歲時沒有等到的那扇門,現在由兒子先站到了門口。說不上來是嫉妒還是被推了一把;她只知道再不把紙箱打開,這輩子就真的只剩帳本上的數字了。 予辰這個暑假要去打工的地方就是這間。她當時還笑他,都要上大學了,去給那種小說看稿要不要緊。此刻那個名字出現在投稿清單裡,排得很前面,評價一欄全是對分潤制度的稱讚。她往下劃了兩頁,又劃回來。別家她要一家一家查收不收成人長篇、制度可不可靠;只有這一家,她早就知道是行裡最穩的那個。 兒子在那裡做的只是打雜和回格式信吧。她想。工讀生能碰到什麼,真正的稿子自然有編輯管。何況全台灣收這類稿的平台就那幾家,每天上去的稿子成百上千,哪有可能剛好落進自己兒子手裡。 再說,匿名。投稿頁寫著:初審只顯示稿號與筆名,作者資料由系統保管。 筆名那一欄讓她停了很久。 窗外機車經過,光從窗簾縫裡掃過她的手。她想起今天那塊歪掉的蛋糕,是不是也能替自己想一次? 她輸入「南枝」。 附件上傳到百分之百,系統跳出確認視窗。 投稿後七日內可撤回。 吳靜蘭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足足半分鐘。她可以關掉頁面,可以把稿子放回紙箱,明早照常問予辰要不要帶便當。沒有人會知道她曾經坐在這裡,差一點想成為別的人。 隔壁忽然安靜了。接著是房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她按下送出。 畫面顯示稿件編號,最末四碼是0719。吳靜蘭抄在便利貼上,貼到筆電內側,然後把那只裝著舊稿的紙箱留在桌邊,沒有再搬回衣櫃。 她躺下時已快三點。門外的客廳一片黑,只有冰箱壓縮機偶爾啟動。她不知道稿子會到誰手上,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只讀兩頁就按下退件。 但那份稿子已經離開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