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节 冰箱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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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四人间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窗帘,在阮糖的枕头边切出一道刺眼的亮线。 她醒来时的第一反应不是睁眼,而是下意识地把舌尖往回收了收。周五夜里被约纳斯拿烧红的烟蒂硬生生摁灭在舌尖上留下的焦糊水泡已经破了皮,露出底下鲜红翻卷的创面,哪怕只是吞咽一口清晨干涩的唾沫,舌尖轻微擦过上颚,都会激起一阵火辣辣的钻心剧痛。她在被窝里僵硬地躺了足足五分钟,才慢吞吞地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盒昨晚在药店花十二块钱买的溃疡贴,对着床头小镜子,颤抖着手指将一片白色药膜按在舌尖的溃烂处。 “糖糖,你今天上午没课吧?”对床的室友林薇正对着镜子涂睫毛膏,从镜面里瞥见她苍白的脸色,随口问了一句,“你嘴巴怎么还肿着呢?上礼拜智齿发炎还没消?” “没呢,校医院开的消炎药不管用,连带着舌头都起了个大血泡。”阮糖刻意把声音压得含糊而扁平,伸手拉高了浅灰色卫衣的高领拉链,把锁骨下方和手腕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严严实实地遮进螺纹布料里,“我下午去东门外头诊所再看看,晚上就不回寝室吃饭了。” 林薇应了一声,拎起帆布包匆匆赶去上早八的听力课。寝室门咔哒一关,阮糖才松开一直死死咬着的后槽牙,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下午三点二十,她提前四十分钟出现在了学校东门外的农贸市场。 市场的水泥地面上流淌着混杂了鱼腥与烂菜叶的黑水。阮糖站在rou铺油腻的木案板前,盯着铁钩上挂着的一扇扇猪rou,手指在卫衣口袋里死死攥着那张余额只剩三百四十块钱的银行卡。 “老板,肋排怎么卖?” “二十八一斤,净排三十五。”满脸横rou的摊主挥着宽背砍骨刀,刀刃剁在木桩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给我拿最边上那条带脆骨的吧,少称点,三十多块钱就行。”阮糖小声说。 摊主睨了她一眼,手起刀落剁下一条肋排,往电子秤上一摔:“三十八块六。扫码还是现金?” 她扫了码,听着手机里传出“微信支付三十八点六元”的提示音,心脏跟着抽痛了一下。但这点痛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只要熬过这两周,等到十月八号学校那笔三千块的国家奖学金打进卡里,再加上大号“甜妹不甜”月底结算的八百块软文推广费,她就能凑出将近五千块钱。到时候她把钱拍在602室的茶几上,哪怕不能把五万块的欠条彻底撕毁,至少也能求塞拉姆先把写着她学号和身份证号的那一页换下来。 只要学号不留在对方手里,她就还有退路。 怀里揣着这点隐秘的算盘,她在三点五十八分准时踏上了幸福里小区3栋六楼的水泥台阶。 602室的防盗门推开时,客厅里正响着综艺节目罐头般的哄笑声。阮糖熟练地在玄关跪下,把身上的卫衣和长裤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放在鞋架底层,将白色帆布鞋与那双三十六码的女式运动鞋对齐成一条直线,然后拎着那袋还在渗血水的肋排,膝行着爬到客厅茶几边。 “排骨买回来了?”塞拉姆盘腿坐在沙发正中央,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阳光玫瑰青提和一袋五香瓜子。她看都没看塑料袋,直接把一双刚从拖鞋里抽出来的黑褐色赤脚伸到了阮糖脸前,“先把进门的规矩做了。” 阮糖呼吸一滞,放下装着排骨的塑料袋,顺从地俯下身,双手捧起塞拉姆的右脚,张开嘴,将还贴着溃疡药膜的舌尖贴上了她微潮的脚底板。 舌尖创面接触到脚心咸涩汗液的一瞬间,剧烈的蛰痛让阮糖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刚才贴好的白色药膜直接被脚底粗糙的掌纹刮脱,混着唾液粘在了塞拉姆的足弓上。她不敢停顿,只能忍着舌尖火烧般的刺痛,用湿软的舌面从脚后跟一寸寸往上舔舐,再把五根脚趾一根根含进嘴里吸吮清理。 头顶上方,塞拉姆一边惬意地享受着她的口腔服侍,一边拈起一颗硕大的阳光玫瑰青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低头拍了拍阮糖的脸颊:“抬头,把嘴张开。” 阮糖连忙吐出她的脚趾,仰起脸,把嘴巴张到最大,舌头平平地伸出来托在唇外。 “噗。” 塞拉姆直接把嘴里嚼剩下的两片青提果皮和三颗沾满唾液的葡萄籽,居高临下地吐在了阮糖伸出的舌面上,紧接着又抓起一把五香瓜子咔嚓咔嚓地嗑起来,每嗑开一粒,就把带着咸味口水和碎屑的硬瓜子壳直接弹进阮糖大张的嘴里。 尖锐的瓜子壳边缘不断刺扎着舌尖破皮的火辣创口,酸涩的葡萄皮混着干硬的壳越积越多,很快就塞满了她的半边腮帮子。涎水顺着无法闭合的嘴角往下淌,阮糖却连下巴都不敢合拢分毫——前天塞拉姆就立过规矩,充当“人rou果壳碗”的时候,不得到允许绝不准私自吞咽或吐出,漏出一片壳到地毯上就要挨十下衣架。 足足过了十分钟,直到塞拉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灰,拿脚趾挑了挑她的下巴:“行了,全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滚到冰箱前头来。” 阮糖眼眶通红,只能合上酸麻的嘴,用牙齿硬生生把满嘴坚硬扎嘴的瓜子壳和苦涩葡萄籽嚼成粗糙的碎渣,混着血丝与唾液,咕咚一声艰难地咽进食道里,喉管被刮擦得生疼。 她把排骨放进不锈钢水槽,顺从地爬到餐厅角落那台老旧的海尔冰箱前跪直了身子。 泛黄的冰箱门板上,用一枚黄雏菊磁铁吸住了一页从篮球训练日志上撕下来的方格纸,最上方用黑色粗头水笔写着一行大字:《602室日常赔偿明细账》。 塞拉姆走过来,从冰箱顶上拿下一支黑色水笔,用笔帽重重敲在阮糖的鼻梁骨上:“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你那五万块的欠条是本金,从今天起,你在这屋里的一呼一吸、还有管教你损耗的东西,全走这张流水账。” 阮糖屏住呼吸,视线顺着方格纸往下扫: “九月二十四日,本金:五万元整。” “九月二十五日,损毁主卧纯棉水洗床单一套,记负一百六十九元;私自购买七十九元劣质化纤床单充抵,质检不合格,折价零元充公。” “九月二十五日,夜间管教打弯加粗金属衣架两根、磨损快充数据线一条,记负四十五元。” “九月二十六日,水电燃气及场地占用费,按日计提二十元。” 短短四行字,她还没开始还钱,欠款总额已经变成了五万零二百三十四元。 “姐……”阮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那套灰格子床单明明已经铺在床上了,为什么算零元?而且衣架是你打我的时候自己打弯的,怎么能算在我头上……” “我不打你,衣架自己会弯?”塞拉姆冷笑一声,手里的水笔笔杆猛地往下一捅,直接戳进阮糖半张的嘴里,精准无比地抵在她舌尖那个破皮的水泡上,狠狠碾了一圈! “唔——啊!!” 钻心刺骨的剧痛让阮糖当场惨叫出声,眼泪唰地涌出眼眶,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想要去抓塞拉姆的手腕。 “手敢碰我一下试试!”塞拉姆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左脸上,把她扇得脑袋重重磕在冰箱铁皮门上,咚的一声闷响,“我出力管教你,工具折旧费自然从你账上走!把买排骨的小票交出来,自己拿嘴叼着笔,把这三十八块六记上去!” 阮糖捂着火辣辣肿起的脸颊,再也不敢多嘴半句,颤抖着把称重小票放在地上,低下头,用牙齿死死咬住那支沾着自己唾液与血丝的黑色水笔,趴在冰冷的地砖上,晃动着脑袋在账单末尾歪歪扭扭地划下“抵扣38.6元,结余:50195.4元”。 厨房的抽油烟机坏了半扇叶轮,一开机就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阮糖跪在灶台前的小板凳旁,撇去砂锅里浮起的灰褐色血沫。由于早饭和午饭只啃了一个冷馒头,她的胃袋早就饿得缩成了一团。到了六点十分,浓郁的排骨莲藕汤香弥漫开来,她按照从小在家做饭的习惯,用长柄汤勺舀起浅浅一勺热汤,凑到嘴边吹了吹,刚用嘴唇沾了一丁点尝咸淡—— “你拿嘴碰我的勺子了?” 塞拉姆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眼神冷得像刀子。 阮糖手里的汤勺猛地一抖,guntang的汤汁溅在手背上:“我……我就是试一下盐够不够……” 塞拉姆二话不说,大步走进厨房,一把揪住阮糖脑后的长发将她从灶台前拖倒在地,顺手抓起水池边那块刚擦过灶台油污、沾满洗洁精泡沫的湿抹布,铁钳般捏开她的下颌骨,直接把整块油腻的抹布塞进了她嘴里! “唔——呕!!” 浓重的陈年菜油馊味混着刺鼻的洗洁精味瞬间塞爆了口腔,阮糖被呛得剧烈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塞拉姆一脚踩在她裸露的肩头上,把她的脸死死按在厨房油腻的地砖上:“在这屋里,你的口水是最脏的东西,连沾锅边的资格都没有!以后试咸淡,必须拿干净小碟盛出来,跪着举到客厅求我尝!再让我看见你拿嘴碰锅里的勺子,我就让你把这块擦灶台的抹布吞进肚子里!听懂了没有?!” 阮糖含着满嘴酸臭的泡沫拼命点头。塞拉姆这才拔出抹布扔在水池里:“把那把被你弄脏的勺子拿洗洁精刷十遍,然后盛一碟汤滚出来!” 六点半,约纳斯打完球回来了。 三菜一汤整齐地摆在餐桌上。阮糖跪在厨房门口的阴影里,嘴里还残留着抹布的肥皂苦味,胃里却因为饥饿而剧烈抽搐着。约纳斯风卷残云般扫空了大半盘肋排,吐出一堆沾着rou丝的碎骨头在桌面上;塞拉姆吃了半碗米饭便把筷子一撂:“吃饱了。剩下的全倒进垃圾桶。” 阮糖盯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几块脆骨——那是她花三十八块六买的,她一口都没吃到。饥饿感压倒了一切,她膝行着往前挪了半步,按照塞拉姆刚立下的《六条家规》格式,把额头贴在地板上哀求道:“姐,我饿了,求您把吃剩的饭菜赏给我吃吧。” 塞拉姆跟约纳斯对视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行啊,赏你了。” 她起身从厨房柜子底下抽出一个上周让阮糖花十二块钱买回来的扁平不锈钢盆,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冷饭拨进去,紧接着用筷子把餐桌上约纳斯吐出来的那十几根嚼过的碎骨头、连同烟灰缸旁边掉落的两根葱段和盘底冷油汤,哗啦一声全扫进了同一个盆里,随后一脚把不锈钢盆踢到了厨房地砖正中央。 “滚过去,双手背在后面,趴在地上拿嘴吃。” 阮糖跪在原地,看着那个混杂着他人唾液、碎骨头和冷油汤的狗盆,浑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前几天积攒的所有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炸开,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凄厉地哭喊起来:“我不是狗!这上面全是他吐出来的骨头,我不吃!你们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她发疯似的往前一扑,一脚狠狠踹在那个不锈钢盆上! “哐当——!!” 不锈钢盆翻滚着撞在橱柜门上,半碗冷米饭、碎骨头和油腻的排骨汤泼洒了一地,溅得橱柜和塞拉姆的拖鞋上到处都是油星子。 空气瞬间安静得可怕。 沙发上的约纳斯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可乐罐,站起身,高大的阴影一步步笼罩过来。阮糖吓得转身想往阳台跑,却被约纳斯跨出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扣住后颈,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重重掼回那滩油腻的菜汤正中央! “咔吧!”膝盖骨砸在地砖上的闷响混着阮糖的惨叫声同时炸开。 “长本事了,敢在家里掀盆了?”塞拉姆冷着脸走上前,抓起那根白色快充数据线,配合着约纳斯单膝跪压的铁钳力道,三两下就将阮糖的两只手腕在背后死死反绑成一团,随手抄起墙角那根加粗的金属衣架,对准她毫无防备的臀腿和后背就是一顿狂风暴雨般的猛抽! “啪——!啪——!啪——!” “不吃是吧?!觉得自己还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是吧?!”塞拉姆每骂一句,金属衣架就带着破空的呼啸声狠狠砸落下来,瞬间在她白皙的皮rou上抽出一道道高高肿起的紫红血棱,“约纳斯,把她脑袋给我按到地砖上去!” 约纳斯大手一把揪住阮糖汗湿的长发,大掌直接按在她后脑勺上,用绝对的力量将她整张脸狠狠按进了地砖上那滩混着灰尘、冷油汤和碎骨头的污渍里! 冰冷油腻的汤水瞬间糊满了她的鼻尖和嘴唇。 “给我伸舌头舔!”塞拉姆一脚踩在她反绑的手腕结上,居高临下地厉声喝道,“今天地砖上这半碗饭、每一滴油汤、每一根骨头,你但凡敢剩下一粒米,我就拿铁衣架把你满嘴牙全敲碎了混着汤咽下去!舔!” 后脑勺上约纳斯的手掌重若千钧,臀腿上是火烧火燎的剧痛,鼻孔里全是地砖缝隙的灰腥味与rou汤味。阮糖彻底被打垮了,崩溃地哭喊着张开嘴,伸出那条溃烂刺痛的舌头,贴上了冰冷油腻的厨房地砖。 “刺啦……” 舌面刮过粗糙的地砖表面,将粘着灰尘的米粒和冷油汤一点点卷进嘴里。约纳斯按着她的脑袋,像握着一把人rou拖把一样,逼着她的脸和舌头在两块地砖之间来回移动。她一边剧烈地抽泣,一边被迫用牙齿把地上的碎骨头渣和米粒一点点啃食干净,再伸长舌头,把塞拉姆拖鞋鞋尖上溅到的两滴油星子也仔仔细细地舔舐干净,直到那两块厨房地砖被她的口水擦得能映出人影来。 晚上十点半,她拖着满身青紫的鞭痕回到宿舍楼下。 刚在三楼黑暗的楼梯转角站定,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是塞拉姆发来的消息: “现在执行《六条家规》第六条:睡前发消息向我反省今天犯了哪几条错。” 阮糖靠着冰冷的石灰墙面,嘴里还残留着地砖灰尘与冷油汤的腥腻味,手指剧烈发抖地敲下一行字: “今天错了四条:第一,做饭试汤碰了勺子;第二,去洗手间没跪着申请;第三,掀翻了赏饭的盆;第四,排骨买贵了,花了三十八块六。” 十秒钟后,屏幕跳出塞拉姆的回复: “东门菜场的净排就是三十五一斤,三十八块六不算贵,第四条不算你的错。把第四条删了,重发。” 阮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第四条不算你的错”,夜风吹过她肿胀发麻的嘴角。明明一个小时前才刚刚被按在地上舔完地砖上的残羹冷炙,可在看到塞拉姆认真帮她核销这三十八块六的瞬间,她被徹底打碎的脑子里竟然诡异地冒出一个念头:她账算得这么清,只要我以后再也不掀盆、乖乖攒钱,她一定会按账本放我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