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安慰(上)
第十一章 安慰(上)
六點二十七分,祁明琰第三次看向手機。 對話仍停在下午三點十七分。 「我現在回家。」 他四點出頭回過一個「好」,原以為再過不久便會聽見玄關那邊的動靜。五點以前,他沒有催。五點十二分,他第一次問她:「到了嗎?」二十五分鐘過去仍然沒有回覆,五點三十七分,他又發了一句:「夏禮?」之後那通電話一直響到自動掛斷,螢幕重新暗下來,客廳也跟著恢復安靜。 桌上原本攤著的文件從五點多便沒有再翻過。 祁明琰拿起手機,又放下。 她說過回家。 夏禮平常未必事事報備,課程拖延、臨時被老師留下、同學在走廊叫住她,都可能讓原定時間往後推。可她若看見他的訊息,通常至少會回一句;尤其她三點多主動說了「我現在回家」。 已經超過三個小時。 祁明琰垂眼看著那行字,手指在手機邊緣收緊了一點。 他已經從最初想問她去了哪裡,想到她回來後該怎麼把失聯這件事說清楚。今晚原本有既定安排,週五的日課照常,晚飯後還有他前幾天答應她的調教。如今那份計畫早已從腦中退到後面,剩下的只有越來越具體的時間,以及一個始終沒有得到回答的問題——她現在到底在哪裡。 門外終於傳來動靜。 祁明琰幾乎在聲音響起的同時站了起來。 住宅入戶門開啟,夏禮從玄關那頭走進來。她仍穿著下午出門時的衣服,包掛在左肩,右手腕纏著一只用薄布隔開的冰袋。那只冰袋已經不太冷,邊角也被握得有些皺。她的眼睛有點腫,眼尾還留著哭過後沒有完全退下去的紅。 祁明琰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那句「為什麼不回訊息」停住。 他的目光先落到她右腕,再移到左臂。短袖與外套之間露出的一小截皮膚上,也有幾道已經開始轉深的紅痕。 夏禮看見他,腳步慢下來。走到迎賓區旁,她像是還記得平日的規矩,下意識便要把包放下。 「不用跪。」 她抬眼。 祁明琰已經走過轉角,到了她面前。 「站著就好。」 夏禮安靜了一瞬,點頭。「是的,主人。」 他沒有立刻碰她,只低頭看著那只冰袋。「右手怎麼了?」 「被人抓了。」 祁明琰的視線停住。 「誰?」 「方奕辰。」 這個名字他從未聽過。 夏禮很快又說:「校警已經處理過了,我沒有跟他一起離開,也沒有再碰到他。舅舅在,後來校警也到了。」 她像是知道他第一個需要確認什麼,先把眼下的結果說完。 祁明琰看了她兩秒,聲音仍然很穩。 「現在安全?」 「安全。」 「還有哪裡受傷?」 「左手臂也被抓了一下,沒有右手疼。其他地方沒有。」 他這才抬起手,到了她右腕前又停住。 「我看一下,可以嗎?」 夏禮點頭。 祁明琰托住冰袋下方的薄布,沒有直接壓到她手腕。等她自己把冰袋移開,幾道明顯的指痕便完整露了出來,其中一側已經有些腫。祁明琰的手指停在離皮膚很近的位置,沒有碰上去。 「能動?」 夏禮慢慢轉了一下手腕,幅度不大。 祁明琰眉間壓低了一點。「疼?」 「有一點。剛才比現在疼。」 「手指?」 她屈伸給他看。 能動。 祁明琰把冰袋重新替她放好,這才看向左臂。「這裡也讓我看。」 夏禮把外套脫下一邊,露出上臂。抓痕比右手腕淡一些,沒有明顯腫起,仍能看出幾道手指留下的痕跡。 祁明琰看完,沒有立刻收回視線。從她進門到現在,他一直在看傷處,直到此刻才重新看向她的臉。 眼睛果然哭過。 他抬起手,在碰到她以前仍停了一下。夏禮沒有躲,只望著他。 祁明琰用指背很輕地碰了一下她眼尾下方,確認那裡沒有別的傷。 「臉呢?」 「沒有。」 「頭?」 「也沒有。」 他的手沒有久留,只將一縷黏在她臉側的頭髮撥到耳後,才拿出手機。 「我讓醫生過來。」 「其實舅舅有看過——」 「他是指揮家。」 夏禮停住。 祁明琰抬眼看她。 「讓醫生看。」 她這次沒有再爭。「好。是的,主人。」 電話很短。他只說了右腕遭人抓扯、目前能活動、有疼痛與腫脹,左臂另有抓痕,請家庭醫生過來一趟。 掛斷後,他才重新看向夏禮。 她還站在玄關裡。 往常這個時間,她若先回家,早已按兩人的規矩完成清潔與準備,等他回來檢查。今晚她仍穿得整齊,連外套都只因讓他看左臂才脫下一側。 祁明琰伸手替她把那側衣袖拉好。 「今晚不做檢查。」 夏禮抬起眼。 「日課也先停。衣服穿著。」 她看著他幾秒,才低聲應:「是的,主人。」 「吃過東西嗎?」 這次她停得更久。 「中午吃了。」 「之後呢?」 「沒有。」 祁明琰看了她一眼,轉身往裡走。 「先吃東西。」 夏禮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回頭。 她的眼睛仍有些紅,右腕壓著冰袋,像一路撐到家裡後,忽然不知道下一件事應該做什麼。 祁明琰走回去,在她左肩旁停下。 「包給我。」 夏禮將包交給他。 他接過肩帶放到一旁,又問:「自己走,還是要我陪妳?」 她看了他一會兒。 「陪我。」 祁明琰沒有說話,只放慢腳步,和她一起往餐廳走。 — 晚餐沒有按原本的菜單上。 廚房很快送來了容易入口的熱食。夏禮坐在餐桌前,右手仍敷著冰,祁明琰把餐具換到她左手方便拿的位置,又將原本需要切的食物處理好。 她吃得很慢。 不是因為右手不方便。幾次祁明琰抬眼,都看見她拿著湯匙停在半途,視線落在桌面上,過了幾秒才像重新記起手裡還有東西,送進口中。 他沒有問她在想什麼。 杯裡的水涼了一些,祁明琰起身替她換掉,又把她夠起來不太方便的那碟菜往近處移。夏禮看著他的手,忽然問:「主人今天怎麼都不催我?」 祁明琰抬眼。 「今天不用趕。」 她安靜了一下,低頭又吃了一口。 過了一會兒,才問:「主人不問嗎?」 「問什麼?」 「今天的事。」 「妳現在想說?」 她握著湯匙想了一會兒。 「還沒有。」 「那就先吃。」 夏禮看著他。 祁明琰把她面前那碟幾乎沒動的食物往近處挪了一點。「不用想好怎麼說才開口。現在不想說,就晚一點。」 她低低應了一聲。 「好。」 過了一會兒,又補回正式稱呼。 「是的,主人。」 祁明琰沒有拿這半拍遲來的稱呼說她。 門鈴在七點十分左右響起。 家庭醫生到後先看右腕。夏禮把下午的抓扯簡單說了一遍,醫生逐處按過腕骨周圍,確認手指活動、握力與感覺,又讓她在不勉強的範圍內轉動手腕。 「目前比較像軟組織挫傷和輕微扭傷。」醫生把她的手放回冰袋上,「暫時沒有很明顯的骨折徵象,不過今晚到明早要看腫脹和疼痛變化。要是明顯加重、手指麻、握力變差,或者明天還有很集中的骨頭壓痛,就去做影像檢查。」 祁明琰問:「冰敷多久?」 「今天晚上間歇冰敷,一次十五到二十分鐘,不要直接貼皮膚。右手這兩天先別做需要用力、反覆屈伸的事。」 夏禮聽到這裡,神情很輕地動了一下。 醫生看見了。「彈琴也先停。」 她抿了下唇。 「知道了。」 祁明琰看向她。不是在等她改口,只是注意到她方才那一下幾乎立刻沉下去的神情。 夏禮察覺他的視線,停了一會兒,才對他說:「舅舅也這樣說。」 「那就聽兩個專業人士的。」 醫生笑了一下。「至少我負責手腕,他負責琴。」 夏禮這才有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醫生又看過她左臂,確認只有表淺抓痕與挫傷,活動沒有受限。最後將傷痕位置、腫脹程度、手腕活動狀況和她陳述的受傷原因寫進病歷,交代明天再看一次變化。 夏禮把冰袋重新放好,低聲問:「先生,真的一點都不能彈嗎?」 「不彈。」祁明琰說。 她還沒開口,醫生已經在旁邊補了一句:「至少這兩天不要。不是不能聽音樂,也不是不能看譜,右手先休息。」 夏禮只好點頭。「好。」 祁明琰沒有糾正她的稱呼,也沒有再多說,只把醫生後續交代的事項記下來。 等人送到門外,入戶門重新關上,房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夏禮仍站在玄關附近,右腕托著冰袋,視線落在地面,不知道是在想不能練琴,還是在想別的。 祁明琰把醫療紀錄放到一旁,回頭看她。 方才有醫生、有問題、有檢查,他一直有事情可以做;現在所有需要立刻處理的事暫時都停了。 夏禮也像忽然沒了必須撐著的理由,肩膀比剛才低了一點。 祁明琰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走過去,只站在原處向她張開雙臂。 「過來?」 夏禮抬起頭。 她沒有立刻動。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對視了片刻。祁明琰沒有再叫她,也沒有伸手把人拉過來,只維持著那個姿勢。 過了幾秒,夏禮終於朝他走近。 最後一步是她自己靠進他懷裡的。 祁明琰的手臂隨即合攏,一隻手護在她後背,另一隻避開右腕,落在她肩後。夏禮起初只是把額頭抵在他胸前,身體還留著一點力;等祁明琰的掌心在她背上慢慢撫過一次,那點力才像真的鬆下來。 她往他懷裡又靠了一點。 祁明琰低頭碰了碰她的頭髮。 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很累?」 夏禮在他胸前點頭。 「一點。」 聲音悶在衣料裡。 祁明琰沒有放開她。「去沙發?」 她又點了一下頭。 他原本只準備扶她過去,夏禮剛離開一點,目光卻仍停在他身上。祁明琰看了她兩秒,一手托住她膝彎,一手護住背,把人抱了起來。 夏禮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用左手摟住他肩頸,受傷的右手則被他提前避開,穩穩放在身前。 「主人。」 「右手別用力。」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把臉靠到他肩側。 從玄關到客廳沒有多遠,祁明琰仍走得很慢。到了沙發,他沒有把她放到另一邊,而是先坐下,讓她側坐在自己身旁,右腕墊到預先放好的軟枕上。夏禮沒有退開,左肩仍靠著他胸前。 祁明琰的手掌自然落在她腰側。 「這樣疼嗎?」 「不疼。」 「手呢?」 「也還好。」 他嗯了一聲,拇指隔著衣料很輕地在她側腰動了一下。 「那就這樣。」 — 客廳燈光調得很低。 最初幾分鐘,誰都沒有提下午的事。夏禮靠著祁明琰,右腕安穩墊在枕上,左手則慢慢捏著他襯衫袖口一小片布料。 祁明琰沒有催。 過了一會兒,夏禮先開口。 「方奕辰以前追過我。」 祁明琰低頭看她。 「同校?」 「嗯。比我高一屆。以前約過我幾次,我都拒絕了。」 她按事情發生的順序慢慢往下說。 三點多下課,她從系館出來;方奕辰在外面等她,看見項圈後說起她的第二性別,又重新提到以前被拒絕的事。她不想談,便往正門走,他一直跟著、攔她。 「後來我就叫校警了。」夏禮說,「我已經跟他說過很多次讓開,也說不要再跟著我。他沒有停。」 祁明琰問:「電話接通了?」 「接通了。我報了位置,也說他還在。」 「嗯。」 他的手仍在她腰側,沒有隨問題收緊,也沒有讓這段談話變成盤問。 夏禮停了一會兒,又往他懷裡靠近一些。 「他後來伸手想碰我的手機,我躲開了。他……又說了一些話。」 她在這裡停住。 祁明琰沒有替她補。 拇指只在她側腰很緩地撫過一下。 幾秒後,她把後面的經過往前推了一段。 「我打了他一巴掌。」 「然後?」 「我跟他說,他可以報警。我就轉身走了。後來他抓住我的右手,想把我往系館側面拖。我手機掉了,可是電話沒有斷。」 祁明琰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有一瞬繃緊,很快又鬆回原來的力道。 夏禮像沒有察覺,只繼續道:「我有掙開,也有喊。他抓得很緊,我用左手去掰他的手。舅舅那時剛好下課出來。」 她抬頭看他。 「舅舅沒有打他。他只抓住方奕辰的手臂,讓他停下。我是自己把手抽回來的。」 「我知道。」 「後來校警到了。助教也在,還有幾個學生看到後面那一段。」 祁明琰垂眼看她。「妳向校警說了妳先打他的事?」 「說了。」 他停了一下。 「是那些妳剛才略過的話,讓妳打他?」 夏禮捏著他袖口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祁明琰沒有再問。 「不想說原話,可以不說。」 她低下眼。 「我不是不想讓主人知道。」 「嗯。」 「就是……剛才已經跟校警說過一次。」 祁明琰的手從她腰側移到背後,很輕地順了一下。 「那就慢慢說。」 夏禮沉默了很久。 她沒有離開他,只是將臉往他胸前埋了一點。祁明琰低頭看見她睫毛垂著,便也不動,讓她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往下。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開口。 「他先說我的項圈。」 祁明琰沒有出聲。 「他說我以前拒絕他,是因為在等著把自己賣個好價錢。」她聲音很低,「還說……我戴了項圈,回家也只是在主人腳邊的一條狗。」 祁明琰下頜微微收緊。 夏禮卻繼續道:「他還說我的獎、演出,說我是不是靠主人拿資源。那些其實我不太在意。」 她抬起眼。 「我的琴怎麼彈出來的,我知道。我的課怎麼上的,我也知道。他說那些,我只覺得很荒唐。」 祁明琰低頭看著她。 「我知道。」 夏禮重新靠回去,左手仍抓著他的袖口。 「後面才很噁心。」 她停了一會兒。 祁明琰沒有問。 「他問,主人可以碰我,為什麼他碰一下就不行。」 祁明琰的手掌停在她背後。 「我跟他說不行,叫他離我遠一點。」 她聲音仍然很清楚,只是每一句之間隔得越來越久。 「然後他問……主人叫我脫,我是不是就會脫。還說既然那些都是我自己選的,我就不該怕別人說。」 祁明琰的拇指輕輕碰著她背後的衣料,沒有催,也沒有用任何一句話替她整理意思。 夏禮閉了閉眼。 「最後他說……」 那兩個字像卡在喉嚨裡。 祁明琰低頭,額角很輕地碰了一下她髮頂。 「可以不說。」 夏禮安靜了幾秒,卻沒有停。 「可是我想告訴主人。」 祁明琰的手掌在她背上穩穩停住。 「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 「他說『騷xue』。」 聲音很輕。 祁明琰環在她身上的手臂終於收緊了一些。 不是把她困住,只是原本鬆鬆護著她的力道變得更實在,把人完整地接進胸前。 夏禮也像感覺到了,左手從他袖口慢慢移到身前,抓住他的襯衫。 「主人也這樣叫過。」 「我知道。」 「可是主人說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在哪裡,也知道是誰在跟我說話。」她的聲音開始有一點鼻音,「我可以害羞,可以不想回答,可以說休止。主人會等我,也會停。」 祁明琰沒有說話,只低頭親了一下她髮頂。 夏禮吸了吸鼻子。 「他明明已經聽見我說停止了,也知道我叫了校警。他還是一直說。」 祁明琰的手掌緩慢地撫過她背後。 「嗯。」 「他好像覺得,我讓主人碰,就等於誰都可以碰。我讓主人命令我,就沒有資格對別人說不。」 她抓著他襯衫的手指微微發抖。 「可我讓你這樣對我,不代表他有資格。」 祁明琰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 夏禮抬起頭,眼底已經蓄著水光。 「我選的是主人。」 那一瞬間,祁明琰想起婚禮那晚。 她跪在他面前,親口說過願意把那一部分生活、身體和選擇交給他管理。 而他答的是——我接。 不是拿走。 是接。 那份權力有範圍、有邊界,也有她自己選定的人。方奕辰從未得到其中任何一點。 祁明琰抬手,用拇指很輕地擦過她眼角。 「嗯。」 夏禮看著他。 他沒有替她重講一遍她本來就明白的道理,只低聲道:「我聽見了。」 那點水終於從她眼角掉下來。 夏禮低下頭,整個人重新靠進他懷裡。 祁明琰沒有叫她別哭。 她哭得並不厲害,只是一直很安靜,偶爾吸一下鼻子,抓在他襯衫上的左手卻始終沒有鬆。祁明琰一手護著她背,一手避開受傷的右腕,掌心慢慢撫過她後腦和髮側。 過了一陣,夏禮才低聲說:「我今天真的很生氣。」 「嗯。」 「也很噁心。」 「我知道。」 「可是我沒有後悔戴項圈。」 祁明琰低頭看她。 夏禮沒有抬頭,只把臉貼在他胸前。 「我只是討厭他把我們的事拿去那樣說。」 祁明琰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討厭。」 她終於抬眼。 「不用今晚替它找別的意思。」 夏禮看著他幾秒,眼淚又落下一點,嘴角卻很輕地動了動。 「主人今天一直讓我不用做很多事。」 「例如?」 「不用跪、不用檢查、不用立刻說、不用現在就想通。」 祁明琰指腹碰了碰她眼尾。 「今天已經夠忙了。」 夏禮鼻音還重,卻真的笑了一下。 那點笑意很短,很快又安靜下去。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起邢征。 「舅舅後來替我拿了冰袋。」 「嗯。」 「校警來以前,我其實一直覺得自己還好。」她停了停,「他叫我抬頭,我就哭了。」 祁明琰的手在她背後停了一瞬。 他知道邢征並不是在夏禮長大以後才以老師的身分進入她的生活。 夏禮的母親沈昭寧和邢征這個表弟自小關係便親近,在夏禮還沒有能留下清楚記憶的年紀,邢征已經在她身邊。她三歲開始學琴,真正負責手指、觸鍵與演奏技巧的老師另有其人;邢征沒有取代那些老師。直到她八歲,他才開始有意識地帶她聽、帶她看,把她從一架琴前往更大的音樂世界裡領——不同演奏者為什麼會把同一句話說得不一樣,一首作品離開鍵盤以後還能如何存在,樂團的聲音怎麼呼吸,總譜裡一條不起眼的線又能怎樣改變整體的顏色。 與其說他教夏禮怎麼彈,不如說他很早便開始教她怎麼聽、怎麼看,又怎麼對音樂產生自己的判斷。 八歲只是那份引導開始有了明確的形狀。在那以前,他早已是她記憶裡理所當然存在的長輩;甚至在她還不會記得這些事情以前,他就已經陪過她玩。 所以她受驚以後能在邢征面前直接哭出來,並不奇怪。 那是太多年月累積下來的習慣。 祁明琰垂眼看著此刻仍靠在自己胸前的人,心裡那一點說不清的失落剛浮起來,便被另一件更清楚的事壓了過去。 她其實已經可以把最狼狽的情緒留在學校。 邢征在,校警也在,她已經哭過,也已經把事情完整講過。 可她還是回來了。 夏禮又說:「他後來讓我回家跟主人好好說。他沒有逼我打電話,只叫我一定要告訴你。」 祁明琰低頭。 「嗯。」 「我本來也想告訴主人。」 她抓在他胸前的手指鬆了一點,又很輕地收回去。 「就是不想在電話裡說。」 祁明琰看了她一會兒。 「我知道。」 她已經向校警完整陳述過一次。那些最難開口的字,她原本完全可以省掉,只告訴他有人攔路、抓傷手腕、校警已經處理。 可她還是把它們帶回了家。 祁明琰掌心重新覆上她後背。 夏禮忽然問:「主人會不會覺得,我應該先找你?」 祁明琰停了一下。 「妳當時先找的是校警。」 「嗯。」 「對。」 夏禮抬眼看他。 「舅舅是剛好出來。」 「我知道。」 他低頭,在她額角很輕地碰了一下。 「妳不是只能依靠我。」 夏禮安靜下來。 祁明琰看著她。「今天他在,幸好。」 她眼睛又紅了一點,卻點了頭。 「嗯。」 「明天記得跟他說謝謝。」 「我今天已經說了。」 「那明天再說一次。」 夏禮終於笑出聲,聲音還有點悶。 「他會說我很囉嗦。」 「那是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