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衝突
第十章 衝突
週五下午最後一堂課提早十分鐘結束。 夏禮從音樂系館出來時,手機上還留著祁明琰半小時前傳來的訊息。 「今天幾點結束?」 她沿著台階往下走,一邊回覆:「提早下課了。」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我現在回家。」 開學第一週比她預想中順利。邢征週一把第二樂章退回來重做,她這幾天重新理過幾次,昨天再拿去,總算只換來兩處修改。現在才三點多,回去還有時間練一會兒琴。若祁明琰晚上沒有臨時應酬,還可以一起吃飯。冰箱裡昨天送來的白桃,她也一直惦記著。 這個時間,系館裡大部分課程還沒結束,館外只有零星幾個人經過。夏禮剛走到林蔭道,便聽見有人叫她。 「夏禮。」 她抬起頭。 方奕辰站在離台階不遠的地方。 兩人同在京大,方奕辰比她高一屆。最早是在校內一場跨院講座上認識,之後他約過她吃飯、聽音樂會,也直白地說過想追她。夏禮每一次都拒絕得很清楚。 方奕辰曾經是真的喜歡她。 至少他一直這樣認為。 他最初注意夏禮,不只因為她漂亮。講座結束後,他從旁人口中知道她是那個十幾歲便開始在國際舞台演出的鋼琴家,之後又陸續知道她讀哲學、學指揮,知道她家境不差,卻從不靠這些在學校裡招搖。 他喜歡她身上那些看起來彼此矛盾的東西:說話溫和,拒絕人卻從不含糊;待人有禮,真正做決定時又很難動搖。 第一次被拒絕時,他覺得她眼光高。 第二次被拒絕,他仍能告訴自己,她確實有挑剔的資格。 直到開學後,他第一次看見她頸間那只項圈。 方奕辰是普通人,卻知道那東西大致意味著什麼。 他也不是沒見過優秀的 Sub。相反,他見過的並不少。有能力、有家世、有自己的事業,甚至比身邊大多數普通人都出色。 真正令他無法接受的,從來不是 Sub 有沒有能力。 而是那些明明有能力自己決定生活的人,最後竟然仍會選擇把一部分權力交給另一個人。 在他的理解裡,那不可能叫信任。 能自己站著,卻偏要跪下;能自己做主,卻甘願讓另一個人命令。方奕辰只看得見軟弱、馴化和交換——拿順從、身體,甚至性,換取一個 Dom 的保護、資源與位置。 至於那些格外優秀的 Sub,也不過是手裡的籌碼更多、更昂貴。 才華、外貌、家世、身份,最後都能被拿上桌。 所以他越曾經欣賞夏禮,現在越需要相信,她今天擁有的一切,至少有一部分是靠身邊的 Dom 得來的。否則她一次次拒絕他,就只剩下一個答案:她有得選,只是沒有選他。 夏禮停下腳步。「有事嗎?」 方奕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頸間,停在那只墨色項圈上。「所以是真的。妳是 Sub。」 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不關你的事。」 她從旁邊繞過去,方奕辰卻跟著移了一步,重新擋住她。「以前我還以為妳只是眼光高。我約妳那麼多次,妳一次都不肯。」他又看了一眼項圈,笑意冷下來,「原來是等著把自己賣個好價錢。」 「請你讓開。」夏禮沒有回答他的話,換了方向往系館正門走。 方奕辰追上來。「既然都是賣,當初為什麼不直接賣給我?看在妳琴彈得好的份上,我也給得起一個像樣的價錢。」 她停了一瞬,轉頭看他。「方奕辰,我不想和你談。不要再跟著我。」 她說完便走,方奕辰卻緊跟在身後。她連生氣都不肯多給他看一眼,和從前拒絕他的時候一樣。那些他曾經欣賞的演奏、成績,如今都成了他不願再想起的事。 「妳不是很有本事嗎?」他提高聲音,「彈琴、讀書,現在還學指揮。以前拒絕我的時候挺清高,項圈一戴,回去不還是趴在主人腳邊的一條狗?」 夏禮加快腳步。系館正門就在前方,她不再繞路,直接往門口走。 方奕辰快走兩步攔到她面前。「我說錯了?」 「讓開。」 「現在有主人了,跟我說句話都不行?」 夏禮往後退開,取出手機。「你再攔我,我會叫校警。」 「叫啊。」他看著她按下號碼,直到電話真的接通,臉色才變了變。 夏禮報出姓名與位置,聲音清楚:「我在音樂系館正門外。有一個男生一直攔著我、跟著我,不肯讓我離開。」她聽完接線員的問題,又補了一句:「他還在這裡。請你們過來。」 「妳至於嗎?」方奕辰的聲音低了些,「我只是跟妳說話。」 夏禮握著手機,朝館門退。他伸手想碰她的手機,她立即避開。「別碰我。」 方奕辰的手落了空,目光又落到她頸間。「妳主人碰得,我碰一下就不行?」 「不行。」夏禮看著他,「離我遠一點。」 她轉身往門口走,聽見他的腳步再次跟上來。 「妳以為找了個 Dom,別人就不知道妳靠什麼過日子?」他在她身後說,「妳那些獎、那些演出,他沒替妳出過力?還是妳在外面越有本事,回去就越會伺候他?」 夏禮沒有回頭。她知道這些話荒唐,卻仍被他的聲音追得胃裡一陣翻攪。接線員還在電話另一端,她把手機握穩,繼續朝門前有監控的台階走。 「停止。」她說。 方奕辰像沒聽見。「每天回家先跪著等?他叫妳脫,妳就脫?」 夏禮轉過身,與他隔開幾步。「最後一次。閉嘴,離我遠一點。」 「這些不是妳自己選的嗎?」他笑了一聲,「敢做,還怕人說?」 夏禮不再應聲。她轉回館門,方奕辰仍追在後面,聲音越來越近。 「還是每天出門以前,就得拿東西堵著妳那個騷xue,等主人回去檢查?」 夏禮猛地停住。那個詞,祁明琰也曾對她說過。當時家裡只有他們兩人,她羞得一時答不上話,他便等著,直到她自己開口。現在方奕辰明明聽見她說「停止」,也聽見她向校警求助,仍追到館門前,對著尚未掛斷的電話說出那些對她身體的猜測。 她胃裡一陣翻攪,握著手機的左手越收越緊。她已經把拒絕說得那麼清楚,他卻仍笑著看她,等她會不會再忍下一句。夏禮轉過身,揚起右手。 聲音在空曠的館前響起。方奕辰的臉偏向一側,夏禮的右掌麻得發疼。她看著他,胸口起伏了兩下,才把手放下。 「你可以報警。」她說完,轉身往館門走。 方奕辰站在原地,半邊臉燒得發疼。她打了他,竟還能這樣走開。他猛地追上去,一把攥住她的右腕。 夏禮被扯得退了半步,立即回身。「放手。」 「妳打完人就想走?」 「放開我。」夏禮用左手掰他的手指,方奕辰卻攥緊她的右腕,猛地一扯。手機摔在台階旁,接線員的聲音仍從那裡傳來。 他拖著她往系館側邊走。夏禮用左手抵住他的肩,腳下用力往後撐;肩上的包撞著腿,館門卻仍在離她遠去。 「我已經叫校警了!放手!」 「那就看看他們來得快不快。」方奕辰又扯了她一把。 夏禮死死抵住他,朝館門大喊:「放開我!」 系館的玻璃門就在這時從裡面推開。 邢征剛結束下午的課。他的課沒有提早,身旁還跟著助教,手裡拿著一份卷起來的總譜。門一開,他先聽見夏禮那聲「放開我」,抬眼便看見館外正在拉扯的兩個人。 邢征腳步停了不到一秒,將總譜遞進助教手裡。「接應校警,告訴他們正門外有人拖拽學生。」 助教立即拿出手機,邢征已經走下台階。 「放開她。」 方奕辰回過頭。「你誰?」 邢征沒有回答。他走到近前,握住方奕辰仍在施力的前臂,直接止住他往側邊拖人的動作。 「放手。」 方奕辰下意識轉過身,注意力終於從夏禮身上移開。就是這一下,夏禮猛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立刻往後退,一直退到系館門前才停。助教已經走到她身邊,她喘了幾口氣,第一眼只去找自己的手機。 「在那裡。」 助教看見台階旁亮著的螢幕,替她撿起來。 通話還沒有斷。 夏禮接過手機,呼吸還沒完全穩下來,聲音卻很清楚:「我已經脫身了。系館門口有教授和助教在場。他剛才抓著我,想把我拖到系館側面。」 方奕辰看著她,又看向擋在中間的邢征。「她先打我。」 邢征鬆開他的手臂,站到兩人之間。「校警來了,你可以向他們說。」 這時館內的學生才陸續下課。玻璃門接連被推開,幾個學生看見門外的情形,腳步慢了下來。有人認出邢征,叫了一聲:「邢教授?」 方奕辰的目光頓時變了。 教授。 他又看向夏禮。她頸間戴著項圈,左手婚戒還在。邢征四十出頭,站在她前面,剛才攔人的動作沒有半點猶豫。 方奕辰盯著兩人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原來是你。」 邢征看著他。「什麼?」 「難怪。」方奕辰的視線落在夏禮的項圈上,又回到邢征臉上,「我還想她到底找了個什麼樣的 Dom。」 夏禮站在助教身旁,沒有出聲。 「原來是自己的教授。」 邢征沒有順著他的話。「你剛才抓著她往哪裡走?」 「難怪她看不上我。」方奕辰像根本沒聽見,「找個年紀大這麼多、還能給她打分的,確實比找個學生划算。」 夏禮的視線停在自己的右手腕上。腕骨周圍已經開始發紅,她沒有解釋,也沒有看方奕辰。 「平常在學校叫教授,回去叫什麼?」 周圍幾個學生神情已經變了。 邢征的聲音仍然很平。「這些話等校警到了再說。」 「怎麼,不能讓人知道?」方奕辰冷笑,「學生跟自己的教授搞支配服從,拿身體換資源,你們第二性別的人是不是都覺得這很正常?」 邢征看了他幾秒。「你最好把這句也記清楚。」 「怕我說?」 「怕你等一下不敢承認。」 方奕辰臉色沉了一下。 夏禮始終沒有加入爭辯。她把冰冷的指尖蜷進掌心,沒有向方奕辰說邢征是誰,也沒有替那些荒唐的猜測辯解半個字。 遠處已經看得見校警往這邊走。 方奕辰也看見了。他抹了一下被夏禮打過的臉,目光最後落在她身上。「行。」 他扯了一下嘴角。「我倒要看看,這件事最後是誰比較說不清楚。」 說完,他轉身沿林蔭道離開。 邢征沒有追,只對助教道:「把方向告訴他們。」 助教立即向電話另一端補充方奕辰離開的方向。 邢征這才回頭。 夏禮還站在原地,視線落在自己手上。方才拉扯時,她沒有哭,那些話一句比一句難聽,她也始終沒有解釋;此刻人已經走遠,她的肩背卻還繃著,像那股力道仍停在腕間。 邢征的視線落到她右手。「手給我。」 夏禮把手伸出去。腕骨周圍已經紅了一圈,靠近內側的位置留著幾道明顯的指痕。 邢征低頭看過,沒有立即碰。「能動嗎?」 夏禮慢慢轉了一下手腕。「能。」 「疼?」 「有一點。」 「左手。」 她又把左臂轉過來。「這邊也被抓了,但是沒有右手疼。」 邢征看完,才問:「還有哪裡?」 夏禮停了一下。「沒有。」 邢征沒有追問,只從助教手裡接過臨時拿來的冰袋,隔著薄布放到她右腕上,等她自己拿穩才鬆手。 過了一會兒,夏禮才叫他:「舅舅。」 「嗯。」 「您剛才手有沒有受傷?」 邢征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沒有。」 「真的?」 他屈伸了一下手指給她看。「只是攔了一下他的前臂,沒有打人。」 夏禮確認他的手指活動沒有異樣,才點了一下頭。 邢征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妳呢?」 夏禮沒有回應。 「夏禮。」 她應了一聲:「嗯。」 「抬頭,看我。」 夏禮安靜了兩秒,才慢慢把臉抬起來。 直到這時,邢征才看清她的眼睛已經泛紅。那點一直忍著的水意積在眼底,被她眨了一下,終於沿著眼角落下來。 邢征從口袋裡取出手帕,遞到她面前。 夏禮卻沒有立刻接。她右手還按著冰袋,左手握在身側,像是直到現在才真正鬆開方才撐著自己的那口氣。第二滴眼淚跟著滑下來,她偏了一下臉,想自己忍回去。 邢征沒有說話,只將手帕折過一角,替她擦掉眼角那點濕意。動作很輕,只一下便收了手,隨後把手帕放進她左手裡。 「手腕還疼嗎?」 夏禮握住手帕,吸了一下鼻子。「還好。」 「還好是多少?」 「不動的時候不太疼。」 邢征看了她片刻,視線落在她仍按著冰袋的手上。「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妳知道是歪理吧?」 夏禮抿了一下唇。「知道。」 「真的知道?」 她抬眼看他。 邢征沒有替她把那些話再重複一遍,只道:「我是問妳自己。」 夏禮握著手帕的指尖緊了一下,過了片刻才點頭。 「知道。他說的那些,不會因為他講得很難聽就變成真的。」 邢征看著她,確定她沒有只是順著自己的話回答,才嗯了一聲。 「那就行。」 夏禮用手帕按了一下眼角。過了幾秒,她忽然皺起眉。 「舅舅。」 「又怎麼?」 「您今天是不是特別不會安慰人?」 邢征停了兩秒。「我以為我已經非常克制。」 夏禮嘴角終於很輕地動了一下。「看不出來。」 校警很快到場。 現場最先確認的是夏禮的身體狀況。她把冰袋拿開,讓對方看過右腕和左臂的抓痕,隨後從最初被攔路開始,按順序說明事情經過。 她沒有省略自己打人的部分。 「他說完那句話以後,我打了他一巴掌。」 負責記錄的人問:「哪一句?」 夏禮停頓了一下。那些字重新回到舌尖,仍然讓她反胃。 她最後還是把與事情經過有關的內容原樣說完。 邢征坐在旁邊,沒有替她回答。等問到後來的拉扯,他才陳述自己推門出來後親眼見到的部分:夏禮正在喊放手,方奕辰抓著她的手臂往系館側邊拖;他上前握住方奕辰的前臂制止動作,夏禮趁對方分神自行抽身。 助教也留下聯絡方式。 幾名下課時走到門口、看見後半段衝突的學生分別留下資料。夏禮已經接通的求助電話有時間紀錄,館前也有監控。校警替她記錄手腕和手臂的傷勢,提醒她之後若疼痛加重,要留下醫療紀錄。 中間又有幾次確認與補充。夏禮把同一段經過重新說了一遍,核對完紀錄,又等校警將現場能保留的資料逐一登記。等整套程序終於結束,從系館裡走出來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將近六點。 夏禮看見時間,才發現自己原本預計到家的時間早就過了。 手機裡有祁明琰的訊息。 最早的一句,是她說「我現在回家」後不久,他回的: 「好。」 再往下,隔了一段時間。 「到了嗎?」 又過了一會兒。 「夏禮?」 最後一通未接來電停在十幾分鐘前。 她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手指停在回撥的位置。 「怎麼了?」邢征問。 夏禮把手機稍微轉過去。「先生找我。」 邢征看了一眼時間。「妳跟他說下課就回?」 「嗯。」 「現在要打嗎?」 夏禮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祁明琰一定已經在等,也知道自己現在只要撥過去,他第一句就會問她在哪裡。 可是那些話才剛剛在校警面前重新說過一遍。她此刻一點也不想站在學校裡,隔著電話再說第三次。 「我想回家再告訴他。」 邢征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催。 「那就回去好好跟他聊一聊。」 夏禮抬眼看他。 邢征道:「別因為那些話難聽,就連祁明琰也一起瞞著。妳不想在電話裡說,可以回家再說;等見到他,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他。」 夏禮握著手機,安靜了一會兒。 「好。」 家裡的車已經停在校門外。 司機下車替她拉開後座車門,看見她手腕上的冰袋時明顯愣了一下,卻沒有多問。 夏禮站在車門旁。「舅舅。」 「嗯?」 「今天謝謝您。」 邢征替她把快從肩上滑下來的包帶提回原位。「回去吧。」 夏禮點頭,坐進車裡以前又看了一眼他的手。「真的沒有受傷?」 邢征把右手伸給她看,屈伸了一下手指。「能動,不疼,也沒有腫。」 她這才放心。「好。」 邢征正要替她關門,又看了一眼她仍敷著冰袋的右腕。 「這幾天先不要練琴。」 夏禮一怔,下意識道:「可是——」 「沒有可是。」邢征看著她,「手先養好。等腫痛退了,確認活動沒有問題再碰琴。總譜可以看,別上鍵盤。」 夏禮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到底沒有爭。 「知道了。」 「疼痛加重就去檢查,不要自己判斷沒事。」 「好。」 邢征這才替她把車門關上。 車子駛離校門時,夏禮靠進椅背,右腕上的冰袋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冷。她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仍停在祁明琰最後那通未接來電上。 她沒有回撥,也沒有打字。 車窗外的校園慢慢退遠,傍晚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她把手機收回掌心,閉上眼睛。 — 方奕辰回到住處時,臉上的掌印已經淡了一些。 他進浴室洗了把臉,抬頭看見鏡子裡那半邊仍微微發紅的臉頰,又停了下來。 幾秒後,他拿出手機,鏡頭對準自己的臉。 第一張太暗。 他刪掉,重新站到燈下。 第二張能清楚看見紅痕。 方奕辰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點下保存。 手機螢幕暗下去以前,他又重新把那張照片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