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蜜月(中) H
第八章 蜜月(中) H
晚餐前,夏禮跟著祁明琰走進餐廳,才發現平日用餐的桌面空著,備好的晚餐則被盛在一只淺盤裡,放在桌旁的地毯上。 「這是什麼?」 「一個預備練習。」祁明琰沒有立刻下命令,只示意她先在地毯中央跪下,「妳以前沒接觸過 K9,我先說清楚。」 夏禮依言跪好。她全身赤裸,雙膝分開,雙手收在腰後,項圈的名牌隨呼吸輕輕碰著鎖骨。海風從半開的落地窗鑽進來,擦過仍帶著沐浴餘溫的皮膚。 祁明琰看著她。 「K9 最後要做到的,是讓妳暫時放下作為一個人的負擔。工作、學業、身份、別人的期待,還有每天都得自己判斷、承擔的事情,都可以停下來。餓、渴、累、不舒服,都交給我;我要妳做什麼,妳就做什麼,沒有指令就待著。」 他停了一下。 「寵物不需要證明自己有用。好好活著,讓主人養著,就夠了。」 夏禮的指尖在身後輕輕收緊。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真正落到她身上,卻比前面的任何要求都更陌生。 祁明琰沒有繼續解釋,只朝前方示意。 「今晚只試一小段。趴在地上,吃飯,其他事情聽我的。」 夏禮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不遠處的地毯上放著一只淺盤,食物已經切成適合入口的小塊。沒有餐桌,也沒有餐具。 她安靜了兩秒。 「就在地上吃?」 「嗯。」 「趴著?」 「趴著。」 她沒有立刻回答。 赤裸跪在他面前,她已經會害羞;這幾天一些更私密的命令也足以讓她臉紅。可眼前這件事帶來的感覺完全不同。 夏家的餐桌從來有清楚的規矩。坐姿要端正,餐具怎麼拿、什麼時候動筷、與長輩同席時該注意什麼,她從很小便學會了。哪怕巡演途中趕時間,她也從沒趴在地上吃過任何東西。 久到那些事情已經不需要被稱作規矩。 那就是一個人該有的樣子。 所以眼前那只直接放在地毯上的盤子才讓她格外難受。 意外失態至少還能歸咎於狼狽或不得已。現在卻不同。她明明四肢健全,知道餐桌就在另一個房間,也知道一頓飯該怎麼好好吃,卻要清醒地伏到地上,放著雙手不用,只憑嘴把盤裡的食物吃完。 那個畫面在她腦中一成形,她便明白自己真正抗拒的是什麼。 人應該坐在桌前,用手、用餐具,維持應有的姿態。 狗才趴在地上,把嘴湊近食物。 如果她真的照做,至少在那段時間裡,她得親手放下自己作為人的尊嚴,接受自己像一隻被主人豢養的寵物那樣進食。 剛才祁明琰說,要讓她放下作為一個人的負擔。 可負擔與尊嚴原來離得這麼近。 她想把那些壓力、判斷與責任交出去,就必須先接受一件讓她本能地覺得失格的事:在主人面前,她可以暫時不必維持「人該有的樣子」。 她覺得恥。 那份恥甚至壓過了此刻赤裸的難為情。 因為這一次,她要主動違反的不是一道陌生的 D/s 規矩,而是從小到大早已長進她骨子裡的教養。那些東西一直告訴她,什麼叫體面,什麼叫自持,也告訴她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不該把自己弄成什麼樣子。 如今祁明琰正要求她自己越過那條線。 「不想試可以說。」他道。 「不是不想。」 「那是什麼?」 她低頭看著地毯,隔了一會兒才開口。 「很丟臉。」她的聲音很輕,「還會覺得自己很沒教養。明明知道不能這樣吃飯,卻要故意這樣做。」 祁明琰沒有告訴她這份感覺毫無必要。 「妳以前學的沒有錯。出去以後,妳還是照原來的方式生活。」 夏禮抬眼。 「這裡不一樣。」 她仍皺著眉。 「可是看起來會很不像樣。」 「會。」 答得毫不敷衍。 她一下沒話了。 祁明琰看著她。 「所以妳現在要決定的是,願不願意在我面前不像樣。」 房間安靜下來。 夏禮仍跪在原地。 祁明琰沒有再說「趴下」,也沒有問她想好了沒有。他只是等。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正在碰什麼。 夏禮要放下的不是幾條無關痛癢的餐桌規矩。他正在試著拆開她長年用來維持自己的東西——體面、教養、自我要求,以及那個無論身處什麼場合都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的夏禮。 說得直接一點,他正在打破她。 不是把她這個人打碎,而是讓那些已經牢牢長進她生活裡的標準鬆開一道縫,好讓她日後有可能在他的掌控裡暫時把它們全都放下。 正因如此,他更不能推。 打得太快,她不會得到 K9 應有的放鬆,只會突然失去賴以站穩的東西;恥感一下越過她能承受的範圍,她也只會本能地重新把自己收緊。 所以祁明琰只是觀察。 她的肩背始終繃著,手指幾次在身後收緊又鬆開;呼吸沒有亂到失控,視線也仍清醒,只是久久停在地毯上。 安全詞她知道。 她可以自己伏下去。 也可以說「休止」。 無論是哪一個,他都會接受。 這一步必須由她自己選。 夏禮低頭看著離膝前不遠的地毯。 明明只要把雙手撐下去,再把身體放低,動作簡單得幾乎不值一提,她卻遲遲沒有動。 一旦趴下去,眼前這件事便不再只是討論。 她會親手放掉第一樣屬於「人」的東西——至少在今晚、至少在祁明琰面前,暫時不再要求自己維持那份應有的體面與尊嚴。 她甚至在心裡清楚地想起安全詞。 休止。 只要說出口,她仍然可以坐回餐桌前,拿起餐具,像平常一樣把這頓飯吃完。 祁明琰始終沒有出聲。 沒有安慰,也沒有催促。 夏禮的右手終於從身後移出來,掌心落到地毯上。 她立刻停住。 隔了很久,左手也慢慢放下。 她的肩膀開始降低。 只降了一點,又停住。 右手還撐在地毯上,左手也已經落下,可就在她準備繼續往前伏的那一瞬,小時候坐在餐桌前的畫面忽然閃了回來。 父母的聲音跟著浮上來——坐好,餐具拿穩,吃飯要有吃飯的樣子。 夏禮的動作就那樣卡在半途。 那些話早就多年沒有人需要再提醒了,甚至平日根本不會特別想起來。可此刻,她正一寸寸把自己往與那些教導相反的方向放低。 手臂慢慢繃緊。 胸口沒有再往下。 祁明琰仍坐在原處,只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夏禮才重新動起來。 手肘彎下。 胸口降低。 腹部一點點靠近地毯。 等骨盆也真正落下去,她整個人終於伏在了地上。 呼吸明顯重了一拍。 她沒有抬頭。 那份恥在真正完成這個動作之後反而沉了下來,壓得她一時連祁明琰都不願看。 她真的趴下來了。 沒有誰迫使她。 她自己做的。 祁明琰也沒有立刻碰她。 先看了幾次呼吸,確認她仍能處理眼前的情緒,才起身走近。 「兩肘往前一點。」 夏禮照做。 他讓她的腹部與骨盆自然貼地,雙腿往後放鬆,兩肘支在胸前,前臂平放。這樣上胸稍微抬起,不必折著頸子,往前挪一點、低頭便能自然碰到盤裡的食物。 姿勢真正固定下來以後,夏禮才第一次清楚感受到地面。 地毯的絨毛壓在腹部和骨盆下方,胸口隨著呼吸輕輕抵住地面,手肘承著一部分重量,視線也被迫停留在極低的位置。剛才跪著時還只是腦中的想像,現在整個身體都在提醒她——她真的伏在主人腳邊。 那份低伏感讓原本抽象的恥一下有了重量。 她甚至不太敢往旁邊看祁明琰。 祁明琰蹲下,掌心沿她肩背與腰側按過,確認頸肩、手肘與腰背的位置都能維持。 「手用來支撐。不准拿食物,也不准動盤子。」 「……是的,主人。」 「吃。」 他重新退開。 夏禮望著近在眼前的盤子。 趴下已經跨過了一道線,可真正用嘴從盤裡取食,仍讓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這一次沒有方才那麼漫長。 她已經作出了最難的選擇。 可第一口仍舊需要她再往前一點。 她挪近盤子,停了幾秒,才低下頭。 嘴唇碰到食物。 那一刻,她仍然僵了一下。 接著咬住,咀嚼,吞下去。 只是普通的一口晚餐。 吞嚥完成,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此刻到底是什麼模樣。 赤裸地伏在地毯上,雙手放在身前,主人坐在一旁看著,而她剛才真的低下頭,從地上的盤子裡用嘴吃了一口東西。 先前一直壓在心口的恥感沒有消失,裡面卻第一次混進了明確的羞。 她不敢抬頭看祁明琰。 臉頰開始發熱,連頸側也跟著燙了起來。 跪著猶豫時,她根本無暇注意身體。直到現在,最難的一步已經跨過,注意力才重新回到皮膚、呼吸,以及伏在地上的姿勢。 她真的照做了。 主人看著她越過那條界線,而且是她自己允許他把自己帶到這裡。 那份羞恥與交付混在一起,讓心跳變得格外清楚。 祁明琰沒有取笑她,也沒有立刻要求第二口。 他先看著她。 看她的呼吸能不能自己緩下來,看她伏在地上的姿勢有沒有開始出現想逃開的緊繃,也等她決定要不要繼續。 幾秒後,夏禮沒有後退,也沒有說安全詞。 祁明琰才道: 「繼續。」 第二口仍然慢。 她低下頭,咬住,又抬起來。 吞嚥時,眼睛始終看著盤沿。 第三口的位置稍遠,她下意識想抬手,手指才動了一下便停住。 主人沒有准她用手。 夏禮重新把前臂壓回地毯,身體往前挪了些,再低下頭,把那一口咬進嘴裡。 這次她沒有立刻抬頭。 咀嚼得很慢。 祁明琰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察覺不對。 她的肩膀開始細微地發抖。 吞嚥花了比前兩次更久,等那一口終於嚥下去,她仍伏在原處,眼睛盯著盤子,一動也不動。 下唇被咬得發白。 眼眶卻已經紅了。 她已經到極限了。 祁明琰沒有等她自己把第四口逼進嘴裡。 「停。」 那個字落下來的瞬間,夏禮僵住了。 下一秒,整個人卻像忽然失去了繼續撐住自己的必要。 她沒有再盯著盤子,也不需要再想自己是不是應該咬第四口。剛才一直壓在胸口、逼著她往前的那些念頭同時停了下來。 主人說停了。 她可以停了。 那份安全感來得太快,眼眶裡原本勉強兜住的淚水一下便滿了。 祁明琰已經走到她身邊。 他先把盤子推遠,徹底移出她的視線,才俯身托住她的肩背與膝彎。 「好了。」 夏禮沒有自己起來,也沒有再試著整理姿勢。 祁明琰把她從地上抱起來時,她幾乎立刻往他懷裡縮。剛才還牢牢貼著地面的身體忽然有了依靠,後背抵上他的手臂,肩頸被穩穩托住。她不用再支撐自己的重量,也不用決定下一個動作。 祁明琰直接把她抱到沙發上,讓她側坐進懷裡。一隻手托住後腦,另一隻手覆上她的背。 「不用撐了。」 這一句比剛才的「停」更讓她忍不住。 眼淚掉了下來。 起初還只是安靜地滑過臉頰,很快呼吸也開始發顫。夏禮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整張臉埋進肩頸旁。 祁明琰沒有讓她抬頭,手臂只再收緊一些,把她整個人穩穩圈住。 「主人……」 「我在。」 很短的兩個字。 夏禮原本還繃著的肩膀明顯鬆了一點。 她剛才一直知道自己可以喊安全詞,也知道祁明琰不會真的強迫她。可直到他比她更早看見那條界線,主動說出「停」,她才真正感覺到——原來自己不必把每一件事撐到再也受不了,才有資格被接住。 她甚至不必負責決定什麼時候該停。 他一直在看。 也真的會替她停。 剛才趴在地上時失去的那些體面、自持與尊嚴,沒有讓她掉進無處可依的地方。 祁明琰就在另一端。 她把東西交出去,他便接著。 這個念頭讓夏禮抓著他衣服的手終於慢慢鬆了一點,改成整隻手掌貼在他胸前。 祁明琰感覺到了,沒有急著問她任何事。掌心一下下順著她的頭髮與後頸,另一隻手沿著背脊緩慢撫下去,每一次都維持相同的速度,讓她不用猜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等她的呼吸漸漸跟上他的節奏,他才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髮頂。 「做得很好。」 夏禮又往他懷裡縮了一點。 她沉默幾秒,才悶在他肩上問:「可是我只吃了三口。」 「三口就夠了。」 她沒有動。 祁明琰的手停在她後頸,拇指輕輕撫過項圈邊緣。 「我今天要看的,不是妳能把多少東西吃完。」 夏禮慢慢抬起眼,眼睫還濕著。 「妳趴下去了。」祁明琰說,「第一口也吃了,第二口、第三口都吃了。到這裡就夠。」 他用拇指擦掉她臉側的眼淚。 「後面的事交給我。」 夏禮看著他,鼻尖還紅著。 「我沒有說休止。」 「妳不用每次都等到說安全詞,我才停。」 她怔了一下。 祁明琰掌心貼著她後腦,把她重新帶回懷裡。 「安全詞是妳隨時能用的。看著妳、判斷妳還能不能繼續,是我的責任。」 夏禮這一次沒有再說話。額頭抵在他肩上,慢慢呼出一口氣。 祁明琰抱了她一會兒,等呼吸完全穩下來,才拿過旁邊的薄毯,把她整個人裹住。 赤裸本來是今晚規則的一部分。 現在練習已經結束。 薄毯覆住肩膀與腿,夏禮下意識往裡縮了一點。 祁明琰替她把邊角拉好。 「冷嗎?」 她搖頭。 「就是想包著。」 「那就包著。」 他拿過溫水,先自己試了溫度,才遞到她唇邊。夏禮喝了幾口,便偏開頭。 「還要嗎?」 「不要了。」 祁明琰沒有勉強,只將杯子放到一旁,重新讓她靠進自己胸前。薄毯裡暖了起來,背後是他的手臂,耳邊能聽見穩定的心跳。剛才地毯貼著身體時那份讓她無處可躲的低伏感,終於慢慢退遠。 過了一會兒,夏禮才低聲開口。 「我剛才趴下去的時候,覺得自己真的很不像人。」 祁明琰沒有立刻糾正她。 「嗯。」 「第一口還好。」她停了一下,「第三口的時候,突然覺得……我居然已經知道怎麼吃了。」 聲音越說越低。 「就很難受。」 祁明琰聽完,掌心在她背上慢慢撫了一遍。 「我看到了。」 夏禮抬頭。 「所以停了。」 她眼裡還帶著水光。 祁明琰只平靜地道:「今天到這裡。」 「下次還要嗎?」 「如果妳還願意。」 夏禮沉默了一會兒。 「主人還想繼續教我嗎?」 「想。」 這次沒有猶豫。 「但不會今天。」 她看了他幾秒,身體慢慢又靠回去。 祁明琰把她抱緊了一點。 「現在不用想 K9,也不用想下次。今晚做完了。」 夏禮閉上眼,額頭抵在他肩上。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主人。」 「嗯。」 「可以再抱一下嗎?」 祁明琰的手臂收緊,把薄毯連同她一起攏進懷裡。 「可以。」 夏禮沒有再說話,只把臉埋進他肩頸間。 那一晚,祁明琰把例行檢討留到她能平穩坐著以後才開始。 夏禮沒有跪下。他讓她裹著薄毯坐在自己身旁,只問她剛才哪一刻最難受、哪一刻開始覺得自己快撐不住;她想了一會兒,仍把「第三口」說得很清楚。 祁明琰沒有把這件事記成違規,也沒有要求她為中止練習道歉,只在平板的紀錄末尾輸入:第一次 K9 預備練習,三口,主動停止;可討論續行,不急。 夏禮看著螢幕上的那行字,半晌才小聲問:「這樣也算完成嗎?」 「算。」祁明琰按熄平板螢幕,「今晚要完成的不是一盤飯,是讓我知道妳在哪裡會害怕,在哪裡不能再往前。」 她把薄毯攏得更緊一些,點了點頭。 窗外的海浪仍一聲聲拍向岸邊。祁明琰沒有再讓她想任何練習,只帶她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