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私信

    半圈那条第二天中午过了推荐。陈蔓在工位上看见后台跳数，没有点开评论。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昨天那件领口松的没穿来。

    同事把手机推过来之前，她正在改表。表错了两格。对面那个人的声音先到，不大，像随口。她没有先抬头。眼睛先落在屏幕上。

    “陈蔓，你看这个主播。这衬衫跟你昨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这衬衫跟你昨天那件一模一样，走路的肩也像，脸倒是看不清，戴着口罩。”

    画面里机位压得很低，只露出侧颈和拉到锁骨的拉链。肩过去，腰过去，腿的侧面露了一下，又转回来。那确实是她。锁骨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镜头没切掉。同事未必看见痣。她看见了。公屏还在滚。有人写好圆。有人写再转一点。镜头拍的是那个被几千人围观的身体，不是办公室里对账的陈蔓。

    她还在敲键盘。敲下去的是一个零。零不对。她没有立刻改。改得太快，像被抓到。

    “某宝爆款，买的人多。”声音没有起伏，“我要是长这身材，还在这里对账？”

    这句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出口。过的那一遍里，她想过承认。承认完，同事会把手机转给周宁。周宁昨天说过那条街晚上店关得早。街和衬衫要是对上，墙就不是薄，是没了。所以她把对账两个字说出来，把自己按回工位。

    同事笑了笑，把手机收了回去，以为自己只是想多了。椅子滑回原位。陈蔓继续敲。数字她看了三遍，一个都没进脑子。等同事转过身，她搁在桌底下的腿已经绷紧。绷到小腿发酸，她才松开。松开的时候膝盖还在抖。她把抖压在桌板下面，脸上没有动。她甚至笑过一下。笑完脸就平了。

    周宁端着杯子回来，看了她一眼。“你脸色好白。”

    “空调温度有点低。”

    “那件衬衫我昨天也看见了。”周宁说，“是挺像。网上的东西，看谁都像。”

    陈蔓“嗯”了一声。周宁没有再把手机递过来。这个没有，比同事那句更让她坐不住。周宁不看直播。周宁只是看见衣服。衣服已经够了。她低下头，把错数改对。改对不是因为心定。是再错下去，主管会过来，过来就要站着讲。站着的时候，桌板挡不住腿。

    下午林昭的消息进来。播放过了昨晚整场。有人私信，打赏四位数，要加联系方式，说可以按次谈。他原话转来，一个字没加。后面他自己只写：回不回，等你说。

    头像不是默认的数字名，是一个看不清的侧脸。备注写：转完整一圈，价好说。线下也行。她把线下两个字看了两遍。办公室的灯很白。同事的椅背对着她。私信和那句“跟你很像”成了一件事。一个在网上要她。一个在桌上认出她。中间那道墙，今天薄了一层。

    她回：不回。私信你也不准回。账号上的话，还是我点头。

    他回：行。今晚还去吗。门口评论里有人说要来看。

    来看两个字让她腿又绷了一下。她打：去。有人喊，你不准接。我自己说停就停。

    四点半他又发来一条。私信追加了一笔，备注改成：不转也行，站十秒，把口罩摘了。对脸两个字她看了很久。昨天机位低，下巴以上在阴影里。今天有人要把阴影要走。她回了三行：不加。不站。不摘口罩。他回了一个好。好字后面没有房租。这一次他没有再拿钱说话。她没有谢。谢了就像他帮了她一个忙。忙是他本该不做的事。

    出门前她换了另一件外套，拉链也是另一副。镜子里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又放下来。放下来能挡一点脖子。挡不住走路的步子。

    晚上七点二十，店门口已经有人。两个男的站在路对面，不进店，手机举着。其中一个看见她，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在看她的拉链。看的高度和镜头一样低。林昭看了一眼对面。“那两个从评论来的。我没回他们。”

    “开。”她说。

    录制灯一亮，人数上来得比昨晚快。公屏第一行就是：人到了，转。第二行：对面那两个是自己人。第三行：别装，昨天半圈不够。有人写：今天怎么包这么严。她看见这行，知道换外套没有用。耳返里礼物响。四位数那个人的名字跳出来，备注仍是：私信。她没有点。

    她站在门前，报了末班车。讲到一半，对面有人喊：“转一圈。”

    喊声进了街，也进了麦。三个字，跟私信里的要求只差半句。耳返里正好跳出那个人的名字。名字和喊声叠在一起。她分不清这一声是不是他买的。手停在拉链上。拉链头是凉的。凉了一秒，她没有拉。拉就是把同事看见的那一帧再做一遍。同事可以当某宝。街对面这个人不会当。他在现场。

    林昭在耳返外说：“要关吗。”

    “不用你关。”她对着镜头说，“今天不转。停在这里。”

    她把停说完，才把拉链拉到顶。拉的声音盖过对面第二声喊。牙关是咬着的。咬着才稳。林昭关了录。关完那两个人还站着。其中一个举起手机，像还要拍。走之前又喊了一句价好说。林昭没接。陈蔓也没接。回头就会对上那张脸。对上就得答。答一句，私信那条就等于回了。店里擦桌子的人在玻璃后面看了一眼，把灯关掉一块。

    回程她没有把额头抵上车窗。脖子上有帽绳勒过的印。

    “私信删了吗。”

    “没删。等你说。”

    “删。以后这种直接标未读。你一回，就算你替我答应。”

    “四位数。”他说，“够你一个月房租。”

    “房租我自己算。”她说，“人站在对面的时候，钱不是钱。”

    他没有再劝。红灯里他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按在自己膝盖上，按得很死。他没有碰那只手。

    到她家楼下，她没有请他上去。上楼是昨晚的事。昨晚她要他。今晚她要门。

    “明天公司如果再有人递手机，”她说，“你不要发新的。封面换背影。侧脸那条先压下去。”

    “行。”

    单元门关上之后，街口没有人举手机。没有，也不代表没有人看见。楼梯里她才把那条绷着的腿松开。松开的时候膝盖抖得厉害。她扶着扶手，扶了一分钟。一分钟里她想起同事的手机，想起侧颈那颗痣，想起自己说的某宝爆款。爆款两个字还在嘴里，发干。

    进门她把视频里那件外套翻了个面，里子朝外。翻完她还是认得。认得就够了。别人也认得。夜里她又看了一遍半圈，只看侧颈。她没有往下拖到腿。拖到腿就会热。今晚她不想热。热解决不了明天还可能推过来的那张手机。她把视频锁进只有自己能开的相册。林昭回她：侧脸那条已经压下去了。压下去不是删。她知道。没删的东西，还会从别的人口袋里被翻出来。她躺下，腿还是绷着的。绷着睡，也比软着睡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