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这座岛屿何时下雨?
2.这座岛屿何时下雨?
我和丁隐认识是在高一。 对他的认知无非来源他人口中,学校的优秀学生,死了双亲的穷鬼,坐在第一排的第一名,卖个包子能卖一长队的打工仔,也许长得不错的未来男模……我的确没把他放在心上,也几乎没有遇见过。丁隐在隔壁班,在楼上。我在楼下,在一楼的树荫旁,玻璃窗外开着一丛丛茉莉花,夏季的时候掀起淡淡的清香。 这个年龄段的男孩爱打篮球,模仿NBA球星购入昂贵的球鞋,在跑道一展雄姿,为了那一点值钱的虚荣心,招揽着像群蜂被吸引而来的女孩。爱情在青春期是稀罕事,陆一玲能为不见面的网络对象哭泣三天三夜,也能转头喜欢隔壁对她一笑而过的学长。年轻蓬勃的rou体即将跨越成人世界,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也许只差一张门票。 丁隐是一种象征,群体需求的头等门票。 他长得帅,成绩好,家境贫穷,富有孝心,标准的两个字——好人。要知道好男人比猪难求,好处男得从产房排队,男人也是一种等待挑选的资源。丁隐是每周早上七点上台诵读文章,那些文章又臭又长,不知道从哪个网站抄来,偏偏他读得字字清晰,句句铿锵有力。台下的学生哪管稿子写得上天入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 我常逃早读,就没去过,唯一一次去就是撞到了丁隐。 我还记得那是个春天。 其实我不喜欢春天,石油路死了一地的蜈蚣尸体,蚂蚁在地板爬来爬去,毛绒衣服隔着肌肤的瘙痒似是过敏,晒下来的太阳不阴不晴。人群散后,整个楼道一上一下,玻璃球滚来滚去,我嫌人多,绕到cao场主席台后面,想趁此去教学楼。 那个时候,我看见丁隐。 好学生背靠着围墙,吸一支烟。整齐的校服穿着,唯独揽上一截袖子,露出的小臂肌rou流畅有力。胸口带着校长亲自颁奖的荣誉徽章,烟雾喷出一团。 我以为是不良,转身就走。 “喂。”他叫住我。 我才看清他的面孔,单眼皮,有点凶,也帅。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我小时候在野生动物杂志上读过的一页。 眼皮纤薄,间距近,浅棕的眼珠。 猎豹的眼睛,具有生命力与侵略性,野性,又致命。 它们松弛散漫地跨过荒草,遇到猎物时竖起皮毛,等待猎杀的那一刻。 我心中停下一拍。 就像真的身处平原,一只猎豹迈着步伐缓缓地向我走来。 我浑然不知,他为何要这样看我?好像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一样。后来我问丁隐,他懒洋洋地说,当时看你傻啊。 也许那个时候的我在他眼里的确很傻。 我讨厌这个相遇,讨厌香烟,讨厌春天,更讨厌那时懵懂的自己,命运的巨轮即将撞翻这一座冰山,我面对灾难无知无觉,关心着岛屿的天气是否晴朗。 他抖了抖烟灰,熟稔的动作和校门口的二流子如出一辙。 我匆忙地逃走了。 后来听别人说,我才知道他是丁隐,那个三好学生,每天穿洁白的衬衫,收到情书和表白会微笑拒绝,低下头认真听矮他一截的人说话。可我实在没看出他和这些传闻搭边,第二次遇见更让我笃定。 第二次看到他也是那一周。我在学校不太受欢迎,也许因为孤僻,学校的混混早就盯上了我,再加上这段时间没让司机来接我。 他们向我索要保护费。 我一向用钱解决,解决麻烦,也解决需求。 丁隐出现在街巷,像一幕奇幻电影。王子骑着白马接走公主浪迹天涯,而不是把他们的头暴力地摁在垃圾桶,有人转身去揍他,他没躲开,额头上破了一个小口,鲜血顺着眉骨滴落下来,侧头呸了血沫,姿态懒散又漫不经心,又前去攻击他们。他打架很狠,我身边有过保镖,绝不是他这般野蛮粗鲁,没有经历任何训练,纯粹和人搏斗。 那群人很快一哄而散。 我没想到他会帮我,看到这样的丁隐也有些害怕。 我不想惹麻烦,提着书包快步走过,想要在这场自己引起的混乱之中逃跑。 丁隐又叫住了我。 我笃定他一定认识我,不然为什么这么凑巧? “喂。” 不太友好的见面方式,像是报复逃兵的开头。 丁隐却对我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高高上扬的语调带点挑衅,“不说谢谢?” 那些人落荒而逃,他甩了甩手,整整齐齐地又扣上校服扣子,向我走过来。血的气味逐渐浓郁,逐渐凑近。 这一系列动作让我不懂他想做什么。从小到大严厉的家教告诉我,这样的人一定要远离,住在地下室的寄生虫,以漂亮脸蛋索求福利的男性,和人街头厮杀的混混……可我的脚不知道为什么被钉住了一样,牢固地扎进地面的钢筋,一步都挪不开,等待这场灾难的降临。 于是丁隐就站在了我面前。 我呼吸暂停了一秒。 急促,担忧,害怕,紧张。 就像第一次上台弹钢琴,手指落下不知道应该在哪一个键,是左还是右,是右还是左,是白还是黑,只有头顶的灯光宛若 一只电光水母,迷幻着视线。 我抿了抿唇,说,“……谢谢。” 天啊,我的声音简直是挤出来的番茄酱,乱成了一团。 丁隐高我半个头。 他微微弯下腰,那张俊朗的面孔在我眼瞳逐渐放大,最后化为笑容。湿漉漉的血,脏兮兮的脸,漂亮的,肮脏的丁隐。他伸出手指,轻轻地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我傻住了。 丁隐嘀咕道:“你怎么每次都这么傻乎乎的?” 我看见爱神向我射出一箭,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命运,谁知道呢? …… 我深呼吸一口气,忍住心中怒火,冷着脸走过去,夺走他手上的烟,“丁隐,我没记错的话,今晚应该是剧组的杀青宴,你为什么会在这?” 十年后的丁隐还在我面前,长相,身高都没变。唯独和以前不太同了,被抢走烟后,他冷淡地别过头去,沉默着不想开口。 我心中隐隐刺痛,重复问了一遍:“你能不能重视一下你的事业?在大庭广众抽烟,你是想被拍到吗?还有为什么去同学聚会?你不怕——” 话还没说出口,丁隐打断了我,他的眼瞳冷冰冰,“我有自己的社交圈。” “还有……我怕什么?”丁隐微微笑起来,语气略带嘲讽,“这不应该问你吗,章荔?” 为什么十年,一个人可以变了这么多? 我真的痛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