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01 表妹
S01 表妹
台中九月的熱氣貼在車站出口,連呼吸都像含著一口燙水。 欣玫拖著行李箱走出來時,先看見宜臻揮手,接著才看見站在她身旁的承岳。 欣玫早在婚紗照和家族群組裡熟悉宜臻的模樣。 烏黑的長直髮、斜覆額角的瀏海、細長的眼睛,唇角旁還有一顆小痣。 照片裡的宜臻總抿著嘴笑;真人站在午後的熱風裡,長髮低低束在頸後,笑意一路進到眼睛,比照片親近得多。 淺灰短袖配著深藍色過膝長裙,纖細身形被衣料收得很安靜。 欣玫二十歲,一頭近中分的深棕長髮落在胸前,鵝蛋臉上那雙眼睛大而明亮,笑起來仍帶著幾分高中生的稚氣。 淺杏色襯衫卻被旅途的汗黏在背上,袖口捲到手肘,牛仔短裙隨步子擦過大腿。 背包帶從胸前斜勒下去,把原本寬鬆的布料壓出一道明顯起伏。 承岳接過她的行李,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才轉去看路邊排班的計程車。 「總算到了。熱壞了吧?」 宜臻快步迎上來,把手裡沒開過的礦泉水塞給她。 欣玫原先還怕第一次當面喊人會顯得生硬,這時只來得及叫了一聲:「表嫂。」 「認得出來喔?」 「婚紗照我媽傳過好多次。」欣玫又看了她一眼,「而且妳笑起來跟照片一樣。」 宜臻抬手摸了摸被風吹亂的斜瀏海。「那張不是笑得很假?」 「妳的沒有。」 「嘴巴這麼甜,晚上rou醬多給妳一匙。」宜臻笑著伸手去提她的背包。 「我自己背就好。」 「肩膀都勒紅了還自己。」宜臻把背包帶從她肩上取下來,「箱子給他,這個我拿。」 欣玫還想客氣,宜臻已經朝計程車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叫宜臻姐就好。妳要是喊表嫂,我每天都像在過年。」 「好,宜臻姐。」 這次喊得自然多了。欣玫低頭擰開瓶蓋,唇角還留著笑。原來表哥的老婆,人真的很好。 「長這麼高了。」 「你上次看到我是高中欸。」欣玫笑著把頭髮勾到耳後,「表哥真的很久沒回去了。」 那聲表哥叫得毫無防備。承岳握緊行李把手,記憶裡跟在大人身後的小女孩怎麼也套不到眼前這副身體上。 宜臻已替欣玫把背包放進後座,催兩人快上車。 回公寓的路上還繞道去一趟欣玫的學校,她沿途指認容易走錯的路口、學校機車停車區,又把備用鑰匙塞進欣玫手裡。 「妳媽媽交代三遍了。我讓妳流落街頭,以後不用回南部見人。」 欣玫捏著鑰匙直說麻煩,承岳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她正低頭笑,襯衫領口因坐姿鬆開,露出一小片被汗浸得發亮的肌膚。 她似乎察覺他的視線,抬頭時,他已經看回前方。 公寓比欣玫想像中窄。玄關進去便是客廳,開放式廚房沿著另一側牆面排開,餐桌擺在兩者之間。 桌旁另隔出一間書房;門半掩著,一張深色大書桌幾乎佔去半間,螢幕兩側疊滿校樣和參考書。 承岳平時就在那裡寫稿,門後的矮櫃還掛著一把小鎖。 廚房旁還有一道玻璃拉門,外面是放著洗衣機和曬衣架的工作陽台。 客廳側邊接著一條短走廊。 入口是全屋唯一的浴室,洗手台和馬桶留在玻璃拉門外的乾區,裡面才是淋浴。 再往前先是主臥,走廊最裡面才是欣玫住的客房;兩扇門緊鄰,房裡都沒有衛浴,欣玫若要洗澡,也得抱著換洗衣物走出來。 她住的那間原本堆著紙箱,收拾後剛好擺得下一張單人床和書桌。 承岳搬進最後一箱書時,她正用指腹蹭著牆上一道補漆的痕跡。 「這面後面是你們房間?」 「嗯。隔音不好。」承岳把紙箱推進牆角,「晚上嫌吵就跟我說。」 欣玫朝客廳那扇書房門偏了偏下巴。「那我晚上要打電話回家,你會不會聽得到?」 承岳沒有接話,只用指節敲了敲那面牆。 宜臻抱著曬過的床單走進來,只叫欣玫先整理。承岳回到書房後,客廳另一頭很快響起鍵盤聲。 欣玫蹲下打開行李,把課本一冊冊放上桌,壓在衣服最底下的《親蘋果樂園》卻始終沒有拿出來。 那是她曾在承岳的舊書箱裡偷看過、後來又自己買下的小說。 素色書套遮住封面,遮不住她知道作者就在同一個屋簷下寫著那些事。 國中那年過年,全家在阿嬤家圍爐。 飯後大人打牌,小孩被趕去陽台,她蹲在角落幫表弟撿炮屑,承岳已在騎樓下牽機車準備回台中。 她把炮屑倒進垃圾桶,跑下去時其實不知道要說什麼,只問:「表哥,你要回去了喔?」 承岳跨坐上車,還低頭調著後照鏡。 「功課怎樣?」 「還好。」 「國中不要只會還好。」他發動車子,聲音混在排氣管裡,「妳作文不是很好?繼續寫。」 機車駛出巷口前,他抬手揮了一下。欣玫站到尾燈轉彎,才慢慢走回屋裡。 那晚她在阿嬤家的舊書桌前翻出稿紙。本來只想寫週記,寫著寫著卻成了一篇短篇, 主角是一個等誰回來的女孩。 寫完她自己讀了一遍,臉紅得把稿紙折起來,塞進課本最底下。 她跟自己說:因為表哥說我作文很好。 高中三年,她見到承岳的次數一隻手數得出來,私訊倒沒有斷過。 他會回她貼過去的作文截圖,偶爾深夜丟一句早點睡。 她也在家族群組裡看著承岳身邊慢慢多了一個唇角有痣的女生——後來變成了宜臻。 那些東西她都收著,收成一個誰也不知道的房間。 現在,承岳就在客廳另一頭敲著鍵盤。 欣玫把《親蘋果樂園》又往衣服底下塞深了一點。 晚餐是宜臻從餐廳帶回來的rou醬麵。 她明早九點還得出門,仍忙著替欣玫找延長線、記下課表,說第一天最好讓承岳帶她認一次路。 「不用,我不是小孩子了。」欣玫立刻說。 「迷路再打電話。」承岳沒有堅持。 宜臻低頭把課表抄進手機,像忽然想到什麼。 「對了,聽妳媽說,妳重考過一年?」 「嗯。」欣玫低頭吃麵,「第一次成績不夠,再拚一次而已。」 「辛苦喔。」 宜臻沒有多問。承岳也沒有接話。 他去年過年趕稿沒回南部,今天才知道中間隔了那一年。 欣玫用叉子捲著rou醬麵,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同樣也是一張過年的飯桌。 姨婆問她有沒有男朋友,滿桌都在笑。她低頭扒飯,說還沒有啦,要拚學測。 姨婆又轉去鬧承岳,問他不是最會讀書,怎麼不教教表妹。 「她不用我教。」承岳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她比我行。」 那道菜偏偏是她最討厭的香菜拌牛腱。她耳朵燒了很久,最後還是全部吃完。 初四承岳一家先回台中。 欣玫幫忙把最後一箱書搬進後車廂,承岳關上車門前問她:「志願想好沒?」 「想好了。台中的學校,我排前面。」 「科系呢?」 「科系合適。」她把眼睛看向馬路,「台中選擇多。」 承岳只點點頭,繞去駕駛座前說:「來台中跟表哥說,帶妳去吃好的。」 那個寒假剩下的日子,她把志願卡改了三次。每次都跟母親說一樣的話:科系合適,台中學校好。 直到有一天,母親在廚房切菜,忽然問:「台中那麼遠,妳一個人。」 「表哥在那裡啊。」她答得太快,「媽不是拜託他照顧我。」 母親停下刀。 「拜託他照顧妳,是媽的事。妳把志願填過去,是妳自己的事。妳老實說,是哪一種?」 欣玫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只說:「我知道啦。」 第一次放榜,她其實上了南部一間不錯的學校。 母親把錄取名單看了兩遍,說這樣就好,何必再拚一年。她沒有解釋,只說想再試一次。 重考那年過年,承岳趕稿沒有回南部。 姨婆問她怎麼還不去念大學,母親只替她答:「她想再拚一次。」 阿嬤在旁邊剝著橘子,只說:「讓她拚啦,阿琴母女以前也不是沒熬過。」那之後就沒有人多問。 第二年志願卡發下來,她一次填好,第一頁全是台中的學校。 放榜那天,她把錄取結果截圖傳進家族群組。 承岳回了一個讚,隔了十分鐘又私訊她:「住宿還是住外面?」 她盯著那行字很久,打了很多版本。 最後只回:「住表哥家,媽說的。」 如今她真的坐在這張餐桌前。 承岳那句「迷路再打電話」平淡得近乎冷淡,欣玫卻把杯子握得更緊。 她為了來到台中想過許多說法,真正坐在兩人中間,反而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敢說。 宜臻吃完還想收碗,欣玫先把三只盤子疊起來抱進廚房。 她不熟悉流理台下各種清潔用品放哪裡,宜臻便站在旁邊教她油膩餐盒先用廚房紙擦過,再下熱水。 欣玫把最後一只盤子洗乾淨,也順手替宜臻把明早要帶回餐廳的保鮮盒晾好。 「住妳家,總不能連碗都不會洗。」 「那明天開始妳自己的衣服也自己分色。」宜臻把洗衣袋塞給她,「洗壞不要哭。」 欣玫接住洗衣袋,笑著說知道了。 夜裡,欣玫洗完澡,換上灰藍色睡衣,把明天要用的講義裝進帆布包。 空調停下時,隔壁傳來宜臻含糊的抱怨。 「今天不要弄太晚,我真的累。」 承岳似乎說了什麼,聲音太低,欣玫沒聽清。接著是一聲忍不住的笑,衣料擦過床單,床墊沉下去。 欣玫原本要戴耳機,手指碰到耳機線,又停了。 牆後的宜臻還在笑,叫承岳不要咬,明天穿工作服會被看見。 那句話尾端忽然碎掉,變成短促的吸氣。 床架輕輕磨過牆面,兩個人的呼吸一下離得很近。 「她才剛搬來。」宜臻壓著聲音,「你慢一點。」 「怕她聽見?」 「廢話……」 床板又響了一下。宜臻沒把後半句說完。 承岳並沒有真的弄出很大的聲音。 他把宜臻翻到身下,掌心沿著她睡裙下的腰線滑進去,確認她沒有躲,才分開她的腿。 宜臻嘴上仍催他快睡,手臂卻纏上他的頸子,在他進入時仰起臉,將那聲幾乎出口的呻吟咬進他的肩。 「輕一點。」她又說。 承岳停著看她。宜臻喘了幾口氣,身體慢慢適應那份脹滿,才不耐地在他腰側推了一下。 「不是叫你不要動。」 她越想把聲音忍回去,內裡反而越不受控制地間歇收緊,一下一下勒住停在體內的承岳。 承岳低頭吻住她,腰重新往前。最初幾下很慢,每次深入都停在讓她呼吸發顫的位置;等宜臻抓緊他的背,他才逐漸加重。 床墊規律下陷,皮膚相貼的悶響一記記穿過薄牆。 宜臻越想小聲,鼻音越藏不住,最後只能抓住枕角,任那些被撞碎的喘息從指縫漏出去。 欣玫坐在自己床上,目光停在帆布包外露的課表。 紙上的字逐漸模糊。 她聽得出承岳每一次推進,也聽得出宜臻的聲音怎麼從壓抑變成承受不住的顫。 書裡的句子從來沒寫出這種凌亂:床架擦牆、呼吸被堵住、濕熱身體反覆貼合。 近得像只要她把掌心覆上牆,就會摸到另一側正在震動的床。 欣玫把薄被拉到腰上。 膝蓋不知何時併得很緊,睡褲在腿間悶出一層陌生的熱。 宜臻忽然叫了承岳的名字,聲音軟得不像白天那個替她安排一切的表嫂。 欣玫全身一僵,指尖抓進床單。 牆後的節奏更沉。宜臻斷斷續續地叫他慢些,下一刻又在他停住時抬腰迎上去。 承岳壓著她,只低聲問了一句「這樣?」宜臻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再也壓不住的哭音。 欣玫下腹跟著抽緊。 她立刻翻身背對牆,把耳朵埋進枕頭。 可聲音仍從床腳、牆角和胸腔裡鑽進來。 她想起車站出口承岳接行李時的眼神,也想起白天被他用指節敲過的那面牆。 那時只有一下;現在床架正從另一側,把同樣的震動一記記送回來。 她沒有把手伸進被子,只死死抓住床單。 越不碰,腿間那股潮熱越清楚。 她甚至能感覺內褲黏住皮膚,羞得把雙腿夾得發疼。 隔壁最後響起一陣急促的碰撞。宜臻的聲音被吻堵住,只剩模糊的嗚咽。 承岳悶哼一聲,床架重重貼上牆面,停了很久才鬆開。 欣玫的肩膀也跟著卸下力氣。 她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過了一會兒,宜臻去了浴室。 水管聲沿著牆角流過,承岳留在房裡翻動紙張。 欣玫坐起來,從箱底抽出那本小說。 她沒有翻開,只將書抱在胸前。 剛才聽見的一切都比書裡更粗糙,也更真;寫那些字的人就在牆後,而她竟在想,如果床上躺的是自己,會不會也用那種聲音叫他。 這個念頭嚇得她立刻把書塞回衣服底下。 凌晨一點,欣玫仍醒著。 她把鬧鐘往前調了二十分鐘,決定明早在他們起床以前先出門。 關掉手機時,床頭那枚備用鑰匙碰出一聲輕響。 她將它握進掌心,金屬齒硌得發疼。 外面沖洗後的水聲已經停了,她腿間那點濕熱卻遲遲沒有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