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底片裡的亡影
第三章:底片裡的亡影
--Omni小說館 有全套角色圖,還可和角色對話喔。-- --更新頻率極高,歡迎追蹤/收藏獲得最新消息-- --- 清晨的霧比夜裡更厚了。 陳曦是被屋簷滴水的聲音吵醒的,昨夜祭壇上的低鳴像是還貼在耳膜上,久久沒有散去。他從榻榻米上坐起來,復古工裝外套隨手披在椅背上,相機還掛在床頭,鏡頭蓋沒蓋,觀景窗裡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的光痕。窗外的天色是濁白的,母樹的方向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濃到化不開的霧,把整條巷子封得死死的,連對面透天厝的鐵捲門都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手機依舊沒有訊號,時間停在五點十七分,怎麼重開都一樣。他把那幾張在祭壇邊拍下的相紙攤在矮桌上,燭火的光暈被拉長成細細的絲,霧中那些一閃而過的殘影,在相紙上變成淡淡的人形輪廓,像是被曝光過度後留下的疊影。最清晰的一張,是母樹裸露的根系,那些金色的光紋黯淡得幾乎要熄滅,紋路斷斷續續,像枯掉的血管。 門外傳來機車的引擎聲,隨後是林宥真爽朗的喊聲,帶著一點不耐煩。 「陳曦!你還活著吧?別又躲在暗房裡當山頂洞人,我買了早餐!」 她推門進來,黑色短髮還沾著霧氣,衛生所的制服外套著牛仔外套,手裡提著兩袋溫熱的飯糰跟豆漿,額頭有點薄汗。看見桌上攤開的相片,她把早餐放下,眉頭立刻皺起來。 「你昨晚真的跑去祭壇了?」林宥真壓低聲音,把飯糰塞給他,自己拉過椅子坐下,拿起一張相片對著窗光看。「我不是叫你別靠近嗎?沈曜那群人最近盯得很緊,你這樣會被當成找麻煩的。」 陳曦把豆漿的吸管插好,熱氣在冰涼的空氣裡化成白霧。「我只是想弄清楚,祖父到底拍到了什麼。」他把閣樓木箱裡翻出來的那一疊底片袋推過去,牛皮紙袋已經泛黃,上面用鋼筆寫著年份。「這些是祖父留下的,最早可以追到民國七十年,每隔七年就有一卷特別標記,上面寫著霧月。」 林宥真拿起其中一袋,對著光舉起來看,底片上除了母樹與祭壇,還有一些模糊的人影,站位與昨晚儀式的人群很像。她是務實的人,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說法,但衛生所待久了,對鎮上的傳聞比誰都清楚。 「七年一次的霧月,我聽阿嬤提過,說那幾天霧會濃到連捷運廣播都聽不見,老人家會把小孩關在家裡不准出門。」她把底片放下,語氣變得認真。「你還記得嗎?我們國小六年級那年,班上轉來一個叫阿哲的男生,霧月過後就突然轉走了,說是全家搬去台中,可是我後來在衛生所幫忙整理舊病歷,發現那一年有兩筆離奇的通報紀錄,年輕人失蹤,家屬卻沒報警,病歷上只寫精神恍惚、情感反應遲鈍。」 陳曦抬起頭,眼神銳利起來。「病歷還在嗎?」 「被調去鎮公所了,說是要建檔。」林宥真咬了一口飯糰,含糊地說。「不過鎮公所的檔案室我熟,之前幫衛生所送資料去過,管理員阿伯人很好,午休時間不會鎖門。走吧,攝影大師,帶上你的底片跟相機,我們去當一次偵探。」 鎮公所是一棟蓋在半山腰的二層水泥建築,外牆貼著已經褪色的磁磚,門口掛著守護委員會的木牌。霧氣讓整棟建築看起來像是浮在半空中。林宥真熟門熟路地從側門溜進去,跟管理員打了聲招呼,管理員只叮嚀了一句別亂動印章,就又回去泡茶看報紙。 檔案室裡堆滿鐵櫃,霉味跟樟腦丸的味道混在一起。陳曦跟林宥真分頭翻找,林宥真負責衛生所移交的舊資料,陳曦則翻鎮公所的祭典紀錄。鐵櫃的抽屜拉開時發出刺耳的聲響,灰塵在從氣窗透進來的微光裡飛舞。 「找到了。」林宥真忽然低聲喊他,手裡拿著一本手寫的登記簿,封面寫著霧谷鎮人口異動紀要。她翻到其中幾頁,指尖點在幾個被立可白塗掉又用原子筆重寫的名字上。「你看,民國七十七年、八十四年、九十一年、九十八年,每隔七年,都有兩到三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被註記為遷出,可是遷出地都寫得含糊,什麼投靠親友、外地就業,連身分證字號都沒填。更奇怪的是,同一時間的祭典紀錄,參加人數都特別多,照片裡的人卻都很僵。」 陳曦湊過去看,那些被塗改的地方,紙張明顯變薄,底下隱約還能看到原本的字跡,像是失蹤兩個字被硬生生蓋掉。他拿出祖父的底片對照,年份完全吻合。祖父的鏡頭下,霧月期間的母樹根系,光紋呈現不自然的暗紅色,而祭壇周圍的人影,臉部都是模糊的,像是被霧氣吞掉了表情。 「這些人不是搬走,是在儀式後出事了。」陳曦的聲音有點乾澀,童年那段被刻意遺忘的記憶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隱約作痛。「我十歲那年,是不是也差點變成其中一個?」 林宥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登記簿闔上,放回原位,眼神有點擔心地看著他。「先別想那麼多,我們把能拍的拍下來,拿去給正浩哥看。他是所長,總不能一直說沒證據吧。」 派出所就在鎮公所斜對面,一間不大的平房,門口停著一輛老舊的巡邏車。張正浩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整理報表,平頭方臉,制服燙得筆挺,眉宇間帶著熬夜的疲憊。看見陳曦跟林宥真進來,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公事公辦的笑容,起身倒了兩杯溫水。 「宥真,陳曦,好久不見。」張正浩把水杯推過去,語氣溫和卻保持距離。「聽說你回來處理老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陳曦把沖洗好的地脈光紋照片跟用手機翻拍的登記簿塗改處,一一攤在桌上。照片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那些黯淡的光紋與被塗掉的名字形成強烈的對比。 「所長,這些紀錄每隔七年就有年輕人失蹤,時間都跟霧月還有祭典重疊。」陳曦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理性,把攝影師觀察到的細節說出來。「我祖父的底片也顯示,那幾年的地脈光紋是暗紅色的,跟吳永盛先生說的地脈失衡徵兆一樣。我懷疑有人刻意隱瞞,把失蹤寫成遷出。」 張正浩拿起照片,仔細看了很久,手指在光紋黯淡的地方停留了一下,又放下。他推了推桌上的眼鏡,表情公正而猶豫。 「陳曦,我理解你的擔心。」他的聲音放緩,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但這些照片,沒辦法當成直接證據。光紋、霧氣,在法律上很難說明什麼。至於登記簿的塗改,可能是當年承辦人員寫錯重寫,沒有家屬報案,沒有遺體,我們很難立案調查。程序上,我需要更具體的人證或物證。」 林宥真忍不住插話,語氣有點急。「正浩哥,衛生所那邊我問過幾個阿姨,她們都說那些失蹤的年輕人回來後變得很奇怪,整個人像是被抽掉魂,對什麼都沒反應,家人問什麼都不說,過一陣子就被送走了。這難道不算異常嗎?」 張正浩嘆了一口氣,眼神裡閃過一絲無奈。「宥真,我也是在這裡長大的,我知道鎮上的規矩跟人情。但我穿著這身制服,就得照規矩來。守護委員會現在是沈曜在主導,他手上有鎮公所的授權,祭典是合法的民俗活動,我如果沒有確切的違法事實就去干預,會被說成是破壞地方和諧。」他看向陳曦,語氣多了幾分提醒。「我只能說,你們小心一點,別跟委員會正面衝突。有什麼新發現,隨時來找我,我會幫你們留意。」 從派出所出來,霧已經更濃了,連巡邏車的車尾燈都看不見。林宥真踢了一下路邊的小石子,嘴裡嘟囔著。 「什麼程序正義,說穿了就是怕得罪沈曜。」她把手插進牛仔外套口袋,轉頭看陳曦。「不過他也沒說錯,我們現在只有照片跟傳聞,沈曜那種人最會玩文字遊戲。接下來怎麼辦?」 陳曦把照片收回背包,抬頭望向母樹的方向。即使在白天,母樹的輪廓在濃霧裡也像一座沉默的島嶼,氣根垂落,隱約透出一點微弱的光。昨夜莉莉絲指尖的溫度還殘留在額頭,那種被尊重、被詢問是否願意的感覺,讓他在混亂的調查中感到一點安定。 「我想再去見她一次。」陳曦輕聲說。「不是以被嚇到的人的身分,是以願意去理解的人的身分。吳永盛說過,真正的共鳴需要信任,我想試試看。」 林宥真看著他,有點擔心,卻也沒再阻止,只是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吧,攝影大師,你自己小心。要是那個什麼守護靈敢欺負你,我就算拿著血壓計也要去救你。記得開手機錄音,雖然沒訊號,但至少有個紀錄。」 夜色很快就降下來,霧谷鎮的夜晚總是來得特別早。陳曦獨自走向母樹,石砌祭壇的燭火今晚沒有點起,只有母樹根系本身發出極淡的金光,像呼吸一樣明滅。空氣濕涼,帶著雨後泥土的腥甜,踩在石板上的腳步聲被霧氣吸走,顯得格外安靜。 莉莉絲已經在那裡了。她坐在祭壇邊緣的石階上,銀白長髮披散在暗色祭祀長裙上,薄紗披肩滑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臂與鎖骨。紫羅蘭色的眼眸在黑暗裡像是兩簇溫柔的燭火,看見陳曦走近,她微微側頭,露出一絲優雅而帶著孤寂的微笑。 「你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卻讓冰冷的霧氣變得柔軟。「我以為你白天被沈曜嚇到,不會再來了。」 陳曦在她身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這是他刻意留下的、表示尊重的空間。他把背包放在腳邊,拿出那張光紋黯淡的照片,遞過去。「我想讓妳看看這個,也想讓妳看看我。」 莉莉絲接過照片,指尖輕輕拂過相紙,照片上的光紋在她觸碰下微微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她的眼神黯了一下,輕聲說。「地脈在痛。每一次被強迫的連結,都會讓它更虛弱。那些孩子,他們不是自願的,所以能量沒有回來,反而被抽走了。」 陳曦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聞到她身上那股溫暖甜香,混著夜來香與檀木的氣息,心跳不自覺加快,卻不再只是因為魅惑,更多的是想靠近、想理解的衝動。他主動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兩人之間。 「可以嗎?」他問,聲音有點緊繃,卻很清楚。「像昨晚那樣,但這次我想先給妳看我的東西。不是被妳拉進去,是我自己願意打開。」 莉莉絲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伸出的手,紫羅蘭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動搖,隨即被溫柔取代。她把自己的手輕輕放上去,她的指尖微涼,他的掌心溫熱,兩種溫度交會時,陳曦感覺到一陣細微的顫慄從手腕竄上手臂。 「可以,但如果中途你覺得不舒服,隨時可以收回手。」她輕聲叮嚀,指尖與他的指尖相扣,沒有用力,只是輕輕貼合。「我不會抓著你不放。」 陳曦點頭,閉上眼睛,試著把壓抑了十幾年的那個畫面釋放出來。那是十歲那年的霧月,他被大人牽著走向祭壇,燭火搖晃,所有人的臉都在霧裡看不清,他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卻不是呼喚,而是命令。他想跑,卻被按住肩膀,那種被當成物品、被期待去完成某個儀式的恐懼與被遺棄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手心沁出薄汗,身體微微發抖。 莉莉絲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溫柔地摩挲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她的體溫透過薄紗傳過來,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熱度,甜香變得更濃,卻不讓人窒息,反而像是被溫暖的被窩包住。 「我感覺到了。」她輕聲說,聲音貼著他的耳側,帶著一點心疼。「你被留在了霧裡,沒有人問你願不願意。那不是你的錯。」 隨著她的話,一股柔和的能量從兩人相扣的手心流動起來,不再是昨晚那種被電流竄過的強烈衝擊,而是像溫水一樣緩緩漫開。陳曦感覺到莉莉絲的記憶也流了過來,那是一種更深、更久的孤寂。她站在祭壇中央,被無數雙敬畏卻疏離的眼睛注視著,人們對她鞠躬、獻上供品,卻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她的眼睛,沒有人問她是否快樂,是否也想離開這片被霧封住的土地。她被當成神明供奉,卻也因此被隔絕在所有情感之外,百年來獨自守著母樹,聽著地脈的低鳴,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兩人的記憶在共鳴中短暫地重疊,陳曦看見小時候的自己在霧裡哭泣,而莉莉絲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卻不能靠近,因為當時的契約還不允許她主動接觸孩子。莉莉絲則看見成年後的陳曦在台北的暗房裡,一張張沖洗著空無一人的街景,鏡頭永遠對著遠方,卻從不對準自己。 陳曦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臉頰有點濕,不是霧氣,是淚。莉莉絲的臉也很近,近到能看見她纖長睫毛上沾著一點水光,紫羅蘭色的眼眸裡映著他的倒影,溫柔得讓人心口發燙。兩人的額頭不知何時已經輕輕相抵,呼吸交纏,溫熱的氣息拂在彼此唇間,帶著甜香與淡淡的鹹味。 「妳……很久沒有被人這樣碰過了吧?」陳曦的聲音沙啞,帶著一點顫抖,卻很溫柔。 莉莉絲沒有退開,反而把額頭更輕地貼著他,薄紗披肩從肩頭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膚,在微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她的胸口輕輕起伏,祭祀長裙的布料貼著身體,隨著呼吸勾勒出柔軟的曲線,體溫透過布料傳到陳曦的手臂,讓他的指尖發麻。 「很久了。」她輕聲回答,聲音有點啞,像是壓抑了很久的渴望終於找到出口。「久到我以為自己已經不需要被理解了。可是你讓我想起來,被觸碰的時候,原來是溫暖的。」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陳曦的手腕,沿著他工裝外套的袖口探進去一點,碰到他因為緊張而繃緊的脈搏。那裡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她的指腹上。她沒有更進一步,只是用指腹輕輕按著他的脈動,像是在確認他的存在,又像是在用自己的心跳去回應。 陳曦感覺到一股熱度從手腕蔓延到胸口,再往下沉去,身體的反應誠實而直接,卻因為這份以信任為基礎的貼近,而不顯得猥褻,反而帶著一種被珍視的悸動。他沒有閃躲,也沒有急著索求更多,只是讓額頭貼著她,讓兩人的心跳在安靜的霧氣裡慢慢同步。 就在這時,母樹的根系忽然亮了起來。原本黯淡的金色光紋,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能量,一寸寸亮起,溫暖的光順著根系流向祭壇,連石階上的青苔都被照得發亮。土地深處傳來一聲輕輕的、像是嘆息又像是舒展的低鳴,不再是昨夜的哀鳴,而是平穩的脈動。 莉莉絲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看著那些發光的根系,紫羅蘭色的眼眸裡映滿金光。「地脈……回應了。只是淺層的共鳴,就讓它穩定了。」 陳曦也看著那片光,感覺到手心裡的能量變得更溫暖、更飽滿。他明白了吳永盛說的合奏是什麼意思,不是單方面的索取,而是兩個人都願意敞開,願意傾聽,願意在對方喊停時就停下。這種連結,比任何形式的儀式都更有力量。 兩人就這樣在發光的根系旁靜靜坐著,額頭相抵,手指相扣,霧氣在他們周圍變得柔軟而溫暖,像是一層薄薄的紗,將外界的窺探隔絕在外。遠處的巷子裡,傳來夜巡的腳步聲,卻沒有靠近,像是被這片溫暖的光悄悄擋在了外面。 陳曦輕輕收回手,卻不是因為想逃開,而是把莉莉絲滑落的薄紗披肩重新拉回她的肩頭,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鎖骨,引起她一陣輕輕的顫慄。莉莉絲看著他,眼神裡的孤寂淡了許多,多了一點真實的、屬於人的羞澀與期待。 「明天,我想把這些照片給更多人看。」陳曦低聲說,聲音在光暈裡顯得格外清晰。「讓大家知道,真正的連結是什麼樣子。」 莉莉絲點點頭,銀白長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髮梢掃過陳曦的手背,癢癢的。「我會在這裡等你。但要小心,沈曜不會讓你們輕易翻開那些被塗掉的名字。有些霧,是人為的。」 她的話音剛落,母樹的光忽然閃爍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干擾。陳曦口袋裡的手機,在沒有訊號的情況下,忽然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顯示出一條沒有來電號碼的簡訊,只有短短幾個字,字體扭曲,像是被霧氣暈開的墨水。 「別再挖了,下一個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