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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月圓祭壇

    

第二章:月圓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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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升起的時候,霧谷鎮變得不太一樣。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安靜,連平常入夜後會在巷弄間流竄的野貓叫聲都消失了。天空被厚重的雲與霧壓得極低,一輪飽滿的圓月卡在母樹巨大的樹冠之間,光線穿不透濃白的霧,卻把整片霧染成淡淡的乳黃色,像是牛奶裡化開的蜜。鎮上的路燈比平時更早熄滅,透天厝的窗戶一扇扇暗下來,只有鎮中心的方向,透出一點一點搖晃的暖黃燭光。

    陳曦站在祖父老屋的廊下,手裡握著那幾張已經乾透的相紙。吳永盛白天說的話還卡在他的腦海裡,自願、共鳴、被強迫按下的琴鍵。他原本告訴自己,這次回來只是處理房子,拍幾張照片就離開,不要再去碰那些十歲那年被刻意遺忘的東西。可是當夜風把燭光的氣味送過來時,他的腳步卻不受控制地往外走。

    那是一種混合著蜂蠟與樟木的氣味,溫暖而古老,與冰涼的霧氣形成強烈的對比。陳曦背起相機,拉上復古工裝外套的拉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庭院外的霧比白天更濃,濃到只能看見腳尖前一小塊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他打開手機,手電筒的光柱在霧中只能切開不到兩公尺的距離,訊號依舊是無服務,時間停留在下午五點十七分。

    他循著燭光走。越靠近鎮中心,霧氣的觸感越明顯,不再只是濕涼,而是帶著一種像是絲綢拂過皮膚的黏膩感,纏繞在他的腳踝與手腕。遠遠地,他聽見了聲音。不是平常祭典時會有的鑼鼓與廣播,而是一種低低的、像是許多人同時在夢囈般的誦念,含糊不清,卻帶著奇特的節奏感。

    石砌祭壇到了。

    平時白天看起來只是古樸的石台,此刻卻被數十盞燭火包圍。每一盞都是放在石燈籠裡的蜂蠟燭,火光在霧中暈開,將整座祭壇與母樹的氣根照得通紅。母樹的枝椏在月光下張開如巨大的手掌,無數氣根垂落,像是簾幕,將祭壇半包圍起來。根系裸露在外的部分,在燭光下隱約透出一點微弱的金色光紋,但那光紋極不穩定,時亮時暗,像是呼吸困難的人。

    祭壇周圍站滿了人。陳曦躲在一根粗壯的氣根後面,透過相機的觀景窗悄悄觀察。來的人大多是鎮上的中年人與老人,穿著整齊的深色衣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們圍成一個鬆散的圓,雙手交疊在胸前,低聲誦念著什麼,眼神卻是空洞的。沒有喜悅,沒有敬畏,甚至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抽離後的麻木。幾個年輕人站在最外圍,神情不安地四處張望,卻又不敢離開,像是被無形的線牽住。

    這不是吳永盛口中那種需要真心投入的合奏。陳曦的心臟微微收緊,攝影師的直覺讓他立刻察覺到不對勁。這些人的身體雖然在場,情感卻完全沒有投入,能量是斷開的。他舉起相機,試著對焦,快門按下的瞬間,觀景窗裡的燭光忽然拉出長長的光痕,而在那些麻木的人影之間,他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像是霧氣凝結成的殘影,一閃而過。

    就在他想要再拍一張時,所有的燭火同時晃動了一下。

    風沒有吹,霧卻自己動了。濃白的霧氣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內部撥開,向兩側退去,在祭壇的正中央讓出一條清晰的通道。一股難以形容的香氣漫了開來,不是花香,也不是檀香,而是一種更接近體溫與雨後泥土混合的氣味,溫暖、潮濕,帶著一點淡淡的甜。

    她從霧中走出來。

    陳曦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那是一個身形高挑的女人,銀白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及腰,在燭光下泛著月光般的光澤。她穿著一襲改良過的暗紅色祭祀長裙,布料輕薄而貼身,勾勒出優雅而飽滿的曲線,薄紗披肩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飄動,露出白皙的肩頭與纖細的鎖骨。她的皮膚在燭火下近乎透明,紫羅蘭色的眼眸深邃得像是藏著整片夜空,唇色是淡淡的櫻粉,卻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美得讓人不敢直視,卻又移不開目光。

    鎮民們在她出現時,齊齊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誦念聲也變得更小,更像是害怕驚擾。女人卻沒有看他們,她的眼神精準地穿過搖晃的燭光與濃霧,直直落在躲在氣根後的陳曦身上。

    陳曦感覺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不是被相機鏡頭捕捉的那種被看見,而是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藏在記憶深處的顫抖都被翻了出來。女人微微歪頭,露出一絲優雅而帶著孤寂的微笑,那笑容裡沒有敬畏,只有好奇與一點點試探。

    她朝他走來,赤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越靠近,陳曦越能聞到她身上的氣味,那股溫暖的甜香變得更濃,混合著她體溫的熱度,讓周圍冰冷的霧氣都似乎變得柔軟。陳曦下意識想後退,背卻已經貼上了粗糙的樹根,無路可退。

    「你看得見,對吧?」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那些含糊的誦念,直接落在陳曦的耳膜上。那不是透過空氣傳來的聲音,更像是貼著他的意識響起。「那些光紋,那些殘影。你和他們不一樣,你的眼睛,還有你的心,都還醒著。」

    陳曦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女人的臉近在咫尺,他能看見她纖長的睫毛,能看見她紫羅蘭色眼眸中流轉的細碎光點,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氣息,溫熱地拂過他的臉頰,帶著一點潮濕的甜。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血液往上湧,臉頰發燙,卻不是單純因為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被強烈吸引時的暈眩。

    女人抬起手,指尖蒼白而修長,指甲透著淡淡的粉。她沒有立刻碰他,而是先在距離他額頭一公分的地方停住,像是在徵求許可,眼神認真而尊重。「我可以讓你看見一點東西嗎?一點點就好。如果你不願意,我現在就停下。」

    那種被尊重的感覺,讓陳曦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他看著那雙孤寂卻溫柔的眼睛,遲疑了一下,輕輕點了頭。

    微涼的指尖輕輕點上他的額頭。

    觸感柔軟,卻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竄過全身。陳曦的視線瞬間被拉長,眼前的祭壇與燭光扭曲、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

    他看見了百年前的霧谷鎮,母樹還沒有現在這麼巨大,祭壇是新建的,石頭嶄新而乾淨。一群穿著日式服裝與漢服的先民圍著祭壇,臉上帶著恐懼與貪婪。祭壇中央站著一個與眼前女人極為相似的身影,卻穿著純白的長裙,眼神悲傷。而先民們將手按在她的肩上,強行將她壓向石台,口中念著與現在相似卻更為急促、充滿強迫意味的咒語。白裙女子的眼中流下淚水,母樹的根系在那一刻發出刺眼的金光,隨即轉為暗紅,大地發出低沉的哀鳴。

    畫面只持續了兩秒,就被切斷。陳曦猛地抽了一口氣,額頭沁出薄汗,身體微微顫抖,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女人的指尖已經離開,卻沒有遠離,而是懸在他的頰側,像是想安撫,卻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抱歉,嚇到你了。」她的聲音帶著歉意,紫羅蘭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痛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叫莉莉絲,是這片土地暫時的看顧者。我等了很久,想等一個願意用眼睛去看,而不是用恐懼去聽的人。」

    她後退了一小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過於曖昧的距離,薄紗披肩隨著她的動作滑落一點,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膚,但在她坦然的眼神下,卻不顯得輕佻,反而有種聖潔與魅惑並存的矛盾感。「陳曦,我知道你的名字。你的祖父曾經也這樣看過我。記住,任何連結,都必須是成年、自願,而且可以隨時喊停的。沒有這個前提,所有的光都會熄滅。」

    陳曦還沉浸在那段記憶的餘韻裡,胸口起伏,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他能感覺到,莉莉絲的指尖雖然離開了,那股溫暖的觸感卻還殘留在他的額頭,甚至蔓延到他的頸側,讓他的皮膚泛起細小的疙瘩。這種感覺太過親密,太過直接,讓他既想靠近,又感到危險。

    「妳是……守護靈?」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地問。

    莉莉絲輕輕點頭,正想再說什麼,祭壇的方向卻傳來一聲極不和諧的、透過擴音器放大的男聲,尖銳地劃破了原本低沉的誦念。

    「各位鎮民請注意!儀式進行中,請保持肅靜!」

    一個穿著筆挺深色西裝、梳著油頭、戴著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上祭壇的石階,手裡拿著一支無線麥克風,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卻陰鷙而銳利。陳曦認得他,林宥真警告過的那個名字,鎮公所主任秘書沈曜。他的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守護委員會背心的年輕人,表情嚴肅地維持秩序。

    沈曜的目光掃過全場,在看到莉莉絲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與貪婪,隨即又恢復那種掌控一切的姿態。他的視線最後落在祭壇邊緣、還靠在樹根上的陳曦身上,笑容立刻冷了下來。

    「這不是陳家的孩子嗎?」沈曜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得很遠,在霧中嗡嗡作響。「我記得守護委員會已經公告過,月圓祭壇期間,非相關人員不得靠近母樹。這是為了大家的安全,也是對傳統的尊重。你剛從台北回來,可能不懂我們霧谷鎮的規矩,但規矩就是規矩,不能因為你是外來者就例外。」

    他刻意加重了外來者三個字,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排斥與警告。原本低頭的鎮民們紛紛抬起頭,看向陳曦,眼神中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種害怕被牽連的退縮。

    「我只是……聽見聲音過來看看。」陳曦站直身體,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手心已經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

    「看看?」沈曜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燭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祭壇是小鎮的心臟,不是觀光景點。隨意闖入,干擾儀式,萬一影響了地脈的穩定,誰來負責?你祖父當年就是太好奇,才會……」他故意沒有把話說完,留下一個讓人不安的停頓,然後轉向莉莉絲,語氣又變得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莉莉絲小姐,儀式該繼續了。請您回到祭壇中央,鎮民們都在等著您的引導。傳統不可違,只有完整的儀式,才能保佑霧谷鎮平安。」

    莉莉絲站在原地,沒有動。暗紅色的裙襬在霧氣中輕輕搖曳,她紫羅蘭色的眼眸冷冷地看著沈曜,那份優雅從容中多了一絲危險的氣息。「沈秘書,今晚的霧很濃,地脈的聲音很不安。強行繼續空洞的儀式,只會讓根系的光更暗。你應該感覺到了,不是嗎?」

    沈曜的臉色微微一僵,隨即又掛上那種虛偽的笑。「莉莉絲小姐多慮了。只要大家齊心,形式完整,能量自然會穩定。倒是有些不相干的人在場,才會讓能量混濁。來人,請這位陳先生先到旁邊休息,等儀式結束再好好跟他說明規矩。」

    兩個年輕人立刻朝陳曦走來,態度不算粗暴,卻帶著明確的驅逐意味。陳曦握緊了相機背帶,指節發白。他看向莉莉絲,莉莉絲也正看著他,眼神中帶著擔憂與無奈,卻沒有出手阻止,像是在遵守著某種不能強行干涉人類選擇的約束。

    濃霧在此刻忽然翻湧起來,燭火劇烈地搖晃,母樹的氣根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卻讓所有人心頭一沉的低鳴。陳曦感覺到腳下的土地微微震動了一下,而他口袋裡那幾張相紙,似乎也跟著發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