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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墮落的殘響

    

第四章:墮落的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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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訊的光在沒有訊號的手機螢幕上亮起時,陳曦還握著莉莉絲的手。

    那幾個字像是被濃霧暈開的墨,歪斜地浮在玻璃上,別再挖了,下一個就是你。沒有號碼,沒有寄件人,只有冰冷的白光映在兩人相貼的額頭上。莉莉絲的紫羅蘭色眼眸收縮了一下,銀白長髮被夜風掀起,她立刻將那支手機從陳曦掌心抽走,丟進祭壇邊的石縫陰影裡,像是要把詛咒隔絕開來。

    可是來不及了。

    母樹根系原本溫暖的金色光紋,在簡訊出現的瞬間猛地閃爍,接著像被什麼東西從地底抽走顏色,一寸寸轉成混濁的暗紅。光不再流動,而是凝滯、顫抖,發出低沉的嗡鳴。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聽見的,是從腳底的石板、從胸口的骨頭裡震上來的,悶而長,像一頭被壓在地底的獸在喘氣。祭壇四周的青苔以rou眼可見的速度捲曲、發黑,連石縫裡新生的蕨葉都在霧氣中枯萎,葉尖滴出的不再是露水,而是鐵鏽色的水珠。

    整片霧,黑了。

    原本只是濃白的霧,此刻像是被墨汁染透,從母樹的氣根之間漫出來,貼著地面爬行。路燈的光柱被切碎,連燭火的殘燭也被壓得只剩一點微弱的紅點。陳曦感覺到皮膚上的濕涼變成了黏膩,呼吸裡有腐葉與泥土發酵的腥甜,舌尖發苦。

    莉莉絲站了起來,改良式黑色祭祀長裙的薄紗披肩被黑霧掀動,她將陳曦護在身後,手掌張開對著母樹的方向。她的指尖亮起微弱的金光,試圖安撫躁動的地脈,可是金光一碰到黑霧就被吞掉,濺起細碎的光點,像火星落進深水。

    「是伊薇。」她的聲音第一次失去從容,帶著壓抑的顫抖,甜香的氣息也變得淡薄。「她醒了。地脈被強迫汲取太多次,她的怨念一直卡在輪迴裡,每到霧月最濃的時候,就會被人的恐懼餵大。」

    陳曦想抓住她的手腕,卻發現自己的手指也在發冷。那種十歲時被按在祭壇前的無力感又回來了,胸口發悶,視線邊緣開始出現重影。他聽見霧深處傳來細碎的笑聲,不是莉莉絲那種溫柔的輕笑,而是尖銳、黏稠,像指甲刮過相紙的聲音。

    黑霧捲動,一道身影從母樹另一側的石階上緩緩走出來。

    那是一個與莉莉絲極為相似的女人,同樣高挑,同樣穿著祭祀禮服,卻是破碎的暗紅色,裙襬撕裂,露出蒼白而佈滿黑色紋路的小腿。她的長捲髮烏黑如夜,唇色艷紅,眼眸卻是渾濁的血紅色,指尖的黑色紋路一路蔓延到手背,像枯枝的影子。她赤腳踩在枯萎的青苔上,每走一步,腳下的石板就多一道裂痕。

    伊薇。

    她歪著頭,打量著被莉莉絲護在身後的陳曦,紅唇勾起一個哀艷卻怨毒的弧度,聲音像是從霧裡擠出來的,帶著回音。

    「又一個自以為能救她的男人。」伊薇開口,目光落在兩人還殘留著體溫的手上,語氣裡滿是嫉妒與嘲弄。「莉莉絲,妳還要騙自己多久?人類的愛,說穿了就是想要。想要妳的力量,想要妳的身體,想要妳幫他們穩住這片爛土地。等他們拿到手,就會把妳丟回黑暗裡,就像當年丟掉我一樣。」

    莉莉絲的背脊繃緊,銀白長髮無風自動,她沒有回頭,卻將手背更緊地貼住陳曦的胸口,像是要用自己的體溫把他的心跳穩住。「伊薇,夠了。他不一樣。」

    「不一樣?」伊薇輕笑,血紅的眼眸轉向陳曦,黑霧隨著她的笑聲捲向他。「小攝影師,你聞聞看,你身上的味道,跟那些當年按著我、對我說是為了小鎮、為了大家好的男人,有什麼不一樣?你以為她是自願靠近你的?她只是沒有選擇。她被困在這裡一百年,除了對你笑,她還能對誰笑?」

    黑霧猛地捲住陳曦的腳踝,冰冷滑膩的觸感像濕透的布條纏上皮膚,往上爬。陳曦的視線瞬間被拉進幻影裡。

    他看見十歲的自己,穿著過大的雨衣站在祭壇中央,四周全是模糊的人臉,大人們的嘴在動,卻聽不清在說什麼,只有一雙雙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石砌祭壇的中央推。燭火搖晃,有人低聲說,乖,忍一下就好,為了大家。他的喉嚨發不出聲音,想喊阿姨,想喊祖父,可是霧把聲音全部吸走了。緊接著畫面一轉,是台北暗房裡的自己,一張張沖洗出來的相片全是空蕩的街道,祖父的臉在相紙上對他笑,下一秒卻轉成失望,說你還是回來了,你逃不掉的。

    被遺棄、被當成工具、被期待去犧牲的恐懼,像冰水灌進肺裡。陳曦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復古工裝外套下的襯衫被冷汗浸濕,貼在背上。他抓住莉莉絲的手,指節發白,聲音破碎。「別碰我……別像他們那樣……」

    那是他最深的恐懼,不是死亡,而是被以愛為名的理由強迫,然後再被拋棄。

    莉莉絲立刻轉身,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她的掌心溫熱,帶著檀木與夜來香的甜香,紫羅蘭色的眼眸在黑霧中亮得驚人,裡面映著他驚慌的臉。「陳曦,看著我,是我。沒有人會再按著你,沒有人會再把你當成祭品。我在這裡,你可以推開我,隨時可以。」

    她的額頭抵住他的額頭,體溫透過皮膚傳過去,柔軟的胸口貼上他的胸膛,隔著布料,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來,卻依然穩定地一下下敲在他的胸骨上。她的薄紗披肩滑落,露出白皙的肩與鎖骨,在黑霧裡泛著微光,髮絲掃過他的頸側,癢而溫暖。這樣的貼近不是魅惑,是安撫,是把自己的弱點也敞開給對方看。

    伊薇看見這一幕,血紅的眼眸裡閃過更深的怨恨,黑霧化成細細的藤蔓狀,纏向莉莉絲的腰與腳踝,試圖將她拖離陳曦。「裝得真像。莉莉絲,妳忘了自己當年是怎麼被騙的嗎?他們也是這樣抱著妳,說會尊重妳,說會愛妳,結果呢?他們把妳綁在祭壇上,用刀劃開妳的裙子,說要借妳的血讓土地肥沃。妳的溫柔,只會讓下一個人更方便傷害妳。」

    莉莉絲悶哼一聲,黑色紋路順著黑霧爬上她的小腿,她的金光劇烈搖晃,臉色瞬間蒼白。百年來獨守祭壇的孤寂與被背叛的記憶被伊薇硬生生翻出來,她的聲音也帶上了顫抖與哭腔,卻依然沒有鬆開捧著陳曦臉頰的手。

    「我記得,我當然記得。」莉莉絲的聲音啞了,紫羅蘭色的眼眸裡滲出水光,滑過臉頰,滴在陳曦的手背上,燙得他一顫。「所以我才害怕。陳曦,我害怕再相信一次,又會被當成東西。我害怕你現在說的自願,只是因為你還沒有得到你想要的。等你得到了,你也會像他們一樣,覺得我理所當然該留在這裡,該為你們發光。」

    這是她第一次把孤高的外殼完全剝掉,露出底下那個被供奉百年卻從未被真正擁抱過的靈魂。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把最柔軟的地方交出去的恐懼。祭祀長裙貼著她優雅卻緊繃的曲線,腰線因為用力而繃緊,薄紗下的肌膚透出淡淡的粉色,卻因為失血般的蒼白而顯得脆弱。

    陳曦在她的顫抖裡清醒過來。幻影還在拉扯他,可是額頭的溫度、手背的淚、還有那句害怕,讓他看見了眼前的人不是幻影,是活生生的、會痛的莉莉絲。他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將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在心跳最劇烈的地方,讓她感覺到自己失控的脈動,卻也讓她感覺到自己沒有退開。

    「我不會。」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帶著攝影師在暗房裡等待影像顯影時的專注與耐心。「我十歲的時候,沒有人問我願不願意,所以我知道那有多痛。我不會對妳做同樣的事。妳可以害怕,可以隨時喊停,可以把我推開。我想靠近妳,不是因為妳能穩住地脈,是因為妳在發光的時候會笑,在孤單的時候會發抖。我想看的是妳,不是守護靈。」

    他低下頭,輕輕吻去她臉頰上的淚,唇瓣碰到的是鹹而溫熱的濕意,帶著她身上甜香的餘韻。這個吻很輕,沒有慾望的索求,只有確認與承諾。莉莉絲的睫毛顫動,呼吸亂了,身體的緊繃在一點點鬆開,金光雖然微弱,卻不再被黑霧完全吞噬,而是繞著兩人相貼的地方,緩緩流轉。

    伊薇發出刺耳的尖嘯,黑霧暴漲,捲起枯萎的枝葉砸向祭壇。「騙子!都是騙子!你們以為這樣就能打破輪迴?七年一次,七年一次,土地餓了就會吃人,你們誰也逃不掉!」

    就在黑霧要將兩人徹底淹沒時,一道蒼老卻穩定的聲音從祭壇外圍傳來,伴隨著藤杖敲在石板上的篤篤聲。

    「伊薇,夠了。」吳永盛撐著藤杖站在黑霧邊緣,棉麻襯衫被風掀起,白髮在霧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神睿智而悲傷,看著伊薇,也看著被黑霧纏住的莉莉絲與陳曦。「當年是我們對不起妳。不是莉莉絲對不起妳,是我們這些活著的人,貪心了。」

    他走到陳曦身邊,將一盞用舊玻璃瓶做成的油燈放在石階上,燈火雖小,卻是溫暖的黃色,黑霧不敢靠近。吳永盛看著陳曦,眼裡有愧疚,也有託付。

    「孩子,你祖父臨走前,把那卷最黑的底片交給我,叫我等到有人願意問、願意聽的時候再拿出來。」吳永盛的聲音在低鳴中依然平穩,像在講一個壓了百年的故事。「一百年前,霧谷鎮還不是盆地,是日本人要蓋糖廠,外來的開發商說要帶大家發財。他們找到當時的守護靈,就是伊薇,說只要她願意把地脈的力量借給他們,鎮上每個人都能過好日子。伊薇信了,她是自願的,她甚至用自己的血去滋養被炸開的山壁。」

    吳永盛的藤杖指向母樹根系那些暗紅色的紋路,聲音沉下去。「可是開發商騙了她。儀式那天,他們把她騙到祭壇中央,用咒術把她釘在母樹上,強行抽取地脈。土地被撕開,伊薇的意識被撕碎,一半化成了現在的莉莉絲,一半帶著怨恨留在了霧裡,成了輪迴。從那之後,每隔七年,地脈就會餓,就會低鳴,就要用年輕人的生命去填。不是因為地脈需要活祭,是因為那個強迫的傷口,一直沒有癒合。」

    陳曦抱著仍在發抖的莉莉絲,感覺到懷裡的身體因為這個真相而更加冰涼。莉莉絲閉上眼睛,淚水不斷滑落,原來她與伊薇本是一體,一個是被留下守護的溫柔,一個是被拋棄的怨恨。

    伊薇聽著,血紅的眼眸劇烈晃動,黑色紋路在她臉上扭曲,她抱住頭,發出痛苦與憤怒混雜的哭喊。「閉嘴!閉嘴!你們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已經爛在霧裡了,回不去了!」

    黑霧因為她的崩潰而翻滾得更兇,卻也露出了裂縫。莉莉絲在陳曦懷裡抬起頭,紫羅蘭色的眼眸雖然含淚,卻多了一絲堅定。她伸出手,隔著翻滾的黑霧,對著伊薇張開手掌,金光微弱卻溫柔。

    「妳不是回不去,是沒有人牽妳回來。」莉莉絲輕聲說,聲音穿過尖嘯,落在伊薇耳裡。「我等了妳一百年。」

    伊薇怔住,血紅的眼眸裡第一次閃過迷茫。黑霧停滯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深的怨念捲動,猛地撲向油燈。燈火搖晃,吳永盛用身體護住燈,蒼老的臉在黑霧中顯得疲憊卻不退讓。

    陳曦感覺到地脈的低鳴變成了尖銳的嗡響,母樹的根系開始滲出暗紅色的光,像血一樣沿著石縫流淌。霧月還沒正式降臨,地脈卻已經因為伊薇的暴走而嚴重失衡,再這樣下去,整片盆地都會被黑霧吞沒。

    他緊緊抱住莉莉絲,將自己的額頭再次抵住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甜香與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心跳透過胸口傳遞,急促卻同步。陳曦在她耳邊低聲說,帶著顫抖卻堅定的熱氣。「我們一起,好不好?妳不是一個人。」

    莉莉絲點頭,淚水滴進他的衣領,她的指尖與他的指尖再次相扣,這一次,不再是淺層的試探,而是帶著恐懼卻依然選擇信任的、用盡全力的相握。金光與黑霧在祭壇中央對峙,油燈的火苗被壓得只剩一點,卻始終沒有熄滅。

    遠處的巷子裡,傳來沈曜透過廣播的冰冷宣告,聲音被霧氣扭曲,卻依然清晰,通知全鎮明日將舉行強制性的大型守護儀式,所有居民必須到場,違者以危害小鎮安全論處。廣播聲與地脈的低鳴、伊薇的哭喊混在一起,讓這個夜晚,黑得看不見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