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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歸霧

    

第一章:歸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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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運在蜿蜒的山路上緩慢爬行,引擎發出低沉的嘶吼,窗外的景色被一層又一層的白霧吞沒。陳曦將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看著後照鏡裡的山線逐漸消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白。這條舊公路他記得,十歲那年離開時,兩旁還是筆直的杉木與零星的檳榔樹,如今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活生生地含進了嘴裡,連路牌都蒙上了一層濕氣,字跡暈開。

    司機有些煩躁地切換著廣播頻道,雜訊刺耳,最後只剩下沙沙聲。陳曦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右上角的訊號格直接消失,顯示無服務,連時間都停在進入山區前的那一刻。他試著重新開機,依舊沒有任何反應。這種與外界徹底斷開的感覺,讓他胸口有些發悶。

    「霧谷鎮,到了,要下車的準備一下。」司機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濃濃的在地腔調。

    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濕涼的霧氣立刻湧了進來,帶著山林特有的泥土味與淡淡的樟木香。陳曦背起裝著相機的帆布包,踏上濕滑的柏油路面。客運很快就掉頭離開,車尾燈在濃霧中只亮了兩秒就徹底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整個盆地安靜得不像話,只有遠處傳來幾聲若有似無的狗吠,被霧氣悶得模糊不清。

    眼前的小鎮與記憶中重疊,卻又陌生。透天厝與日式木造老屋交錯排列,屋瓦上長滿了青苔,巷弄間晾曬的衣物在霧中輕輕搖晃。鎮中心那棵被稱為母樹的千年榕樹,枝椏如巨傘般張開,氣根垂落如簾幕,即使隔著濃霧,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榕樹下的石砌祭壇隱約可見,幾盞未點燃的石燈籠靜靜佇立,像是等待著什麼。

    陳曦拖著行李箱,朝著記憶中祖父的老屋走去。那是一棟位於鎮子邊緣的日式木造平房,黑瓦木牆,庭院裡有一口早已乾涸的水井。推開生鏽的鐵門,木門的門鎖因為潮濕而有些卡住,他用力一推,發出嘎吱的聲響。屋內瀰漫著一股久未住人的霉味與木頭受潮的氣息,榻榻米已經泛黃,牆角甚至長出了細小的蕈類。桌上還留著祖父生前喝到一半的茶杯,茶漬已經乾成了深褐色的圓痕。

    他放下背包,環顧四周,心裡那種被刻意遺忘的恐懼又悄悄爬了上來。十歲那年的祭典,火光、哭喊、還有那雙在霧中注視著他的紫色眼睛,碎片化的記憶讓他呼吸變得急促。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那些畫面壓回去,轉而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霧氣卻像是活的,順著窗框往屋內鑽,纏繞在他的腳踝邊,冰涼而黏膩。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清脆的機車喇叭聲,伴隨著一個爽朗的女聲。

    「陳曦!你還真的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會直接叫搬家公司把房子賣掉算了!」

    陳曦探頭出去,看見一個穿著衛生所粉色制服、外面套著牛仔外套的嬌小身影,正把一台老舊的機車停在門口。黑色俐落短髮被安全帽壓得有些扁塌,但那雙明亮的眼睛依舊充滿活力。是林宥真。

    「宥真。」陳曦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那是他回到這個小鎮後第一個真實的表情。「妳怎麼知道我今天到?」

    林宥真摘下安全帽,甩了甩頭髮,大步走進庭院,一點也不把自己當外人。「鎮上就這麼點大,客運一天就兩班,你祖父那間老屋的燈亮起來,大家馬上就知道了。衛生所的阿嬤們比網路還快。」她上下打量著陳曦,又看了看屋內的狼藉,立刻皺起眉頭。「哇,你這裡是被霧醃了十年嗎?牆壁都在出汗了。還好我有先見之明。」

    她從機車後座拎下一個大大的工具袋,裡面裝著清潔劑、抹布、手套,甚至還有一罐除濕劑。「來吧,大攝影師,別發呆了。你負責樓上閣樓,我負責樓下,不然今晚你就得跟霉菌一起睡。」

    有林宥真在,沉悶的空氣似乎被攪動了。兩人開始動手整理,陳曦負責擦拭祖父留下的書櫃與相機收藏,林宥真則俐落地刷洗廚房與浴室。她一邊工作一邊絮絮叨叨,抱怨鎮上的年輕人都跑光了,衛生所只剩下她跟一個快退休的醫師,還有最近霧氣越來越濃,連救護車的導航都會在舊公路上迷路。

    「對了,」林宥真忽然停下手中的拖把,表情難得認真起來,壓低聲音說道:「陳曦,我先跟你說好,月圓之前,你千萬、千萬不要靠近鎮中心那個祭壇跟母樹。尤其是晚上。」

    陳曦擦拭鏡頭的動作頓了一下。「為什麼?祭典不是快到了嗎?」

    「祭典是祭典,但最近氣氛很怪。」林宥真撇了撇嘴,眼神飄向窗外濃白的霧。「委員會那幫人最近管得很嚴,說什麼地脈不穩,閒雜人等不能靠近。我上次只是帶一個發燒的小朋友去母樹下量體溫,就被沈曜的人念了半小時。反正你聽我的就對了,別去湊熱鬧,你這次回來只是處理房子,處理完就走,別把自己捲進去。」她的語氣半開玩笑,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像是大姊姊在警告貪玩的弟弟。

    陳曦點點頭,沒有多問,但心裡卻對那個名字留下了印象,沈曜。

    傍晚時分,兩人總算將一樓整理出一個可以睡覺的空間。林宥真接到衛生所的電話,說有個老人家血壓偏高要去訪視,便匆匆騎車離開,離開前還不忘把一包鎮上咖啡廳的麵包塞給陳曦,叮囑他晚上別亂跑。

    夜色降臨,霧谷鎮沒有光害,卻也因為濃霧而看不見星光。整座小鎮像是被浸泡在牛奶裡,只有幾戶人家的燈光透出昏黃的光暈。陳曦獨自坐在閣樓的木地板上,這裡是祖父生前沖洗照片的暗房,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藥水味。他打開那盞昏暗的紅色安全燈,開始翻找祖父留下的遺物。

    木箱裡除了相機零件,還有一疊用防潮紙仔細包好的底片。底片的年份很老,片基已經有些泛黃。陳曦出於攝影師的直覺,將其中一捲拿到放大機下,倒入藥水,開始沖洗。

    當影像在相紙上逐漸顯影時,他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風景照。照片裡是鎮中心的母樹,但母樹的根系在黑暗中發出詭異的、如同血管般的淡金色光紋,光紋沿著土地蔓延,像是某種活物的脈搏。而在濃霧的深處,有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身形高挑,長髮飄散,眼睛的位置是兩點淡淡的紫色光芒。更讓他感到寒意的是,照片的角落裡,有幾個像是居民的身影,他們跪在祭壇前,姿勢僵硬,臉孔模糊不清,卻給人一種被抽乾了什麼的空洞感。

    陳曦的手指微微發顫,他立刻換了另一張底片沖洗。這一張更為清晰,拍攝的是祭壇的特寫,石砌的紋路上滲出黑色的、如同枯萎藤蔓般的痕跡,與母樹發光的根系形成強烈的對比。祖父到底拍到了什麼?這些光紋是什麼?那個霧中的人影又是誰?

    他將照片攤在桌上,用手機想要拍下來傳給林宥真,卻想起這裡根本沒有訊號。那種被世界遺棄的孤獨感再次襲來,而閣樓的窗戶外,霧氣似乎變得更濃了,甚至隱約傳來像是樹根在泥土中緩慢蠕動的細微聲響。

    隔日一早,陳曦幾乎一夜未眠,帶著那幾張沖洗出來的照片,決定去拜訪鎮上最年長的耆老吳永盛。吳永盛的家是一棟保存得極好的日式老屋,庭院裡種滿了蘭花,即使在濃霧中也打理得井井有條。老人正坐在廊下泡茶,手持一根藤杖,氣質溫和而沉穩。

    「是陳家的小子吧,一轉眼都這麼大了。」吳永盛見到陳曦,露出慈祥的笑容,招呼他在對面坐下,為他倒了一杯熱茶。「聽說你回來處理老屋,辛苦了。這霧,最近是濃了點。」

    陳曦將照片遞了過去,開門見山地問道:「吳爺爺,我在祖父的閣樓發現了這些。這些光,是什麼?還有這個祭壇,為什麼看起來……不太對勁?」

    吳永盛接過照片,原本溫和的眼神在看到發光的根系時,微微凝重起來。他將照片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祖父是個很敏銳的人,他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吳永盛輕撫著藤杖,望向庭院外那片白茫茫的霧。「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是活的。我們稱它為地脈,就像人的血脈一樣,需要流動,需要呼吸。而母樹,就是它的心臟。」

    他頓了頓,拿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旋轉的茶葉。

    「地脈的流動,需要能量。而能量,來自於我們與守護靈之間的共鳴。你可以把它想成是一場合奏,必須兩個人都願意,真心誠意地投入,樂章才會和諧。守護靈不是什麼魅魔那種粗淺的稱呼,她是這片土地意識的化身,她能聽見我們的心跳,感受我們的喜怒哀樂。只有當連結是出於自願,出於尊重與信任,地脈才會穩定,土地才會豐饒,霧才會是保護我們的屏障。」

    陳曦聽得入神,這番話與他所理解的攝影與光影的共鳴竟有幾分相似。

    吳永盛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但是,孩子,如果合奏的一方只是被強迫按下了琴鍵,心裡充滿了恐懼與抗拒,那會怎麼樣?」

    他將那張根系發黑的照片推到陳曦面前。「樂章就會走調,能量就會失衡。土地會生病,植物會枯萎,霧會變成困住我們的牢籠。強迫得來的連結,不僅無法滋養地脈,反而會被地脈排斥,最後反噬到我們自己身上。這就是為什麼,自願,是絕對的前提。沒有自願,一切都會崩塌。」

    老人的眼神深邃,彷彿穿透了陳曦,看見了他內心深處對於信任的恐懼。「你祖父當年就是因為看見了有人想用強迫的方式去彈奏,才會那麼痛苦。陳曦,你這次回來,或許不是偶然。有些事,是土地在呼喚你去看見。但你要記住,無論你看見什麼,都不要忘記,真正的連結,永遠只能來自一顆願意敞開的心。」

    廊外的霧氣在此刻忽然翻湧了一下,庭院裡的蘭花無風自動,輕輕搖晃。陳曦握著手中的照片,指尖傳來一陣冰涼,那些發光的根系彷彿在紙面上微微跳動了一下。遠處母樹的方向,隱約傳來一聲極其低沉的、像是大地深處發出的悶響,讓他手中的茶杯水面泛起了一圈細微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