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粒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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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的时候,翠儿端着药进来了。 "小姐,您要的甜药。" 沈疏影低头一看,药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东西。 "你放了什么?" "蜂蜜。"翠儿很骄傲,"放了三勺。" 沈疏影尝了一口。苦还是那个苦,只是苦完之后,舌根上又追来一股甜,甜得发腻,两股味道在嘴里打了一架,谁也没打赢。 她面无表情地喝完,把碗递回去:"明天别放了。" "不好喝吗?" "好喝。"沈疏影说,"好喝到我想再昏迷几天。" 翠儿没听懂,高高兴兴地收了碗。沈疏影顺势道:"去厨房再熬一碗,晚些送来。这回什么都别放。" 打发走了翠儿,屋里只剩她和一盏灯。 她把灯芯拨短,光一下子软下来,只照得见榻边和那面旧镜子。 来都来了,总得看看这具身子到底什么成色。 她坐到镜前。 镜框起了漆,照出来的脸倒是新的。眉淡,唇浅,病了多日,嘴唇有点干。她用指腹按了按下唇,按出一点血色来,镜子里那人立刻像是被谁偷亲过一口。 沈疏影挑了挑眉。 她以前那张脸,是能让整座殿里的人同时低头的脸。好看是好看,但那种好看带着刃,谁多看一眼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 这张不一样。这张脸让人想凑过来,问她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帮忙拎东西。 她把发髻拆了。青丝滑下来,铺了一肩一背,带着皂角的香味,干干净净。她抓起一缕闻了闻,居然有点舍不得放下。 再往下看。颈细,锁骨两道浅浅的影子,灯一照像盛着水。她解了外衣,只剩一件中衣,衣料薄,贴着身子,该有的起伏一样不少,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 沈疏影端详了半天,拿出当年宗门长老挑弟子的眼光,给这具身子下了个评语: 根骨,稀烂。 皮相,上上品。 她伸手覆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薄衣,掌心下是软的,是热的,心跳慢吞吞的,一下一下,老实得很。她指尖往下滑了一点,自己先轻轻吸了口气。 ……这具身子,比她以为的还要敏感。 沈疏影对着镜子里那张微微泛红的脸看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这张脸配这副身子,男人见了,哪里还用得着迷香。 问题是,好看不能当饭吃。 她把手按到小腹上。丹田里空空荡荡,那一点热还在,细得随时要灭。 阴癸派的路子,她比谁都熟。《夜噬诀》要走通,得靠阳气。说得好听叫双修,说得直白叫采补。没有男人,这具身子再好看,也只是个漂亮的空壳子。 她不确定前世的功法在这副身子里还走不走得通。 那就今晚试试。 试之前,得先挑人。 沈疏影把相府里的男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子?明天才来,而且至阳之体,以她现在这点底子,凑过去不是采补,是自焚。 相爷?那是这具身子的亲爹。她当年是魔门帝尊,不是畜生。 门房老周?六十多了,阳气还没她多。 厨房的刘大?她今天下午听翠儿说,刘大昨晚偷喝了半坛酒,此刻大概还在灶台后面打呼。酒气冲,采了怕是要晕。 最后剩下一个。 亥时巡夜的阿福。二十出头,腿脚勤快,每晚绕着内院数廊柱,数到东厢这一段,正好在她窗外。 就他了。 亥时,回廊上果然响起脚步声,不重,停停走走。沈疏影坐在窗后,隔着一层窗纸,把那缕薄得像纱的迷心送了出去。 脚步乱了一拍。 —— 阿福今晚巡得好好的,数到东厢第七根柱子,眼前忽然一白。 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很暖,很香,好像有人对他特别好。具体怎么个好法,他后来想了三天,一个细节都没想起来,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自己还站在回廊上,手里的灯好好的,脸烫得能烙饼,裤裆湿了一大片。 东厢的窗黑着,连条缝都没有。 "晦气……"他挠挠头,"走着走着都能睡着,还做那种梦。" 他提着灯快步走了,走出老远还在琢磨:是不是该找刘大讨两口酒压压惊。 —— 窗后,沈疏影盘膝坐着,掌心贴着小腹,等。 等了一会儿,丹田里多了一丝热。 真的是一丝。细得她差点以为是错觉。 她又等了一会儿。 没了。就这些。 沈疏影睁开眼,盯着帐顶的鹤,沉默了很久。 "就这?" 鹤没吭声。 这感觉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终于有人端上来一个盘子,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粒芝麻。 不过,她把那粒芝麻翻来覆去地感受了一遍,还是承认了一件事:功法走通了。半步,但通了。 路是对的。只是阿福这点阳气,够塞牙缝,不够填肚子。 以后得换个厚实点的。 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之前,脑子里又闪过镜子里那副身子。 嗯,确实好看。 她心满意足地睡了。 —— 天刚亮,翠儿端着热水进门,一抬头就愣在原地。 "小姐?" "嗯?" "您……您怎么一夜之间变好看了?"翠儿把盆放下,绕着她转了半圈,"昨天还是病容呢,今天眉眼都亮了,嘴唇也红。您是不是偷偷搽了什么?夫人看见了要说的!" 沈疏影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确实。眼尾润了一点,唇色红了一点,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好梦里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把颜色还回去。 一粒芝麻,效果倒还挺明显。 "病退了,自然好看。"她说。 翠儿"哦"了一声,又凑近看了看,小声嘀咕:"那小姐这病退得可真会挑时候。" 外头有个小厮一路小跑过去,嗓门压都压不住: "太子车驾出宫了!巳时前到!相爷叫各院都备着——" 翠儿手一抖,洗脸水洒了一圈。"小姐!月白衫奴婢昨晚熨好了,现在就换?" "换。" 沈疏影坐到镜前,由着翠儿梳头。梳子一下一下刮过头皮,她垂着眼,心里却在算账。 阿福:一粒芝麻。 太子:满汉全席。 中间差着好几个厨房。 翠儿插好最后一枚簪子,往后退了一步,看呆了:"小姐这样出去,太子殿下怕是要多看好几眼。" 沈疏影抬眼,从镜子里冲她一笑,声音软得像没睡醒: "看一眼就够了。看多了,不合规矩。" 院门外已经有人在喝道清路了。车轮声还远,可那点远,正一寸一寸往相府这边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