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帝尊推不动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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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很苦。 苦到沈疏影怀疑,有人想用这碗药把她再送走一回。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顶旧帐子。帐顶绣着一只鹤,线都起毛了,那鹤看起来也很累。 她想坐起来,没坐起来。再试一次,后背出了一层汗,眼前直冒金星。 堂堂阴癸派帝尊,当年一掌能拍塌半座山门,如今连个枕头都推不动。 ……行吧。 她干脆躺平,先理一理自己是怎么躺到这儿来的。 记忆倒是很清楚。祭坛,黑石,一圈熟得不能再熟的脸。一群人围着她喊"帝尊",喊得情真意切,喊着喊着就亮了刀子。 她当时没躲。不是躲不过,是压根没想到要躲。事后回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犯过最蠢的错,没有之一。 神魂被撕开,往下一坠,坠进了这具身子里。 沈疏影。相府嫡女,十八岁,昏迷多日,今日才醒。腕子细,手心软,指节上一道茧都没有,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 "没吃过苦,"她盯着帐顶那只鹤,"那就是要从我这儿开始吃了。" 鹤不说话。 她叹口气,开始清点家底。 《夜噬诀》还在,但只剩个调子,像隔壁有人哼曲儿,词全忘了。护体,没了。杀招,想都别想。丹田里那点热,细得跟灯芯咽气前最后那一口似的。 翻到最底下,总算摸到一样东西:迷心。 最低阶那种。不能夺魂,不能让人死心塌地,只能让人愣那么一小会儿,事后还说不清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入门弟子练来捉弄师兄,被抓到了顶多罚抄经。 沈疏影沉默良久。 鹤也沉默。 "小姐?小姐您醒啦!" 帐外扑进来一个小丫头,青布袄,圆脸圆眼,鬓边歪插一根木簪,眼眶先红了:"奴婢这就去回夫人——不对,奴婢先给您端药——也不对,太医说醒了要先……要先……" "你叫什么?" "翠儿呀!小姐您连翠儿都不记得了?"她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沈疏影赶紧抬眼,想用那点迷心让她先别哭。 一息。 翠儿愣了愣,眼神空了一瞬,然后—— 打了个嗝。 "……" "……嗝。"翠儿捂住嘴,满脸通红,"奴婢不是故意的!小姐您刚才看奴婢做什么呀,奴婢都看呆了。" 效果是有的。就是跟预想的不太一样。 沈疏影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药端来。" 药还是很苦。她一口闷了,没吐。倒不是多有骨气,主要是翠儿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一副"小姐要是吐了奴婢就去跳井"的样子。 喝完药,翠儿去拧帕子,沈疏影靠着枕头,终于有空想正事。 正事有一件,很大。 阴癸派已经把手伸进了宫里。不是要块封地,也不是要几座城,是要整个朝堂。法子也简单粗暴:要么把皇帝迷住,要么把皇帝换掉。原定一年之内动手。 她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死的。 她看过当今皇帝的折子。边关的军报批得清楚,灾年开仓的朱批写得利落。这样的皇帝,好色归好色,也不至于轮到被她亲手送走。她说不干,宗门里的人就换了个思路:不干活的帝尊,那就不要了。 一年。 她现在这副样子,一年之内能不能自己走到院子里,都是个问题。 "小姐,"翠儿端着帕子回来,压低声音,"夫人和二小姐来了。" 沈疏影还没来得及应,帘外已经有人说话了。一个声音稳,一个声音细,细的那个明明压着嗓子,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往里送。 "醒了就好。再睡下去,相爷面上也不好看。" "娘,她要是再装病呢?明日太子赐药,总不能叫个病秧子出去丢人。她要是不成,这门亲事——" 帘子一掀,后半句被风吹散了。 好嘛,沈疏影心想,人还没进门,台词先送到了。这要是宗门里的弟子,早被拎去刑堂重修"隔墙有耳"四个字了。 先进来的是陆氏。继母。青灰裙,素金镯,鬓发一丝不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笑得像提前对着镜子练过。 跟在后面的是沈青瓷,藕粉衫,手里转着帕子。一见沈疏影坐着,先是一怔,随即眉眼一弯:"jiejie总算醒了,青瓷都要吓死了。" 吓死是没看出来。失望倒是看出来一点。 陆氏在床沿坐下,伸手探她额头,指尖一碰就收,像碰的是块烫手的炭。"还有些虚。明日太子临府赐药问安,你若撑得住就见,撑不住,本夫人替你回了。" "见。"沈疏影说。 嗓子还哑,这一个字却很清楚。 陆氏的手顿了一下。沈青瓷的帕子转慢了半圈。 沈疏影垂下眼,心里颇为满意:一个字就能让两个人同时卡壳,这具身子虽然没力气,这张嘴倒还好使。 陆氏很快又笑起来:"也好。疏影一向懂事。太子面前别说傻话,也别露出那副病容,叫人以为咱们相府的嫡女经不起事。" "知道了。" 陆氏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看得很仔细,像在找这张脸上有没有多长出什么东西。 没有。还是那张脸,眉淡唇浅,一副谁都能欺负两下的样子。 沈疏影任她看。这张脸要是能说话,大概会说:别看了,里面换人了,但你看不出来。 陆氏起身,吩咐翠儿:"守着,别让她乱走。帖子你读给她听。" 母女俩出了门。走到回廊转角,沈青瓷的声音又飘回来,大概以为已经走远了: "她要是再装病,这门亲事可就轮到我了。" 翠儿气得脸都鼓了:"二小姐怎么这样说话!" "让她说。"沈疏影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说出口的心事,比藏着的好对付。" 翠儿似懂非懂,从袖子里摸出一封帖子。帖面烫着暗纹,压着东宫的印,泥金还没干透。她清了清嗓子,念得一板一眼: "明日巳时,太子殿下临相府,赐安神药,问沈小姐安。相爷已回帖恭迎。" 沈疏影看着那方印。 萧承宴。当朝太子。至阳之体。 这四个字落在修《夜噬诀》的人眼里,约等于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桌满汉全席。 她按住心口,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压回去。 不行。对他得清醒。他要的是体面,是规矩,是一个挑不出错的相府嫡女。她现在这点功力,别说迷他,靠近一点都可能先把自己烫着。名分的事还远,眼下先做个乖巧、柔弱、刚刚病愈的沈小姐。 "小姐,"翠儿小心翼翼,"明日要不要把那件月白衫熨出来?夫人说那件显嫩。" "熨。" "那……还要准备什么吗?" 沈疏影想了想:"再熬碗药。熬甜一点。" "药怎么熬甜?" "那是你的事。" 翠儿苦着脸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姐,您醒过来以后,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沈疏影心里一跳,面上却笑得很乖:"哪里不一样?" "以前您被二小姐那样说,要偷偷哭一晚上的。"翠儿认真道,"现在您好像……有点想笑。" "病好了,心就宽了。" 翠儿"哦"了一声,放心地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沈疏影把腕上勒得死紧的红绳解开,揉了揉那道红痕,把明天的事慢慢过了一遍。 穿月白衫。垂眼。少说话。让陆氏母女先出招。 她们想换人,就得先让她出丑。想让她出丑,就得在太子眼皮底下动手。在太子眼皮底下动手,就得动得干净。 以陆氏刚才那副隔着帘子都藏不住话的段位,干净是不太可能干净的。 沈疏影想到这里,心情居然好了不少。 她把帖子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重新躺平,望着帐顶那只累兮兮的鹤。 "明天,"她小声说,"咱们俩都精神点。" 鹤没理她。 沈疏影闭上眼,嘴角却翘起来一点。 帝尊推不动枕头,不要紧。 推得动人心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