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药留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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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的鼓刚敲完,相府正厅已经站满了人。 沉香烧得很淡,淡得像是专门用来盖药味的。沈疏影穿着月白衫,被安排在偏座。垫子比旁人矮了半寸,她一坐下,膝盖自然并拢,整个人缩小了一圈,怎么看怎么像个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 不用问,陆氏的手笔。 沈疏影心里给这个安排打了个分:细节到位,用心良苦,可惜正中下怀。她本来就打算装弱,陆氏这是免费送了她一套道具。 沈相坐在主位左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不看女儿,只看门槛。 门槛外传来脚步声。稳,匀,每一步的距离都像量过。 萧承宴进来了。 青袍,玉冠,冠梁端端正正,一丝不歪。他先向沈相颔首,再扫过满堂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偏座那一抹月白上。 停了一息。 只有一息,就移开了。 沈疏影垂着眼,心里却"嘶"了一声。 至阳之体。 隔着大半个厅,那股热就压过来了,不烫,不带刃,却像三伏天正午的太阳,晒得人没处躲。她丹田里昨晚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粒芝麻,被这么一照,抖得像要当场融化。 满汉全席。真的是满汉全席。 她把眼睛垂得更低了一点。不能看,看了就要露馅。 "殿下赐药问安。"随行的太监捧着一只沉木匣子走到厅中。太医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沈疏影起身,福了一福,腰软,声音也软:"疏影谢殿下。病了这些日子,叫殿下费心了。" 像刚醒。像不懂事。像一个标准的、挑不出错的相府嫡女。 陆氏笑着接话:"嫡女身子弱,今日能来见驾,已经是硬撑着了。青瓷,替你jiejie给殿下奉茶。" 来了。 沈青瓷应声上前,藕粉衫,腕上新添了一圈玉镯,手里的茶托端得稳稳当当,稳得有点过分。 她走到沈疏影身侧,脚下在砖缝上轻轻一绊。 沈疏影余光一扫,差点笑出来。 茶托底下亮晶晶的,是蜡。碗里的茶满得快溢出来,比平常多了足足半分。这一绊下去,一碗滚茶正好泼在她月白衫的胸口上。然后陆氏就会叹着气说"到底是病着,失了仪,怕污了殿下的眼,改日再问吧",沈青瓷会红着眼圈说"都是青瓷不小心",再然后,这厅里就只剩一个"代jiejie"的人了。 剧本不错。就是执行得太糙。 蜡涂得这么厚,是生怕她看不见吗?当年宗门里最笨的外门弟子下毒,都知道先把碗沿擦干净。 茶托倾过来的那一瞬间,沈疏影身子一晃,病恹恹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不是躲。是一个大病初愈的姑娘,站久了,腿软了,扶了一下椅背而已。 那碗茶稳稳当当,一滴不剩,全泼在了沈青瓷自己的袖子上。只有几点溅到了沈疏影的袖口,洇出一小圈水痕,小得像不小心蹭上的。 厅里安静了一息。 沈青瓷看着自己冒热气的袖子,脸都白了。 陆氏反应最快:"疏影你这——到底是病着,站都站不稳。殿下恕罪,不如改日——" "药。" 沈疏影抬起眼,第一次正正地看向萧承宴。声音还是软的,软得像棉花,可棉花里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是赐给疏影的,还是赐给奉茶的人?" 沈青瓷手里的空茶托一沉。 沈相的指节在案上敲了一下,没出声。 萧承宴看着她。 他要体面。这一点沈疏影昨天就想明白了。东宫亲自登门赐药,要问安的是相府嫡女;要是当着满堂人的面,让继室的女儿顶了嫡女的位置,丢的不是陆氏的脸,是太子的脸。 他的目光从她湿了一点的袖口,移到沈青瓷烫红了一片的手腕,又移回来。 "药留给沈小姐。"他说,"旁人退下。" 太监立刻把匣子捧到沈疏影面前。沈青瓷往后退了半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半天没转出来,太子根本没给她哭的空当。 陆氏脸上的笑还挂着,挂歪了。 沈疏影接过匣子,福得更低:"疏影遵命。药留下,人也会好好养着。" 乖巧。听话。什么都没看破的样子。 萧承宴接过太医递来的脉枕,却没有真的替她诊脉,只把指尖在枕边停了停。 "气色比帖子上写的好。"他说,"夜里别再受凉。" "是。" 他起身。那股至阳之气随着他往外走,厅里的压迫感一下子轻了。沈疏影却觉得膝盖更软了。 不是怕。是热。 昨晚那缕迷心大概没散干净,这会儿被他一照,全缠回了她自己身上,顺着小腹往下钻,钻得她耳根发烫。 陆氏还想送到门口,萧承宴脚步没停。轿帘落下之前,他只留了一句话,是说给沈相听的: "沈小姐既能见客,下回不必旁人代劳。" 轿子走了。 沈青瓷手里的茶托终于"啪"一声掉在地上,磕掉了一个角。陆氏盯着那个缺角看了半天,一个字没骂。 骂了,就等于认了。 沈相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沈疏影很熟悉,像棋手看着一枚本以为废了、结果还能用的棋子。 "回房歇着。"他说,"别吹风。" —— 东厢的门一关,沉香味换成了自己屋里的皂角香。 翠儿一路憋着,门一关就憋不住了:"小姐!您看见二小姐那张脸没有?奴婢在帘子后面差点笑出声!那茶烫的,奴婢隔着帘子都闻见了!" "看见了。"沈疏影把药匣放到案上,"茶偏了,药留下了,挺好。" "何止挺好!"翠儿眼睛亮晶晶的,"太子殿下还说'下回不必旁人代劳',这不就是——" "翠儿。" "嗯?" "去打听打听,二小姐那只手烫成什么样了,夫人回去以后又说了什么。"沈疏影顿了顿,"顺便去厨房,把昨天那碗没放蜂蜜的药端来。" 翠儿领命,兴冲冲地走了。 门一合上,沈疏影就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装了一上午,总算能歇会儿了。 可身子不肯歇。 心口发紧,衣料擦过的地方都变得格外敏感。腿根那里热热的,热得她不太想站起来。明明太子早走远了,那股至阳之气却好像还留在她身上,像晒过太阳的被子,隔了半天还是暖的。 沈疏影闭着眼,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 没出息。 一个魔门帝尊,被人隔着半个厅看了一眼,就软成这样。传回宗门,那帮叛徒怕是要笑到明年。 她又想了想。 不过话说回来,那可是至阳之体。换了哪个修《夜噬诀》的来,也未必比她强。 这么一想,她原谅自己了。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只沉木匣子上。 从厅里拿回来,她还没打开过。 匣子沉,开合无声。里面是三包药,用黄纸包着,封口压着太医院的签。药包底下,还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笺。 沈疏影挑了挑眉,把纸笺抽出来展开。 字不多,一笔一画端端正正,跟那人的冠梁一样,一丝不歪: "药一日一服。茶,下回让得远些。" 沈疏影盯着这十来个字,愣住了。 她反复看了三遍。 他看见了。 那半步,那个"腿软",那个"不小心扶了一下椅背"——他全看见了。看见了,没拆穿,当着满堂人的面顺着她的台阶把药留给了她,然后回头塞了张纸条,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我知道。 沈疏影把纸笺按在胸口,半天没说话。 她原以为太子是一桌满汉全席,端端正正摆在那里,等她什么时候功力够了,什么时候去吃。 现在看来,这桌菜,好像也在看她。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纸轻轻响了一声。沈疏影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对他得清醒。"她小声把昨天那句话念了一遍。 然后把纸笺仔仔细细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荷包里。 清醒归清醒。 这张纸条,还是得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