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离开桃花岛去终南山 芙妹送行 情深深雨蒙蒙

    小船缓缓驶离桃花岛的码头，船桨划破碧蓝的海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杨过站在船尾，望着岛上那片粉色的桃林越来越远，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青色长袍猎猎作响。他咬着牙，不让自己的表情露出半分不舍，可那双眼睛却怎么也藏不住心事。

    “杨过！杨过！”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岸上传来。杨过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从桃林中飞奔而出，沿着海滩朝码头跑来。那身影跑得跌跌撞撞，裙角被海风吹得高高扬起，像一朵在风中怒放的石榴花。

    是郭芙。

    她一口气跑到码头尽头，险些收不住脚掉进海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头发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聚在了目光里。

    “杨过！”她朝小船喊，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你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船夫老陈看了看郭靖，郭靖微微点头，老陈便将船篙一撑，把小船稳在了离码头不远的海面上。

    郭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举过头顶，使劲朝杨过挥了挥。那布包用一块素净的青布裹着，扎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这是我这两天赶出来的衣裳！”她的声音在海风中有些发颤，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心里太酸，“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衣裳，我手艺不好，针脚也不齐，可是……可是我还是想送给你。”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倔强地抬着头，直直地望着船上的杨过：“你这一路往北走，越走越冷，海上风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就念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收下我的心意，好不好？”

    海风吹起她的裙角，吹乱她的鬓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双手举着那个布包，眼巴巴地望着杨过，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杨过站在船尾，隔着那一片碧蓝的海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郭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骄纵和任性，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柔情，满满地、毫不掩饰地盛着，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心意都在这一个眼神里交给他。

    他心里的那层雾，忽然就散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讨厌郭芙，讨厌她的大小姐脾气，讨厌她的趾高气扬，讨厌她总是跟大小武一起捉弄他。可此刻他才明白，那些讨厌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藏着的，是他从来不敢面对的东西——他喜欢她。从第一天见到她，从她穿着红裙子在桃林里回头冲他一笑，他就喜欢她了。

    可他不敢承认。因为她是桃花岛的大小姐，是郭靖和黄蓉的掌上明珠，而他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连自己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都记不清的野孩子。他拿什么喜欢她？他有什么资格喜欢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平日里油嘴滑舌，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郭芙气得跳脚，能把大小武耍得团团转。可此刻，他满肚子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想说“芙妹，你的心意我懂”，想说“你的衣裳我一定好好穿着”，想说“我不讨厌你的衣裳，你送我的东西我都喜欢”——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化作了喉咙里的一团酸涩，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恨自己这张嘴，平时那么能说会道，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就不争气了？

    他不是不喜欢郭芙，是太喜欢了。因为太喜欢，所以格外敏感自己的身世。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千金小姐喜欢穷小子的戏码。他不要别人说郭芙瞎了眼，不要别人说他杨过攀高枝，不要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从小在市井中摸爬滚打，见惯了人情冷暖，最怕的就是被人瞧不起。

    他一定要成为像郭靖一样的大侠，让天下人都看得起他杨过。到那时候，他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郭芙面前，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那句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布包。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针脚果然不太齐整，有几处还歪歪扭扭的，可布料是上好的青缎，摸在手里柔软厚实，针线缝得密密实实，每一针都透着缝衣人的心意。他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芙妹。”他抬起头，看着岸上的郭芙，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等我。”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可这两个字里，藏了他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郭芙，因为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跳下船游回去。他把那个布包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攥得布料都起了皱。

    郭芙站在码头上，看着小船渐渐远去。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抿着嘴，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着——等我，等我，等我。

    他说等我。

    小船渐渐驶入开阔的海面，桃花岛变成了海天之间的一小片粉色，郭芙的身影变成了码头上的一个小红点。杨过坐在乌篷船里，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忽然一把将它抓紧，贴在自己胸口上。

    郭靖坐在船头，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转过头，望向海天相接的远方，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爹，娘，杨叔父，咱们郭杨两家的事，在下一代身上，终究要成了。

    海风猎猎，白浪滔滔。小船载着少年和他怀里的那件衣裳，一路向北，朝着终南山的方向驶去。杨过坐在船篷下，把布包打开一角，看见里面叠着一件深青色的夹袍，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针脚歪歪扭扭的，却歪得让人心里发暖。

    他伸手摸了摸那朵桃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又赶紧板起脸，把布包重新裹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终南山还远，路还很长。可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必须回来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