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流涌动
第四章 暗流涌动
第 4 章 暗流涌动 上午九点,大龙凤酒楼。 斜斜的晨光淌过临街玻璃窗,柜台的台灯还没有熄掉。满叔埋首柜台,指尖拨得算盘噼啪作响,正在清算寿宴堆积下来的账目。听见推门响动,他抬眼,看见洪薇踏进门,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洪薇一身素净黑套裙,昨夜挽起的长发尽数散开,几缕发丝贴在颈侧。耳上那对翡翠耳坠还戴着,天光落上去,漾开一层幽沉碧色。她没有多余寒暄,直奔来意。 “满叔,周立新寿宴离场前后,有没有落下什么话,或是旁人没留意的举动。” 满叔搁下算盘,凝神回想片刻。 “走之前在大门口停了脚步,回头朝大厅望过来,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别的再无半句交代,只同手下说了声‘走吧’,就开车离去。” 洪薇轻轻颔首。 她心里清楚,周立新眼底收下的、心底掂量过的东西,远比浮面上看见的要多。可满叔终究只是酒楼管事,看不透江湖人裹在客套底下的算计。 “多谢。” 洪薇说完,转身要走。 “大小姐。” 满叔出声叫住她。 洪薇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寿宴上发生的事,已经传遍北角。外头都在说,洪老爷子的女儿。” 洪薇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不置一词,推门融进街外的晨光里。 --- 九点半,义和堂总部办公室。 洪薇才踏进房门,阿南紧跟着闯进来。少年素来沉静的面皮绷得很紧,刻意压着声线。 “大小姐,油麻地赌档出事了。” “什么状况。” 洪薇将手包轻搁在桌面。 “有人上门闹事,掀翻赌桌,一口咬定我们赌档出千。” 阿南道,“阿标叔已经赶过去了,派人回来报信,请你过去处置。” 洪薇并不急着动身,冷静拆解信息。 “来了几个人,领头是什么来头。” “一共五个。带头是个光头,四十多岁,左眼角一道刀疤。他们在档口耗了一下午,输了一百多万,转头便翻脸寻事。对外自称是九龙城寨出来的。” 洪薇指尖轻轻叩击办公桌的木纹,片刻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去看一看。” 车子穿行在北角去往油麻地的街巷,街面茶餐厅,市井的喧嚣隔着车窗薄薄渗进来。 “他们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后座的洪薇开口。 “昨天下午就到了。” 阿南目视前路,“底下人看见,他们先在赌档外围来回踩点,之后才进去下注,并不是偶然路过,是有备而来。” “有备而来。” 洪薇低声重复。 阿南透过后视镜望向后座。 “大小姐,是不是心里已经有怀疑的人?” “不难想。” 洪薇的声音很平,“我刚接掌义和堂,偏偏撞上这种乱子。时机掐得这样准,不会是意外。” 阿南默然,握方向盘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去到,不要冲动。” 洪薇淡淡叮嘱,“你守在我身后就够。” “明白。” --- 油麻地。 义和堂的赌档藏在旧楼一楼,门外只挂一块褪了色的灰底红字招牌,写着 “娱乐场”。厚重铁门向内推开,内里和外头的市井全然是两个世界。往日这里永远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此刻却死一般寂静。 数张赌桌被生生掀翻,麻将散得满地都是,桌椅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筹码被人踩得狼藉不堪。普通赌客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档口的看场弟兄站在一旁,个个面色铁青,碍于阿标叔之前的吩咐,死死忍着,不敢动手。 阿标叔立在屋子正中,脸色发白。看见洪薇进来,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快步迎上来,压着嗓子。 “大小姐,他们张口要两百万赔偿,不肯善罢甘休。” 洪薇径直越过他,目光落向屋子中央那五个外来男人。 为首的光头,眼角刀疤从眉尾一直划到颧骨,面相凶悍。他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洪薇,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 “你就是洪小姐?如今义和堂是你说了算?” “我还没问,你们是什么来路。” 洪薇语调平稳,不受对方气焰裹挟。 光头嗤笑,露出泛黄的牙。 “我们从九龙城寨过来,在你们场子输了一百多万,抓到你们出老千,今天过来讨个公道。” “讨公道,证据呢。” “证据自然有。” 光头从口袋摸出一件小物件,“啪” 拍在桌面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反光小镜子,缠着细胶带丝线。“这是你们发牌的人袖口里掉出来的,靠镜子偷看牌。” 确是赌场出千的器具。周围几个看场弟兄神色都是一变。 洪薇扫过那面镜子,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好。就按你的说法,我们出千。你们想要怎么了结。” “简单。输掉的一百多万,加上利息,拿两百万出来了事。” 洪薇静静看他数秒。 “倘若我不给。” 光头脸上笑意骤然敛尽。 “洪小姐,跑江湖讲规矩,抓了现行就得认。不然 ——” “不然怎样。” 洪薇直接截断。 光头闭了嘴,脸色沉下来。身后几名手下齐齐往前踏出一步,屋内气氛瞬间绷到极点。 阿南不动声色往前半步,侧身护在洪薇身侧,随时防备冲突爆发。 就在剑拔弩张的一刻,洪薇忽然笑了。 那一声笑不响亮,却压下满室躁动。 她向前踏出两步,站到光头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半步。屋内的灯光落在她冷艳的脸上,翡翠耳坠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我查清楚了。你们根本不是九龙城寨的人。” 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们来自观塘,是东升会辉爷的手下。” 光头脸色猛地一变。 “辉爷派你们过来,就是把事情闹大,等着看我处置失当。” 洪薇继续道,“这样别人就有借口,在堂口说我这个新话事人不堪大用。” 光头抿紧双唇,不再说话,先前那股嚣张荡然无存,只剩满心警惕。 “我倒是好奇。” 洪薇稍稍后退,摸出烟点燃,火苗映亮半边脸颊,“辉爷派你们出来,有没有交代过,一旦被拆穿,该如何收场。” 光头依旧沉默。 “看来是没有。” 洪薇吐出一缕白烟,“后手都没有备好,就出来替人演一出戏。回去转告辉爷,这点小把戏,在我这没用。” 语调骤然冷下去。 “下次要找人过来搅局,挑几个像样的。就你们这点演技,给我看门的都应付得了。” 光头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死死盯住洪薇。 “带着你的人,滚。” 洪薇下了逐客令。 那一伙人站在原地不肯挪动。 阿南再往前压上一步,气场铺开。 光头权衡片刻,狠狠瞪了洪薇一眼,抬手一个手势,带着手下摔门离去。厚重铁门关上,撞出沉闷的巨响。 赌档之内安静片刻,细碎的议论声慢慢浮起。赌客交头接耳,有人弯腰捡拾地上的筹码,已经有人悄悄出去传话 —— 义和堂新的大小姐,今天在油麻地硬扛住上门寻衅。 阿标叔站在原地,瞠目结舌。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要赔一大笔钱,四处求人周旋,耗上许久才能摆平。万万想不到,洪薇到场不过十余分钟,便将来者逼退。 “阿标叔。” 洪薇开口。 “哎,大小姐。” 阿标叔猛然回神。 “这个赌档交给你管三年,外人闯进来设局挖坑,你连对方的底细都分辨不出?” 阿标叔脸上红白交替,局促辩解:“大小姐,我一开始真以为他们是九龙城寨过来的。” “管一处地盘,不能靠‘我以为’过日子。” 洪薇目光沉沉。 阿标叔垂着头,无言反驳。 洪薇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往后油麻地赌档,交给阿南接管,你调去做别的差事。” “大小姐,这不合适!” 阿标叔涨红了脸,“我管这里三年一向太平,今天只是意外!” “做管事的,不能拿意外当借口。” 洪薇不为所动。 阿标叔嘴唇哆嗦几番,最后xiele气,低头不再争执。 “没事,就回去。别忘了帮务会上交代的,一个月之内查清三十万亏空。到期查不出来,是什么后果,你心里清楚。” 阿标叔沉重点头,佝偻着脊背转身离开。荧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洪薇走到赌档门外台阶上,望着街角,看着光头一行人彻底消失在人潮里。 她心里明白,这仅仅只是开端。 七叔不会善罢甘休;辉爷丢了面子,必然怀恨在心。堂口之内那些表面俯首,心底却不服一个女人掌权的人,往后还会层出不穷地使出手段。 但她并无惧色。 她又点上一支烟,烟雾缓缓散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报贩吆喝着叫卖马经,茶餐厅人声喧嚣。这些寻常市井中人,并不知道方才这街角,险些酿成一场流血祸事。 --- 【同一时间?观塘,东升会旧厂房总部】 厂房改造的办公室空间开阔,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机油味道。周立新斜倚沙发,手里翻阅一叠纸张,是大龙凤寿宴的完整情报,每个人的言行,全部记录在册。 丧仔立在一旁静候,几分钟后才出声汇报。 “新爷,油麻地那边来消息,辉爷派出去的人,被赶回来了。” 周立新合上卷宗。 “洪薇亲自过去了?” “是。” 丧仔道,“她到场不过十分钟,便看穿那伙人的来历,认出是辉爷的手下,还捎回一句话,说下次该派些像样的人。” 周立新眼中浮起几分兴味。 “还有一句原话。” 丧仔补充,“‘这种水平的演员,我赌档门口的保安都能打十个’。” 周立新低低笑出声,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 丧仔有些困惑。 “辉爷瞒着您私自动手,吃了亏,您不打算处置?” “何必处置。” 周立新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成片楼宇,“辉爷反倒替我试探了洪薇,让我亲眼看见她的本事。这笔账,不算亏。” “那我们的人被当众怼回来,您完全不在意?” “在意什么。” 周立新拿起外套,“我从一开始就没盼着她栽跟头。我只是要确认一件事:这个女人,值不值得我站在她这一边。” 他朝门口走。 “备车,去天水围。” “回去看英姐吃饭?” “嗯,很久没回去吃顿饭。”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住,回头扫过桌上那份寿宴卷宗。卷宗扉页夹着一张偷拍的照片,是寿宴当晚,洪薇独自立在酒楼窗边抽烟的模样。 照片里,黑裙衬得身姿挺拔,侧脸冷艳,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事。 周立新静静看了两秒,才推门走入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