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各有心事
第五章 各有心事
第 5 章 各有心事 烟蒂磕在铁皮垃圾桶筒沿,火星滋的一声转瞬寂灭。 油麻地的风波方才落定,洪薇没有回义和堂总部,径直驱车赶往半山。今日洪老爷子出院,她早前便答应,要亲手做一顿晚饭。 半山别墅区林木蓊郁,远离北角街巷的喧嚣。铁门缓缓划开,车子驶入庭院。这栋宅子占地开阔,屋内陈设沉敛古朴,没有过分张扬的浮华,处处是住了许多年的烟火痕迹。推开主宅大门,客厅落地窗外漫进薄暮的天光。洪老爷子裹一身素白对襟衬衫,花白的头发梳理得齐整,气色较之寿宴那几日缓和不少。听见开门动静,他抬手关掉电视。 “回来了。” “老窦。” 洪薇将外套挂在玄关衣架。 “油麻地的事,北角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洪老爷子语声淡淡,“都说东升会的人上门寻衅,被你一眼看穿底细,当场赶了出去。” 洪薇没有接下这些坊间流言,转身走进宽大的家用厨房,系上素色围裙。冰箱里码着前一日备好的食材:鲜活鲩鱼,一把菜心,番茄与鸡蛋。水流哗哗淌过食材,她处理鱼rou,动作熟稔安稳。 洪老爷子拄着拐杖,缓步挪到厨房门框边,斜斜靠住木框,安静望着她的背影。 “没想到,做饭也没生疏。” “啊妈教噶。” 洪薇头也不抬,手上的活计不曾停顿。 厨房里只剩水流滴答、刀刃碰击砧板的细碎声响。空气静下来,连洪薇自己都有些意外,那句话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滑出口。 “爸,你怎么看周立新这个人。” 洪老爷子目光沉沉落向她的侧影。 “想听实话,还是场面客套话。” “真话。” 菜刀稳稳切开番茄。 “真话就是,此人远比外人看见的更加复杂。” 洪老爷子刻意压低声线,“我收到线报,东升会背后,有台湾帮派暗中撑腰。周立新能爬到今日的位置,靠的不单单是下手狠。” 洪薇握刀的手腕极轻地顿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不过。” 老人话锋一转,语气掺了几分过来人式的戏谑,“倘若你对他动了别的心思,我也不会拦你。” “老窦,你想偏了。” 洪薇立刻反驳,“我只是在掂量对手。” “是吗?” 洪老爷子浅浅一笑,“那怎么会忽然提起他。” 洪薇答不上来,垂眸盯着砧板,刀刃起落节奏依旧匀净。心底却无从否认,寿宴当晚,周立新隔着满堂灯火回望过来的那一眼,到此刻依旧清晰地印在记忆里。 半小时之后,三菜一汤摆上餐厅的实木餐桌。清蒸鲩鱼,蒜香炒菜心,番茄炒蛋,一锅清淡的紫菜蛋花汤。落地玻璃外面,半山的暮色一层一层沉下来。 洪老爷子夹起一块鱼rou细细咀嚼,微微颔首。 “吃得出,是你母亲的味道。” 洪薇捏着筷子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颤。 母亲离世许多年,父亲极少主动谈起。今日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闲谈一桩寻常旧事。 “是吗。”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嗯。” 洪老爷子又搛起一筷子菜心,“你妈炒这个菜,习惯多放蒜,你也放了?” “放了。” 洪老爷子不再多言,低头安静进食。饭桌之上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微动静。 片刻,洪薇放下瓷碗,抬眼看向对面。 “老窦,跟我说句实话,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我想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把义和堂真正稳住。” 洪老爷子抬眸望向女儿,脸上漾开一抹笑意,没有半分欢愉,是看透世事的了然 —— 果然,我的女儿和我本就是同一类人。 “你大可放心。” 他语气笃定,“我会撑到你真正坐稳这个位置。” 洪薇没有继续追问,端起汤碗小口慢饮。汤水已经失了热度,她喝得很慢。 --- 夜里十一点,车子驶下半山,重回北角街头。 洪薇刚从半山宅邸出来,口袋里的电话骤然响起,是阿南。街灯把人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近海的晚风卷来淡淡的咸腥。 “大小姐,七叔今夜私下密会了三个人。” 听筒里阿南的声音压得极低。 “都是谁。” “蛇仔,阿标叔,还有一个 —— 阿德,肥九的儿子。” 洪薇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白天帮务会议,肥九还当众表态会站在她这边。可他的儿子阿德,白日尚在油麻地赌档露面,夜里便赴了七叔的约。 “时间,地点。” “一小时前,旺角一间旧式茶餐厅,前后交谈大约四十分钟。” “知道对话内容吗?” “卡座躲在角落,声音压得太沉,听不真切。只看见阿德离开的时候,七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筒两端陷入短暂的沉默。 “让人继续盯着,有异动马上跟我说。” “明白。” 挂断通话,洪薇立在路灯之下。 七叔出手的速度,比她预估的还要快。会议上才被压制,当夜便已经着手拉拢势力。蛇仔本就是他的心腹;阿标叔刚被剥夺赌档的管理权,心怀怨怼,被蛊惑并不稀奇。 唯独阿德,是一道分叉的谜题。 两种可能性横亘在心头:要么父子二人串通一气,两面下注;要么,只是阿德自作主张,瞒着父亲私会七叔。 她沉吟片刻,拨通肥九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裹挟着浓重睡意。 “大小姐?这么晚致电,出什么状况了?” “肥九,今晚阿德去了什么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 我不知道,他跟我说夜里留在油麻地赌档看场。” 肥九的声线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不在赌档。他人在旺角茶餐厅,和七叔坐在一起。” 又是一段更为漫长的静默。 隔了许久,肥九的声音沉沉传来:“大小姐,这件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我找他当面问清楚,如果他真背着你私会七叔,我会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洪薇的语调冷了下来:“我不要口头的交代。再有下一回,就不会只是一通电话了事。” 说完直接挂断,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 北角的夜空看不见星辰,远方连片霓虹,将天幕染成浑浊暗红。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路边等候的车子。 义和堂这潭浑水,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幽深叵测。 --- 同一时段,天水围。 周立新躺在从小住过的卧室床上,睁着眼望向天花板。房顶那道老旧的裂缝,从他懂事便留在那里,这么多年始终没有修葺。每一次回到这里过夜,他总会下意识望向那道裂痕,世间人事几番更迭,唯独它,一成不变。 晚饭桌上,母亲又提起婚嫁。 “你都三十二了,隔壁阿强的小孩都满地跑了。” 他没有争辩。心里清楚母亲是出于关切,可这份刀口讨生活的行当,本就不配拥有寻常安稳的家庭。 他翻了个身。 丧仔刚刚传来消息,油麻地赌档的风波已经在江湖圈子传开。众说纷纭,有人赞叹洪薇行事果决,有人佩服她心思机敏,也有人轻飘飘将一切归作运气。 周立新并不认同运气二字。 他见过洪薇的眼神,那是无数次周旋于刀口与算计之间打磨出来的锐利,绝非运气可以造就。 他扯过被子半掩住脸庞。 不要再想了。 可有些人,一旦亲眼见过,便很难从脑海里彻底抹去。 --- 次日清晨七点,义和堂总部大楼门前。 洪薇的车子刚刚停稳,肥九已经守在台阶之上。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面色憔悴,显然彻夜无眠。见到洪薇,他快步迎上前。 “大小姐,昨夜我已经找阿德问过话。” 洪薇静静伫立,等待下文。 “是七叔主动找上门去蛊惑他。” 肥九压着嗓子,“七叔跟他说,跟着女人当家没有前途。还散播说法,说女人迟早要嫁人,到头来义和堂的大权,终究还是要交到男人手里。” “阿德怎么说。” “他说只是过去听听说辞,没有答应对方任何条件。我已经狠狠训斥过他,他保证不会再私下和七叔见面。” 洪薇目光落在他疲惫的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肥九,你相信你儿子吗?” 肥九愣神片刻,重重点头:“我信。” “那就好。” 洪薇微微顿住,眼神骤然冷冽,“但你要记住。下一次,就不再是你主动过来向我回话,而是我亲自找上门。” 肥九脸色一变,喉头滚动,只能沉沉点头,转身黯然离去。 洪薇站在大楼入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她心里清楚,肥九刚刚说的话,大半应当属实。可从这一刻开始,她再也无法无条件信任任何人。 坐到这个位置,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