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寿宴之后
第三章 寿宴之后
第 3 章 寿宴之后 次日清晨七点。 灰白稀薄的天光漫过北角层层叠叠的旧楼,街巷还没有完全醒透。洪薇已经到了义和堂总部。 这栋五层旧楼外墙斑驳,混在普通居民楼宇之间,看着毫不起眼,内里却是整个堂口的枢纽。她换了一身简约黑衬衫配长裤,长发简单束起,寿宴那一对翡翠耳坠已经收了起来。少了正式场合的隆重,眉眼间锋芒毕露,眼底却还残留着一夜未褪尽的倦意,藏得很浅,稍不留意便会忽略。 阿南早已经立在大楼门口等候。 二十出头,身形瘦高,话少得近乎寡言。三年前洪薇在后巷捡到他,人被打断腿,蜷在垃圾堆边奄奄一息。洪薇没有追问前因,只叫人送他就医,又留了一笔治疗的钱。没过多久,阿南自己找过来,说要留下来做事。 那时候洪薇问他会什么。 他只吐出两个字:“打得。” 起初叫他跟在小凤身边历练,后来才慢慢看清,这人不止下手狠,嘴更是严,什么事都能往肚子里咽。三年时间,已经是洪薇最信得过的心腹。 “今天帮务会,所有人通知到位,唔准无故缺席。” 洪薇一边往里走,低声吩咐。 “知道。” 阿南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大小姐,昨夜散席之后,有人看见七叔在大龙凤后巷,跟几个人密谈许久。” 洪薇脚步顿住,侧过脸。 “看清都是什么人?” “距离太远分辨不清,但能确定蛇仔在场。” 洪薇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她早料到寿宴受挫,七叔不会就此安分。只是没想到,对方动手的速度快得这样不留余地。 --- 八点,二楼会议室。 宽大的实木长桌横亘屋子,百叶窗漏下条状日光,在桌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子。洪薇坐在主位,脊背绷得笔直,长桌两侧,坐满义和堂的元老与各片区主事。 七叔坐在左手首位,阿标叔紧挨他身侧。蛇仔靠后落座,坐立难安,那双眼睛依旧止不住四下乱瞟。右手边是九姑,肥九陪在一旁。 满堂的目光,全都落在这个第一次主持帮务会议的女人身上。 洪薇缓缓环视一周,开口,声调不高,却压下屋子里细碎的sao动。 “今天是我接位之后头一场帮务会,有些规矩,先说清楚。” 短暂停顿,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晰: “往后义和堂所有账目,必须交到我手上过目。堂内一切重大决定,没有我的许可,一概不作数。” 七叔抬眼,脸上挂着那副熟稔的圆滑笑意。 “大小姐,过往账目一向是我和阿标叔经手。骤然全盘收过来,会不会未免太急了些?”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洪薇直接截断。 “七叔,你这话,是觉得我信不过,还是觉得我看不懂账本。” 七叔神色一滞,那点试探瞬间被压回去。 “我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着大小姐刚刚接手,不妨慢慢熟悉,不必cao之过急。” “不是急。” 洪薇目光平静地望向他,“只是规矩早一点摆出来,少生日后的是非。” 她话锋一转,视线直直落到后排蛇仔身上。 “蛇仔,前一晚你去观塘,做什么。” 蛇仔浑身一僵,血色瞬间从脸上褪下去。 “我…… 我去找朋友。” “什么朋友。” “就…… 早年认识的旧相识。” 蛇仔支支吾吾,不敢迎上她的目光。 洪薇就那样静静看着他,不再追问。无形的压迫沉沉罩住他,蛇仔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如坐针毡。 过了许久,洪薇才缓缓出声,语调冷了几分: “蛇仔,你去见什么人,背地里盘算什么,我不深究。但我提醒你一句 —— 义和堂的人,不要做卖堂口的事。” 蛇仔慌忙连连点头:“大小姐,我不敢。” “最好是。” 洪薇移开视线,看向阿标叔。阿南往前踏出半步,开口禀报: “大小姐,昨夜我连夜核对油麻地赌档流水,账面凭空亏空三十万。” 阿标叔整个人骤然怔住。 “亏空?我完全不知情!” “赌档一向归你管。” 洪薇看向他。 冷汗顺着阿标叔的鬓角慢慢往下渗:“我…… 我立刻去查。” “不必。” 洪薇淡淡打断,“账我已经叫人核对完毕,是档口里面有人动手脚,钱被私下挪走。” 阿标叔嘴唇不住哆嗦,一时无话可辩。 “阿标叔,这个赌档你管了整整三年。出这么大的纰漏,你觉得该怎么交代。” 九姑适时出声打圆场:“大小姐,事情该查个水落石出,不宜仓促定人罪过。” 肥九也跟着附和:“九姑说得在理,查清原委,再论处置不迟。” 洪薇沉默片刻,看向满头冷汗的阿标叔。 “我给你一个月。把这笔亏空的来龙去脉全部挖出来。若是到期查不出来。” 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但一室之内,人人都听得懂那层分量。 --- 会议继续往下推进。 码头分润、各个赌档烟档的营运、地盘之间的摩擦纠纷。大事小事一桩桩摊开。洪薇问得极细,不管是利益交割,还是底层人手调动,桩桩件件心里都有数,问话直指要害,不给人含糊蒙混的余地。 七叔坐在原位,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先前心底还存着几分轻视,以为她不过是靠着老爷子的余威撑场面,很多堂口的弯弯绕绕未必通透。此刻才恍然醒悟,自己实在小看了洪薇。她不是只会摆威风,义和堂内里的暗流,她看得明明白白。 一股不安,悄悄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会议将近尾声,洪薇再度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室的人。 “还有一件事,宣布下去。” “从今日起,总部所有后门备用钥匙,全部上交。” 七叔眉头当即皱起:“大小姐,这是什么说法?” “字面的说法。” 洪薇寸步不让,“后门钥匙,统统交上来。” 阿标叔也连忙开口:“大小姐,这不近情理。我们这些元老,总得留个出入方便的路子。” “规矩面前,没有方便一说。” 洪薇语气没有半分松动,“义和堂讲的就是规矩,后门不是给谁私下来往的便道。” 她看向七叔:“七叔,你的钥匙。” 七叔脸上神色几番起伏,强行按捺住胸中火气,从口袋摸出铜钥匙,“当啷” 一声搁在桌面上。 接着是阿标叔,再是蛇仔。 三把钥匙,尽数落到洪薇手里。 “往后任何人要走后门,必须先经过我的准许。” 屋子里一片安静。七叔垂着眼,眼底飞快掠过一重浓重的阴翳,终究没有开口争执。 --- 会议散场,众人陆续起身离开。 洪薇走到窗边,隔着百叶窗的缝隙,静静望着楼下,看一众元老一个个走出大楼的背影。 九姑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薇薇,今天你做得没错,只是步子迈得太急。” “我知道。” 洪薇望着街面,“可我不能叫他们觉得,我是一块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 “威慑是立住了。” 九姑轻轻叹一口气,“可你也成了他们最大的忌惮。七叔心胸狭隘,绝不会就此罢休,万事多留心。” “我会。” 九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紧跟着肥九走过来,神色看着恳切:“大小姐,有我在,他们不敢明着生事。” “多谢肥九叔。” “谈不上谢。老爷子昔日对我有恩,我自然要护着他的女儿。” 肥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家阿德,最近在油麻地开了一间新赌档,有空你可以过去坐坐。” “好,改日我会过去。” 洪薇淡淡应下。 肥九也随之离去。 偌大会议室,只剩下洪薇一个人。 窗外,北角的清晨慢慢活过来。茶餐厅哗啦拉下卷闸门,报摊把报纸一一摆开,街边已经有老客坐在户外喝早茶。 昨夜寿宴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 —— 周立新,一身休闲西装配波鞋,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一双深不见底的眼,还有那一场喝茶的邀约。 房门被推开,小凤走了进来。短发,黑 T 恤牛仔裤,一身利落,既是护卫,也是她的副手。 “会议开完了?” “嗯。” 洪薇回过神。 “七叔那边我已经布好人盯梢,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小凤说完正事,顺势问道,“昨夜周立新专程过来大龙凤,大小姐觉得,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洪薇静默片刻。 “试探。” “试探什么。” “探我的深浅,也探义和堂如今的虚实。” “那我们要怎么应对?” “不必刻意应对。他只是试探,我们不递给他破绽就够了。” 小凤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肥九方才提起他儿子那间赌档,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先搁一搁。” 小凤带上门退了出去。 房间重归寂静。洪薇摸出一支烟点燃。百叶窗漏进来的日光穿过缭绕的白烟,看得清清楚楚。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洪老爷子那句叮嘱反复在心底回响:从今天起,很多事,就要你一个人扛。 她从小到大,接受的就不是寻常女儿家的教养。父亲没有把她当做千金来养,教她理账本,守码头,周旋各路人物。老爷子从来不信女人做不了话事人,他只认一件事 —— 有本事,才坐得稳那个位置。 烟蒂摁灭在烟灰缸。洪薇起身往外走。 阿南已经在门外等候。 “车子备好了,去哪里。” “去大龙凤酒楼。” 洪薇说,“我要见满叔。” “找他?” “问问昨夜周立新来那一阵,有没有什么被旁人漏掉的只言片语。” 阿南颔首,转身下楼备车。 洪薇踏进老旧的电梯。金属镜面蒙着一层薄薄雾霭,映出她的脸,艳丽又锋利,眼底那一丝疲惫一闪而过,随即被彻底敛去,又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义和堂话事人。 电梯门缓缓合上。 车子穿行在北角的街道,晨光铺在楼宇之上。阿南专心开车,一路沉默。 洪薇靠在车窗,脑海一闪而过昨夜,周立新隔着满堂灯火回望过来的那一眼。她轻轻摇头,把这缕杂念压下去。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明枪暗箭,还在前面等着她。 新的一天,已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