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活

    【Chapter 12: 干活】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一分钟。

    上衣换了两件,最后还是圆领。头发按平时那套来,又觉得太像上班,用手抓乱一点,像检查装备,检查完骂自己,拿上车钥匙下楼。总不能两手空空去别人家,点心是她开两小时送到山上的,要还。便利店的那种不算还,他拐去那家要排队的寿司,打包,盒子在副驾上,一路开得很稳,只有绿灯的时候会想到干活两个字。

    门铃按下去,门开得很快。

    江澄,T恤短裤,光着脚,短发有点乱,像在家待了一下午。看见是他,眼睛弯一下,让开:“进。”

    陆深进门。换鞋。先找那只大的气呼呼的狗,客厅沙发上没有。可能在床上。上次送行李只敢站在中间,这次才真的看:灯暖,毯子扔在沙发角,窗边有一盆长得不算精心的绿,杯子不成套,空气里是她常用的那点味道。温馨,充满她的气息,不像会在会议纪要里玩拼字的人的家,又很像。

    她看见他手里的盒子,雀跃得很明显,过来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肩:“哦,出息了。会买这么高级的寿司上来。”

    他被拍得微微偏,没好气:“不想欠你那顿点心。”

    江澄已经拆盒子,没理这句账,把筷子丢给他,自己先夹了一块,含糊地说:“我那顿点心可是加了料的。”

    陆深筷子停住。“什么料。”

    “好料。”她眨眨眼,吃得很香,“你不是睡得挺沉。”

    他耳根热。单人床、挤、闹钟。加了料三个字被她说得像玩笑,又像真把两个人都放倒了。他埋头吃,寿司确实好,好得和他想还的那点心对不上账。账在她这儿从来不算清。

    吃到盒子见底,她擦手,把空盒叠起来,语气轻松得像布置明天的会:

    “好吧。吃完我们就干活吧。”

    陆深手里的筷子一紧。

    干活。哪种。纪要上的两个字在工位上已经想过一遍,到她家门口又想一遍,现在她站在他面前,T恤短裤,说出口,身体比脑子先紧。搬东西。挂画。或者那种活。她不解释,已经往里走,走到走廊口回头,看他还坐在桌边,笑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过来。”

    他放下筷子,跟上。肩上那一拍还热着。他走进那条充满她气息的走廊,不知道下一间房是工具还是床,只知道自己又把半步迈进来了。

    狗还是没出现。可能在下一扇门后面,气呼呼等着看他怎么干这趟活。

    她把他带进卧室。

    狗果然在床上。大只的那条,气呼呼靠着枕头,像值过一整周的班。床是日系棉质,白和浅灰,被子堆着,看起来躺上去会陷进去一点,很舒服。陆深看着床,看着狗,看着枕头上短发压过的痕迹,胡思乱想已经自己铺开——干活,床,加了料的点心。

    “别看床了。”江澄说。

    被戳穿。他脖子一缩,视线立刻拧走。她指了指衣柜里面:一层板斜着垮下来,衣服挤成一堆,螺丝在底下晃。“这个架子塌了。帮我装回去吧。”

    他只能马上蹲下去看衣柜。结构不复杂,板、槽、两颗脱落的螺丝。正经活。他松了半口气,又不敢真松。她开始把衣服往外挪, 胡乱地抱到床上,堆在狗旁边。然后是里面那些。各式各样的内衣,颜色,带子,有的薄,有的看起来只是装饰。陆深没见过世面,目光还是忍不住跟过去,看一秒,再看一秒,像在核对一份不该他核的表。

    江澄又笑了。从那堆里拈起一件黑色蕾丝,两根带子挂在指间,在他眼前轻轻晃。

    “怎样。喜欢什么风格的。你说。”

    陆深羞炸。耳朵到脖子连成一片,螺丝刀还没拿到手里,人先不会说话。嘴硬是乱的,乱得可爱,连自己都不信:

    “谁要看这个。”

    “……黑的都差不多。”

    “你衣柜乱,所以才塌。”

    最后一句完全不挨着。她笑得更弯,把那件蕾丝丢回床上,差点砸到狗头。狗不说话。她拍了拍他的肩,和看见寿司时一样,力道欠揍:

    “赶紧干活。修完说不定可以穿你喜欢的风格。”

    陆深不再理她。耳根还烧着,人已经把板抬起来,对槽,找螺丝。认真得像在市郊打点。手是稳的。稳是因为再看那堆内衣他就要把螺丝拧到反面。她蹲在旁边递工具,T恤领口松,他眼睛死死盯着柜壁上的孔。

    “这边。”她说。

    “我知道。”他闷。

    板归位。螺丝拧紧。他试了试承重,又把她挪出去的几件普通衣服挂回去,内衣那一层他碰都没碰。江澄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看他干活,看他耳根不退,看他假装衣柜里只有木板。

    “出息了。”她又说,声音轻,“会修,会买寿司,会不看床。”

    “你话多。”他拧最后半圈,拧完才发现说重了,补得更拙,“修好了。还能挂。”

    架子平了。活干完一截。床还在,狗还在,黑色蕾丝还摊在被子上,像一句没有收回的“说不定”。陆深站起来,手上有一点木屑,不知道下一步是洗手,还是等她把那句话兑现。他选择去洗手,洗手比较像干完活的人。

    水龙头开着,镜子里耳根仍红。他想:不是那种活,是真干活。想完又听见她在卧室里笑,不知道是笑狗,还是笑他刚才那句黑的都差不多。

    他还在洗手间对着镜子。木屑冲干净了,人还停在“黑的都差不多”里。

    镜子里先出现肩,短发,然后是整个人。江澄已经换上那套黑色蕾丝。只有黑色蕾丝。带子细,花纹贴着皮肤,胸被托出形状,腰是空的,腿根那两指宽的布料在灯下黑得明确。她没有局促,没有用手挡,像这就是进来洗手的衣服。

    陆深看直了。

    “你——”声音卡住。眼睛很大,喉结滚了一下,踉跄半步撞到洗手台沿。血往上冲,也往下冲,两头都炸。手抓住台沿,指节发白。“你怎么……现在就……”

    “修完了。”她说,理所当然,已经走到他跟前,“说过说不定。”

    近。蕾丝和皮肤一起贴上他的衣服。她双手圈住他的脖子,把他从台沿拉过来,力道不容他退。目光先钉住他的眼睛,看他躲,看他躲不掉,再落到嘴唇。她不急着吻,先用拇指擦过他下唇,擦完他的嘴还微张着,然后才偏头迎上去。

    浅。他晚半拍才跟上。跟上的时候鼻息已经乱,手悬在她腰侧,落下去又轻,像怕把带子弄乱。她抓着他的手往上,覆到胸,带子下面是热的、软的。他的指尖在抖。

    “看镜子。”她在他唇边说,声音充满诱惑,“别看地板。”

    他抬眼。

    她转过去。双手撑上洗手台,腰自己陷下去,蕾丝从臀后勒出弧度。镜子把两个人都装进去:前面是她的眉眼、唇、胸随呼吸起伏;后面是他还没脱完的圆领,和已经藏不住的表情。陆深站在她身后,耳根红,嘴还抿着,像要说谁要看。镜子把否认照得一干二净。

    她替他解。皮带,拉链,够用为止。握住他,往后带,让他贴上那层薄薄的黑,腰故意慢慢蹭过去。陆深眼神开始散,哼声从齿间漏出来。

    江澄从镜子里看见,笑了一下。

    蕾丝拨开。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绷住,额头抵着她的肩,手撑着台面不敢先动。太紧。镜子里他眉心皱着,眼睛闭了一下,又被迫睁开。

    她才开始慢而有节奏地动。她自己也从镜子里看——看他贪婪、看他用力、看他沉溺。

    “看你自己。”她说。声音仍稳,“现在这张脸。”

    他喘着气,听话地看了。镜子里他看见自己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湿着、红着,手握住她的腰,拇指陷进皮肤。任何掩饰都没用,他要她,要得很彻底。

    江澄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深。”

    腰往他手里送。

    “这才是你。”

    他答不出,只能喘。她把节奏从慢里往外放,一下比一下深,让他看见她的脸怎样从笑变成喘,怎样仍旧盯着镜中的他。引导变成共谋。他不再只是被看,他也看见她:平日里说这是不是你、说偷情嘻嘻的人,眼尾红了,肩胛收紧,掌心在台面上打滑。

    她也在要。

    他耳根又烧一层,下身却更硬。于是撞上去。水池管子轻轻响。蕾丝被顶得偏了,细带挂在臂上。她被顶得往前,又自己撑回来,短发扫过肩。陆深一只手绕到前面,掌心覆上她的胸,揉,按,像怕人从镜子里滑走。她抓住他的手腕,不拉开,按实。两个人的呼吸叠在玻璃上,起雾。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雾还在,眼睛从雾后面露出来。

    “看我。”她喘着说。

    他看她。

    “也看你。”

    他看自己,溃散,深沉,牙关咬紧,有点认不出来。

    她看见他这样,自己也乱了。腿发软,腰却还在迎。声音漏出来,短的,压不住的,镜子里两个人都听得见。

    最后那一阵她先收紧。他埋到最深,额发贴着她的后颈,整个人抖。散的时候镜子里两张脸都不好看,好看在不好看:潮红,失神,汗,还连在一起。他伏在她背上喘。她没有立刻离开,从镜子里找他的眼睛,抬手,拍拍他还在抖的脸,掌心热,力道像拍那只终于被揉开的狗。

    “看见了。”她说。

    停半秒。镜子里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今晚留下来吧。”

    雾慢慢退。蕾丝皱着。他的圆领挂在臂弯。陆深“嗯”了一声,没有问算什么。镜子已经把两面都照过了:他不是只会嘴硬的同事,她不是只会看热闹的同事。要过,乱过,看清过。

    她先直起身,回头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很浅。

    然后她先帮他脱。

    圆领皱着挂在臂弯上,裤子也乱。江澄动作不急,拉链、裤脚,扔进脏衣篮。然后是她自己。黑色蕾丝从肩上褪下来,带子松开,花纹离开皮肤,她也不躲。灯下两个人什么都没有了。

    陆深耳根还红,可没有侧过身。第一次这样站着,不是做的时候,是做完。她拉他的手进浴室,水温调好,把他按到花洒底下。洗得很普通。头发,后颈,肩。她把同一瓶洗在两个人头上,泡沫顺着锁骨往下。他帮她冲背,手很轻,像还在怕碰坏什么,又知道没有什么需要再许可。水声里谁也没说话。坦诚是皮肤贴着水,贴着对方,味道会变成同一种。

    擦干。她丢给他一条新毛巾,自己随便套了件旧T。他没有换洗的衣服,只能穿着内裤,站在她卧室门口,像客人,又像已经被留下的人。江澄看他一眼,没笑出声,掀开那床日系棉被。

    “上来。”

    他上去。床果然软。她钻进来,把人往怀里带,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近处,像抱着一只终于肯老实的大狗。他僵了一下,随即慢慢落下,手不知道该不该回抱,最后还是回了,掌心贴在她后背,干燥,温热。

    那只气呼呼的狗被她用脚勾到床边,落地,坐在地毯上。绒毛还是那副不情愿的眉眼,守着,不说话。床上不再需要它占位。

    灯关了。同一种香味在枕头里。她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他的心跳慢慢从镜子里那张脸上退回来,退成睡前的频率。棉被把两个人盖在同一块白里,腿偶尔碰到,碰到也不躲。

    陆深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想的不是分类。想的是她洗他头发时手指的力道,想的是蕾丝丢在篮里,想的是狗在地毯上值班。想完他把下巴轻轻搁近她的发顶,她哼了一声,抱紧了半寸,像梦里终于揉到了,就不松。

    睡意来得很平,平得像真的干完活,吃过寿司,修过架子,被留了下来。他在她的床上,几乎赤裸,被当成一只大狗抱着。不好意思还在,甜蜜也在。两种叠着,没有谁先把话说破。

    地毯上的狗看着暗处,像在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