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要
【Chapter 11: 纪要】 调休第一天,他去球场,随便进了一场。跑、投、被撞。球砸过来,再按回去,打完各自散。回家洗澡,打几把游戏,睡觉。 第二天去周岩的店。 大学到现在还联系的人不多,周岩是其中一个。毕业就和同班的陈晚结了婚,两个人把这间小店撑到现在。陆深坐角落,美式,看他们干活。周岩换滤纸,陈晚在吧台,为一块黑板擦出的空拌两句,拌完肘碰一下。铃响,客人进,他们分开,又自然并回去。 周岩把杯子放下,自己也坐一会儿:“最近干嘛。还是一个人?到底喜欢什么类型。” 陆深没好气:“没喜欢什么类型。女生都很难懂。” 停了停,还是补了一句,补得像在说别人。 “我有个朋友。最近跟一个女生走得近。也没……在一起。他自己都猜不透。” 周岩看他。陈晚在吧台那边也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换的那个眼神很短,短得够用。没有追问朋友叫什么,没有拆穿。周岩只“哦”了一声,把滤纸盒子转正,像把话题也转正: “猜不透就先放着呗。” 陈晚在里面接了一句,声音平,不往下挖:“恋爱又没有模板。有人从聊天开始,有人从别的开始。” 说完,她已经回头做下一杯。周岩拍了拍他的肩,起身收桌,没有再看他。陆深握着杯子。苦。他知道他们猜到了八成——哪个朋友,哪门子猜不透。猜到了也不点开。点开就没地方坐了。 他看着吧台。陈晚把做好的杯子推向周岩,周岩接,两人手指碰到,谁也没躲。很小的一下。陆深却忽然想到另一双手:点心盒推过来,短T恤,车停得远一点,天亮时洗把脸就走。 他喝完,抢着付,被周岩按回去。出门时陈晚随口喊有空再来,一个人来也行。他摆手,走到街上,阳光有点刺。他没有立刻回家,人往商场那边飘,像还没把调休过完。 首饰店的灯白而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去,柜台里一排一排,耳钉、戒指、链子,他看不懂,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店员过来,笑得职业:“想要点什么?” “我就看看。” 看的时候脑子却往别处走。他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生日,没送过什么,饭也没请过一顿。倒吃了人家一顿点心,还让人开两小时车送到 507。如果她是“女朋友”——这个词又冒出来,被他按住——那他也太不像“男朋友”了。不像到有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得很没出息,像把一堆没有签字的账算到自己头上。 目光落在一条纤细的银项链上。链子细,坠子小,没什么花样。他忽然想到她的锁骨,白,浅,背心连衣裙领口底下那一截,戴上去会是什么感觉。鬼使神差,他把那条指给店员。 “这条。” 店员取出,托盘里的银很安静。“是送给女朋友吗?” 陆深支吾。“不……就是,朋友。看一下。” 店员已经笑了,纸和丝带动作熟练:“我帮你包起来吧。现在不是,送了就是了。”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付钱,把那个很小的袋子捏在手里。袋子轻。轻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生日不知道,关系没有,链子先买了。出商场的风比店里凉,袋子在指间,像又一次把半步迈出去,迈向一个她可能只是眨眼、可能说哦~就收起来的地方。 回家。T恤还在床头,狗也在。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又收好,塞进抽屉最上层。不送。还没到能送的时候。店员的话在耳朵里转了一圈,他没有反驳。反驳了也没用。袋子在抽屉里,像一句没有发出去的“我今天很开心”。 第二天照常上班。没有什么特别,马上又周末了。 周五下午。 江澄走到他工位,放下一份会议纪要。纸还温,是刚从打印机拿的。她挑挑眉,很浅,人已经走开。短发甩过去,像什么都没交。 陆深看着那份纪要,工整,条目清楚,和他组无关的那种会。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正要翻,手机亮了。 江澄:2-5 江澄:3-9 江澄:1-1 江澄:4-2 江澄:2-8 江澄:5-3 江澄:3-1 江澄:6-4 他盯着这串,纳闷。下一句顶上来。 江澄:会议纪要 有点明白了。对照着看,第几条第几个字。笔在纸上点,点完自己都觉得荒唐。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周。末。来。我。家。干。活。 陆深靠进椅背,耳根先热。心里骂:什么把戏,真幼稚。是不是工作不饱和。成年人,单位的打印机,会议纪要,玩拼字。像中学传纸条。 骂完第二层跟着来。干活。干什么活。不是那种……活吧。 啊这。 他看了一眼纪要封面,又看了一眼她已经空掉的走廊。干活可以是搬东西、修灯、帮忙挂画。也可以是 209,是他家那张床。她偏偏写干活。坏在用词,坏在让他在工位上把两种活同时想一遍。 手机没有新信息。她在等他回,或者不等,只把纸条塞进他手里就去开会。陆深把纪要折好,塞进抽屉,和那些真正要核的表放一起。手却有点不稳。 输入框里打了「什么活」,删掉。打了「幼稚」,也删掉。最后留下两个字,和接机那次一样,认领一半: 陆深:几点。 发完他把屏幕扣死。什么把戏。真幼稚。工作不饱和。 干活两个字还在眼睛里。他低头假装改图,光标闪着,脑子已经到她家门口,到那只大的气呼呼的狗,到她可能又穿那条裙子或者只穿他的T恤——不对,T恤在他家。所以是另一种活。或者就是搬东西。或者她要看他猜。 他一边觉得自己想多了,一边把周末的测绘装备从脑子里清掉。这周没有领导,这周有一份纪要。幼稚的人是她,坐立不安的是他。 下班的时候纪要还在抽屉里。密码已经没用了。这句话他记住了。周末来我家干活。哪种活,到了门再说。他走得比平时快一点,像真的有一份没有写进排班表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