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刷
【Chapter 13: 牙刷】 第二天他的衣服已经洗好烘干,叠在椅背上,圆领平整,像从未在镜子前被弄乱过。他穿回去。领口还有一点同一瓶洗发水的味道。 厨房几乎没有食材。早餐是速食麦片和牛奶,两只不成套的碗。陆深看着那盒麦片,问:“你平时就吃这些吗。” “爱吃不吃。”江澄把勺子丢给他,自己先喝了一口奶,短发乱着,T恤是她自己的。狗从地毯上挪回床上,气呼呼趴着,像值班交接完毕。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语气像说今天可能下雨。 “领导跟我说,下个月可能把我调去其他区的分局。之后我们可能就不在一个办公室了。” 勺子在他碗里停住。 一方面很正常,同事异动,他某天也可能被调。办公室本就只是让一下、递纪要、眨眼。不在一个办公室,对外什么都不改变。一方面那句“还能见面吗”已经顶到喉咙。问出口就像把周末、T恤、同一股香味,全摊成要不要继续。他问不出口。只“嗯”了一声,听起来像真的只在听人事安排。 江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浅,没有追问他的嗯。她站起来,拉开一个柜子,拿出一只已经装好的袋子,放在他手边。拉链开着一条缝,里面是牙刷,几件化妆品,还有什么他没敢细看。 “这是我的牙刷和化妆品。你带回家放着。”她说,仍旧像说天气,“分局离你家近。” 陆深接过去。 袋子的塑料在指间响了一下。近。不是办公室近,是她家将要变远,东西先搬进他家。下个月。可能。调令还没盖章,牙刷已经出门。他想问这算什么,想问是不是还来,想问分局近了是不是就能周末以外的晚上也——全部没有问。他把拉链拉好,像收一份会议纪要。 “……好。”他说。 江澄把空碗推进水槽,背对着他:“麦片你吃完。钥匙在门口碗里,走的时候带上。一把。别弄丢。” 钥匙。牙刷。分局。同一句话的不同零件。陆深坐在她的餐桌前,麦片泡软了,袋子在膝上。他看着袋子,问不出口的那句被装进拉链里,带回家,放着。放着就会在他的杯架上出现第二支牙刷。出现了,办公室在不在一起,就没有那么像结局。 他吃完,洗碗,她已经去吹头。他在门口换鞋,袋子提着,钥匙握着,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棉质的床。狗不上前。 门带上。楼道里那点同一瓶洗发水的味道还在他头发上。 车上他把袋子放在副驾,昨天寿司盒的位置。还点心的人,被还了一支牙刷,账更算不清了。他发动车子,想:见面。问不出口的那个。她已经用东西替他答了。 他没有径直回家。 袋子在副驾上,轻,轻到和他要腾出的地方对不上。她家有味道、有狗、有不成套的杯子。他家太干净,干净得像随时可以假装只有一个人住。车拐进商场地库的时候,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大概是那只袋子只有那么一点,不够放成“近”。 家居店里人很多。他拿了两只刷牙杯,款式一样,免得又不成套。毛巾。一支新的置物架。几个收纳盒。乱七八糟的日用品堆进篮子,像在给一个还没搬进来的人打底。路过厨房区,想起她的速食麦片,又放下。 女性用品区是走到一半才发现的。货架粉白,牌子他叫不全。他不是很懂,站了几秒,还是拿了棉签,化妆棉,甚至几包卫生巾。规格看了又看,最后凭包装少花哨的拿,像核点号,又完全不是点号。有人从旁边经过,他有点不自在,把卫生巾压到毛巾底下。 然后看见安全套。 一排。尺寸,种类,字很多。陆深停住。长期的话,是不是该买点。镜子前那一次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她家,他家,牙刷已经出门。长期这个词在灯下跳了一下。可要怎么买。问店员?拿错了怎么办。算了,还是上网研究一下再买吧。他几乎是逃出那一排,篮子里没有那盒东西,只有杯、巾、棉,已经够让他在结账时把脸偏向展示架。 收银扫过卫生巾的时候嘀了一声,他“嗯”得很快,付款,提走一大包。车上两只袋子并排:她的轻的,他的鼓的。发动之前他看了眼副驾,觉得自己像做贼,又像在准备一件没有被批准的合住。 回家。门开,空气仍是一个人的。他把她的袋子放进卫生间,先把新杯子洗了,两只并排,她的牙刷插进右边那只。化妆品他不敢乱拆,按原样搁上置物架。棉签,化妆棉,卫生巾进柜,柜子以前是空的,现在有一层。毛巾挂上第二根杆。 T恤还在床头。项链还在抽屉最上层。 收拾完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两只杯。一支不属于他的牙刷。看起来有点满,满得他心口那点爆炸又轻轻响了一下,随即是不好意思:她只给了一点点,他把家居店搬回来一角。会不会太超前,会不会她只是分局近、放个过夜包。 他把空的购物袋叠好。电脑打开又关上,搜索栏没打出那个词。 手机没有新消息。办公室下个月可能分开,东西已经在他的架上并排。他坐到沙发上,看自己空了一整天的家,忽然不那么空了。 灯开着。两只杯在镜子里。他想,长期。想完把灯关了,套的事明天再研究吧。 杯子并排站好的那个周一,他下班回家,没干别的。 电脑打开,搜索栏亮着。他盯了很久,打下两个字,删掉,换一种说法,再删,最后还是打了。页面铺开,尺寸,材质,螺纹,超薄,持久。名词太多,图太直。陆深把亮度调低,又觉得更像做贼,调回去。一个人坐在灯下,耳根红,像在核一份不该外传的表。 点开测评。看完第一篇,人更懵。有人讨论松紧,有人讨论味道,有人写到他要跳着往下滚的地方。他默念:研究。长期。负责任。默念完还是窘,窘得把页面往上滑,滑到只剩包装盒的图。选哪一种。他拿出尺子量了又放回去,觉得自己荒唐,又觉得不量更荒唐。最终,他加购一盒看起来最普通的。数量不敢多,多了像预谋;少了又怕……他不敢把怕想完。 结算。 地址栏跳出来。默认选了单位。他愣了一下,去改。系统提示今日截单,地址锁定,改不了。取消订单的键在最下面,灰着,或他不敢点——点了今晚这点勇气就没了。于是那一盒要去三楼前台,签字,再取。 陆深把脸埋进手掌里,埋了很久。下单成功的短信亮着,冷静,无情。他关电脑,上床。新的心虚是一盒正在运往单位的东西。忐忑过了一晚。梦里前台阿姨问他:这是会议纪要吗。 第二天他提前到。 快递在中午进的。前台阿姨在快递群艾特他,他走过去,步伐正常,手心是湿的。纸箱很小,印刷是电商通用的,看不出里面,可他觉得全楼都看得出。同事从旁边过,他“嗯”了一声,把箱子夹在腋下,回工位,塞进抽屉最底层,和会议纪要、和那份拼过字的纸放在一起。心虚到午后喝水都洒了一点。箱没有拆。在单位不能拆,拆了才是真的完了。 另一方面,她开始忙异动。 工位常常空。会议室、别的区、材料室,短发一整天可以只在走廊闪两次。聊天框静着,没有拼字,没有摸狗头,没有到家了。陆深有时亮一下屏幕,又把屏幕扣回去。 晚上他把箱子带回家,进门才拆。泡沫,说明书,一排排排列整齐。他看了一眼,把包装盒拿出来,塞进抽屉,和项链同层,不同角落。两件都暂时不拿出来。 陆深这一周每次经过前台,还是会心虚一下,像那盒东西的影子还坐在阿姨旁边。 她若知道,大概会不怀好意地扑哧一笑,然后说你连这个都寄单位。 她撤出办公室的最后一天,工位上的东西已经少了一半。 中午她们组一起去食堂吃饭。陆深从走廊经过,看见那一桌短发在中间,有人倒茶,有人起哄她以后少来少见面。他没有进去,回自己桌吃饭。 下午领导走到她那边,拍了拍手,说走之前照一张,都过来。他这边的人也被喊上,听从安排,人往那一小块空地里挤。 他高,被放到后排。她在众人中间,短发,笑,肩和别人挨着。快门按下。第一张合照,位置隔了很远。镜头里他只露出头和肩,像背景里一个稳的同事。她是前景。有人喊再来一张,再来一张里他仍然在后排。散的时候有人拍他胳膊:陆深你高,挡着灯了。他“嗯”了一声,先走。 照片被丢进群里。他点开,保存。放大,先是她,笑着,眼睛弯,和周末在他家、在 507、在镜子前都不是同一张脸,是给大家看的那张。再移到自己,后排,表情平,像从未帮她修过架子。两个人在同一张图里,远得合理。他按灭屏幕。 下班,群还在亮,有人发:常回家看看。他没有回表情。 夜里她的消息来了。 江澄:累死了。总算告一段落。 陆深:辛苦了。 想补“周末”,删了。想补“来吗”,也删了。辛苦了三个字发出去,像后排那张合照:在场,不靠近。她回了个累的表情,没有拼字,没有眨眼的下文。 对话框又静了。 周末他去了周岩的店,看两口子干活,看完付钱。 然后去健身,跑,举,把气喘匀。手机在柜子里,打开过一次,没有新消息,关上。 没在等她,又好像在等。 周日晚上他回家,把合照又放大了一下。后排的自己,中间的她。隔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