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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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叶崇予的社交账号，只花了七分钟。 他没有刻意隐藏。用户名是姓名缩写，头像是一张黑白建筑摄影，主页对外公开，关注人数很少，粉丝却不少。动态也少得近乎敷衍：冬季海岸，一场没有标注地点的晚宴，翻到一半的书，某座欧洲城市凌晨五点的街道，还有一张从游艇船尾拍下的海。 没有自拍。 但别人会替他发。 学生组织的合照、校友活动、某场闭门论坛的现场照片。他总站在人群中不显眼的位置，却很难被忽略。衬衫，西装，偶尔是马球衫。面对镜头时笑得不多，神情松弛，好像这些漂亮的人、昂贵的地点和普通人费力想象的生活，都只是他无须留意的背景。 你躺在床上，把他的主页从头翻到尾。 又翻了一遍。 随后注册了一个小号。 这个行为很没有必要。你的大号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无非是书、猫、校园落叶、几张构图尚可的自拍，以及偶尔被你设置为仅自己可见的深夜发疯。但你仍然本能地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藏起来。喜欢一旦被看见，便像递出了一份授权书，从此对方可以审视你，衡量你，拒绝你。 你没有那么大方。 小号头像是一幅十九世纪油画的局部，零动态，十二个关注者里有九个是文学杂志。 第一条消息，是你在讲座当晚发的。 你对着输入框删改了十分钟，最后写： “听完你今天的问题，我开始觉得，显微镜也该交代一下自己的出身。” 发出去以后，你自己读了两遍。 第一遍觉得还算聪明。 第二遍觉得有些做作。 第三遍开始觉得像一种不太成功的智性求偶表演。 你把手机扣到枕头下面，决定不再看。 五分钟后，你又打开了。 未读。 当然未读。 叶崇予这种人的消息请求里，可能躺着几百个陌生人的问候、邀约、赞美与自荐。你的句子夹在其中，不比垃圾邮件高贵多少。 三天后，他发了一张博物馆穹顶。 你回复： “这张照片证明审美可以遗传，但摄影技术不行。” 你原本想表达一种轻快的冒犯。 发完才发现，这句话同时具备生硬、自来熟和莫名其妙三个优点。尤其考虑到他从未回复过你，甚至没有读过上一条。 你盯着屏幕，羞耻得脚趾蜷了一下。 可你没有撤回。 撤回更像在意。 你不是每天发，也没到真正sao扰的程度。你只是在他偶尔更新时说一句话，像把小纸团扔向一扇很高的窗。纸团落在地上，窗内的人毫无察觉，而你仍能从这件毫无反馈的事情里得到一种隐秘乐趣。 幻想的好处正在于此。 现实要求回报，幻想不需要。 你不必真的承担被拒绝的后果，也不必看见他收到消息后的表情。你可以把未读解释为忙碌、疏忽、消息太多，甚至解释为命运尚未决定好要怎样让你们正式相遇。 你清楚这些都是废话。 可你允许自己相信一小会儿。 你甚至给这件事总结出一套颇有尊严的说法：你不是在追求他，只是在观察自己的欲望。不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只是借他练习一种无伤大雅的主动。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只是浪漫主义者有权暂时拒绝现实。 你给每一种愚蠢找到理论。 那场私人聚会发生在十一月中旬。 邀请你的人叫西莉亚，和你一起上法国电影课。她临时缺一个同行者，而你那晚原本的安排只有洗衣服、写论文和在凌晨一点后悔白天没有写论文。 “人很少。”她说，“也不算正式。” 在这所学校，“不算正式”通常意味着男人不必打领带，女人可以穿一条看上去不费力、实际价格足够你支付两个月房租的裙子。 你问：“有吃的吗？” “有酒。” “还有呢” “也许有奶酪。” 你去了。 聚会在东岩区一栋私人住宅里。房子属于某位已经毕业的学生，确切地说，属于他父母名下的一家信托。外观看起来克制，进门后才发现内部被彻底改造过，十九世纪的木饰墙面后藏着恒温系统，客厅里随意挂着几幅你只能在艺术史教材上看见同类的画。 三十来个人分散在客厅、书房与玻璃暖房里，低声交谈。酒杯碰撞的声音很轻。 你穿了西莉亚借你的黑裙子，别针藏在腰后，头发也认真打理了。你没有化浓妆，鼻梁上的雀斑依然看得见，嘴唇涂了一层颜色很淡的唇釉。 出门前，你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不算漂亮。 但也不差。 聪明、自然、不费力——你希望别人看到的是这些。至于你为了制造“不费力”花掉的四十分钟，不必有人知道。 进门十分钟后，便看见叶崇予。 他站在玻璃暖房尽头，身旁有两男一女。白衬衫，没有任何饰物。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听那个女孩说话。 女孩很漂亮。 从小就被精心维护的漂亮。金棕色长发，肩背舒展。她说完一句话，手很自然地碰了一下叶崇予的手臂。 他没躲。 你端着酒，站在稍远处，心里立刻生出一阵很难看的不满。 那不满既不强烈，也毫无正当性。 你甚至不知道女孩是谁，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可欲望从来不讲道理。它只会在看见别人拥有靠近他的自由时，迅速暴露出自己的贪婪。 你喝了一口酒。 太烈了。 脸上却没有变化。 “你认识他们？”西莉亚顺着你的视线问。 “不认识。” “那你一直看什么？” “看帅哥。” 你答得坦然，仿佛坦然就能掩盖一切。 西莉亚笑了：“你喜欢叶？” “喜欢他的脸。”你纠正，“这属于审美活动。” “当然。” 她的语气分明是不信。 你也没再解释。 你本可以待在原地。远远看看，回宿舍后继续用小号说几句无人阅读的蠢话，这才符合你一贯安全、体面而没有结果的浪漫主义。 可那天不知为什么，你忽然觉得未读很无聊。 或许是酒。或许是那个女孩放在他手臂上的手。也或许你心里始终藏着一种近乎自大的信念：隔着屏幕，他当然不会发现你有趣；只要真正说上几句话，情况便会不同。 你知道自己的脸没有竞争力。 却又相信自己的灵魂有。 这种信念有时很坚韧，有时也只是另一种虚荣。 你等到叶崇予身边的人少了一个，才端着酒走过去。 没有径直奔向他。那样太明显。你先和站在旁边的男生说了两句话，问起墙上一幅画，又顺势加入他们正在进行的谈话。 他们谈的是一项由私人资本资助的城市教育计划。 你听了片刻，开口道：“所以它的主要成果，是让捐赠者能够在年报里使用‘结构性改变’这个词？” 男生愣了一下。 那个金棕色头发的女孩先笑出声。 “差不多。”她说，“但至少他们真的修了三所学校。” “那很好。”你说，“我收回一半恶意。” 几个人都笑了。 叶崇予也看向你。 你感觉到了，便故意没有立刻回望。他的视线落在你脸侧，停留的时间比礼貌所需稍久一点。你心里升起一阵极轻的战栗，脸上却仍维持着刚才的神情，仿佛你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根本不在意他有没有听见。 你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比较文学？”叶崇予忽然问。 你转向他。 “什么？” “你上个月在韦尔奇教授的讲座上。” 他记得。 这个认知来得太快，你差一点没控制住表情。 “原来你会记得坐在后排的人。”你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的视力只覆盖前三排。” 语气还算自然。 如果忽略你握住杯柄时微微收紧的手指。 叶崇予看着你，也笑了。 “通常不覆盖。” 既可以被理解为恭维，也可以什么都不是的回答。 你的心却已经替它完成了加工。你知道自己正在犯蠢，知道他或许只是记得那把被你压住的伞，甚至可能直到刚才才把你的脸与讲座联系起来。但你的大脑仍然擅自捕捉了那一点模糊的特殊性。 “那我应该觉得荣幸？” “取决于你对我的记忆力评价多高。” “目前没有数据，暂不作答。” “不在证据不足时发表意见，很难得。” 他的口吻平静，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立即听出了其中若有若无的戏弄。 这让你更兴奋。 你喜欢聪明人，尤其喜欢能接住你话的人。普通谈话里的迟钝常令你厌烦：有些人听不出反讽，有些人需要你解释笑话，还有些人只会等你说完，以便继续谈论自己。叶崇予却不需要你让步。他甚至没有认真应对，便已经稳稳接住了你抛过去的东西。 你想再试一次。 “我听说你拒绝了两家基金。” “学校里的消息传播得很快。” “所以是真的。” “部分。” “哪一部分？” “拒绝了。不是两家。” 他说完，旁边的男生笑了一声：“四家。” 你看向叶崇予。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因为履历被人揭开而故作谦虚，只是喝了一口酒，神情里甚至有一点无聊。仿佛别人眼中值得炫耀的选择，在他那里不过是几封需要助理代为整理的邮件。 你讨厌这种从容。 也渴望它。 “因为条件不够好？”你问。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替我规定五年后的生活。” “可是所有选择都在规定五年后的生活。” “所以要选择规定权在自己手里的那一种。” 你看着他。 他也看着你。 暖房外正在下雨，水沿着玻璃向下流，灯光被折成模糊的金色。周围的人仍在说话，可你突然听不清他们的声音。 你喜欢他的回答。 不是因为它正确，而是因为那种理所当然的野心。叶崇予相信未来可以被规划、风险可以被拆解、人可以通过足够准确的判断把生活握在手里。对你而言，未来常常像一片雾；对他而言，大约只是一张尚未完成的行程表。 你想靠近那种确定性。 想知道被这种人选择，会不会也像被写进一项不容失败的计划。 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得太久。 长到已经不能再解释为普通的交谈。 你意识到后，很快移开，喝了一口酒，若无其事地问旁边的女孩：“你刚才说那三所学校在哪里？” 你自认为补救得及时。 甚至为自己还能记住对方说过什么感到满意。 可叶崇予站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从你走过来之前，他就知道你是冲着谁来的。 并不是因为你表现得格外拙劣。事实上，你比许多人聪明，也比许多人更懂得怎样让接近显得偶然。你没有讨好他，没有询问他的家庭，没有刻意卖弄漂亮的履历，甚至谨慎地分给了其他人足够的注意力。 但欲望很难真正隐藏。 它会改变一个人聆听的姿态。 你同别人说话时是放松的，偶尔走神，偶尔尖锐，兴致来了才肯把全部注意力交出去。轮到他开口，你却会立刻安静。你的眼睛追随他的表情，笑也比其他人快半拍，又在每一次流露兴趣后迅速收回，仿佛掩饰本身足以证明你并不在意。 贪婪。 虚荣。 还有一种未经现实校正的浪漫欲望。 叶崇予见过太多。 漂亮的，聪明的，野心勃勃的。直白投怀送抱的，精心制造偶遇的，假装对他毫无兴趣、却能准确背出他每一段经历的。有人想要他的脸，有人想要姓氏背后的资源，有人想借他确认自己的魅力，也有人把征服一个冷淡而优越的男人，当作某种关于自我价值的终极证明。 你的手段算不上高明。 你的脸也不足以让拙劣变得可爱。 叶崇予没有轻视你。他只是习惯性地评估。 家境普通。社交圈边缘。衣服是借来的，腰后的别针藏得很好，肩线却不合。受过足够好的教育，反应快，读书大概不少，语言能力优于多数人。敏锐，但敏锐尚未转化成任何足够坚硬的东西。没有明确路径，也缺乏持续经营关系的耐心。 聪明得足以意识到规则不公。 却又没有强到可以改写规则。 于是转向幻想。 幻想自己因某种尚未被发现的内在价值得到破格选择；幻想权力会越过无数更合适的人，恰好看见她；幻想阶级的壁垒最终会败给灵魂的独特性。 这类人并不少见。 弱者喜欢浪漫叙事，因为浪漫能够跳过漫长、枯燥且未必成功的积累。只要被一个足够优越的人爱上，她们便仿佛不必再证明自己，也能一夜之间确认自身价值。 不知天高地厚。 又对自己毫无认知。 叶崇予看着你，心里做完判断，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仍然很温和。 “还没问你的名字。” 你迎上他的目光，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快。 “哪几个字？” 你告诉他。 他重复了一遍，发音准确。 那一刻，你以为自己终于在他的世界里留下了姓名。 你并不知道，对叶崇予而言，记住一个人的名字只是最基本的礼貌。他会记住服务过两次的侍者，记住司机新生女儿的生日，记住某个并无利用价值的低年级学生来自哪个城市。 记忆从来不等于在意。 “很好听。”他说。 你明知道这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句话，还是不可避免地高兴了。 那点高兴从眼睛里漏出来。 很亮。 也很傻。 叶崇予看见了。 他端起酒杯，掩住唇边几乎不存在的笑意。 隔岸观火一般。 —— 如果我能把二位的对话写的再像人类的语言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