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開始接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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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腦像一臺過載的服務器,瘋狂處理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 這個叫黎諾的女人,頂著一頭亂七八糟的白金色挑染,像個剛從哪個三流搖滾現場跑出來的太妹。遺囑?監護人?jiejie?這詞從她嘴裡說出來,就像讓一個程序員去講解《神曲》一樣不著調。我前世那些年終總結會上遇到的空降領導,都沒她這麼離譜。 而另一個,蘇婉。你看她,永遠標準的站姿,雙手交疊在身前,裙襬沒有一絲褶皺。她就像一個頂級公司開發的、尚未開源的人工智能管家,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寫在核心代碼裡。她剛剛那句“大小姐”,說得恭敬,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在黎諾和我之間,劃出了一條清晰的界線——她是新來的,我是舊有的,而蘇婉,是這個系統本身。 兩個女人,一個代表著即將到來的、不可預測的混亂;一個代表著已經存在的、深不可測的秩序。 而我,安杜,一個十四歲的、漂亮得像假人的男孩,被夾在中間。不,不對。我,一個在職場血雨腥風裡熬了十年的三十歲男人,正披著這張人畜無害的皮,冷眼旁觀。 前世的公司教會我一個道理:當局面失控時,誰先表現出脆弱,誰就能佔據道德高地,引誘別人先出牌。 於是,我開始我的表演。 我控制著這具身體的肌rou,讓自己的身體微微發抖,視線先是驚恐地看了一眼咋咋唬唬的黎諾,然後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迅速轉向蘇婉,帶著全然的依賴和祈求。我的嘴唇很不自然地抿了抿,再開口時,那屬於少年的、清澈又帶著一點沙啞的軟糯嗓音,被我精準地灌入了七分恐懼和三分迷茫。 “jiejie……” 我叫了一聲,沒有指名道姓。 這個稱呼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 黎諾渾身一僵,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瞬間瓦解了。她手足無措地看著我,原本就煩躁的眼神裡多了一絲慌亂,像是不知道手腳該往哪裡放。“你……你看我幹嘛……這、這又不是我乾的!”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比剛才小了八度,說完才發覺自己說了什麼,懊惱地抓了抓頭髮。 有意思。外強中乾,吃軟不吃硬。這是我的第一個判斷。 而蘇婉的反應則在我的預料之中。她幾乎是在我開口的瞬間就動了,無聲地滑到我床邊,俯下身,用那雙沒什麼溫度的手,輕輕撫上我的額頭,動作像用遊標卡尺量過一樣標準。 “小主人,您受驚了。”她柔聲說著,視線卻越過我的頭頂,落在了黎諾身上,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壓力,“大小姐,小主人需要休息。關於遺產的事,我想,我們應該換個時間,由律師陪同,在書房裡談。” 書房,律師,規則。她在用她熟悉的一切,不動聲色地將黎諾排擠出去。 黎諾被她那副公事公辦的姿態噎得夠嗆,一張還算漂亮的臉漲紅了。她大概是平生第一次被人用這麼禮貌的話懟得啞口無言。她捏著那份遺囑,像是捏著一個燙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拿著也不是。 “我……”她“我”了半天,最終視線還是落回我身上。看著我這副蒼白脆弱、彷彿一碰就碎的樣子,她眼裡的煩躁和戾氣漸漸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那是一種混雜著同情、茫然和巨大不知所措的混亂。 時機到了。 我再次動用我這輩子可能都學不會的演技,慢慢地、虛弱地向著黎諾伸出了手,這具身體瘦弱的胳膊在寬大的病號服下,顯得格外可憐。 “jiejie……”我又叫了一聲,這次目標明確,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我怕……頭疼……” 這句臺詞是殺手鐧。它既表達了我的脆弱,又將她“jiejie”的身份直接釘死,同時,也給了她一個臺階下。 果然,黎諾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了一步。她看著我伸出的手,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把那份皺巴巴的文件“啪”地一聲摔在床頭櫃上,扭頭就走。 “cao!煩死了!”她低聲咒罵了一句,快步走到門口,又像是想起什麼,回頭衝蘇婉吼道:“看好他!醫藥費什麼的都用最好的!等、等我……搞明白了再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了,那背影,狼狽得像是在逃難。 病房裡瞬間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監護儀的“滴滴”聲,此刻聽起來格外清晰。 我默默地收回手,看著蘇婉。 她走到床頭櫃旁,拿起那份被黎諾摔下的文件,用指尖將褶皺一點點撫平,然後將其對摺,整整齊齊地放在一旁。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轉向我,臉上依舊是那副端莊溫婉的表情,彷彿剛才那場鬧劇從未發生過。 她端起那盤切好的蘋果,再次遞到我面前,彷彿之前的“劇情”只是一個需要被跳過的錯誤片段,現在,程序要回歸正軌。 “小主人,吃點東西吧。”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溫柔卻深不見底的眼睛。這個女人,比那個咋咋呼呼的便宜jiejie,要難對付一百倍。 我沒有說話,只是順從地張開嘴,咬住了她遞過來的那塊蘋果。冰涼的、清甜的汁水在口腔裡散開,我卻嘗不到一絲甜味。 她直起身,靜靜地站在床邊,像一座完美的、沉默的雕像,只是看著我。整個房間裡,只剩下我咀嚼蘋果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