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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回家見到豪宅

    在醫院又待了兩天,做了一系列我完全看不懂但據說價格不菲的檢查後,醫生終於宣佈我可以出院了。蘇婉為我辦好了所有手續,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像一場排練了無數遍的默劇。

    我身上還穿著那身寬大的病號服,坐在輪椅上被蘇婉推著。她走得很穩,輪椅的橡膠輪胎滑過光潔如鏡的地面,沒有發出一絲聲響。我扮演著一個剛從車禍中恢復的、虛弱而沉默的少年,低著頭,用劉海遮住大半視線,實際卻在暗中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醫院的VIP通道外,靜靜地停著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車身在陰天的光線下,依舊反射著深沉而內斂的光澤,像一塊巨大的黑曜石。一名穿著黑色西裝的司機早已等候在一旁,見到我們,他立刻上前,拉開了那扇厚重的、向後開啟的馬車式車門。

    蘇婉先是用一隻手扶著車門頂,防止我可能會撞到頭,另一隻手則輕柔地扶著我的手臂,將我送進車內。這具身體的虛弱在此刻成了我最好的偽裝,我幾乎是將一半的重量都靠在了她的身上。

    車內空間大得驚人,與其說是車,不如說是一個移動的、用頂級小牛皮和黑檀木包裹起來的小房間。空氣中瀰漫著皮革和一種清冷的木質香氣。我坐下後,蘇婉才從另一側上車,坐在我旁邊。她從一旁的儲物格里拿出一張薄薄的、質地柔軟的羊絨毛毯,仔細地蓋在我的腿上。

    “外面有點涼,小主人。”她輕聲說,彷彿這是一條寫進她程序裡的指令。

    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繼續扮演那個順從的、有點怕生的男孩。車子無聲地啟動,平穩得像是在水面上滑行。我靠在柔軟的座椅裡,看著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

    我以為“家”應該就在市區的某個高檔住宅區,但車子卻一路向著郊外駛去。路邊的建築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修剪整齊的綠地和森林。開了足足有二十分鐘,車子才緩緩拐進一條長長的、兩旁栽滿了法國梧桐的私人車道。

    道路的盡頭,一座巨大的宅邸出現在我眼前。

    這已經不能用“別墅”來形容了。它更像是一座古典的城堡,灰色的石質外牆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肅穆森嚴。巨大的落地窗和繁複的雕花,無一不在彰顯著一種不計成本的奢華,但這種奢華卻又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我的前世,也算是見過些所謂的有錢人,參加過他們附庸風雅的派對,但那些人的豪宅和眼前這座比起來,就像是積木玩具和真正宮殿的區別。這不僅僅是錢,這是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屬於舊時代的秩序和威嚴。

    車子在主樓前停下。蘇婉先下車,然後繞過來為我打開車門。這一次,迎接我們的不只是司機。兩排穿著同樣制服的女僕和男僕,像沉默的雕像一樣分立在大門兩側,他們低著頭,神情恭敬而麻木。

    當我被蘇婉扶著踏上黑色大理石臺階時,他們齊刷刷地彎下腰,用一種整齊劃一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說道:“歡迎回家,小主人。”

    那聲音在這空曠的庭院裡迴盪,聽起來怪異而又令人毛骨悚然。我下意識地抓緊了蘇婉的手臂,這個動作完全是出於一個十四歲少年身體的本能反應。

    蘇婉感覺到了我的緊張,她俯下身,在我耳邊用幾乎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別怕,小主人。您只是太久沒見到這麼多人了。”

    她的話語很溫柔,但我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和規訓。她在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正常的,我應該習慣。

    我被她半扶半抱著走進大廳。挑高至少十米以上的穹頂,懸掛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光線透過無數個切面折射下來,在光潔得能倒映出人影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點。四周的牆壁上掛著巨幅的油畫,畫中人物穿著古典的服飾,用一種冷漠的眼神俯瞰著闖入的我們。整個空間巨大、空曠,並且死寂。我的每一下心跳聲,似乎都被這空曠無限放大了。

    我垂下眼簾,手指在身側無意識地絞動著睡衣的衣角。這地方不像家,更像一座華麗的、精密的博物館。或者說,陵墓。而我,是剛被放進展櫃的最新展品。

    “小主人的房間在東側翼的頂層,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熱水和您換洗的衣物。”蘇婉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她扶著我的力道恰到好處,既能支撐我虛弱的身體,又不會顯得過分親密,“長途跋涉,您一定累了。先沐浴休息一下,晚餐我會吩 D咐廚房準備您愛吃的幾樣菜。”

    她口中的每一個“您”,都像一顆釘子,將我牢牢釘在“安杜”這個身份上。

    我沒有反駁的餘地,或者說,現在的我,沒有反駁的資本。我只能任由她帶著我穿過長長的、鋪著厚重紅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更多的畫,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古代兵器作為裝飾。我們的腳步聲被地毯完全吸收,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

    我的房間……不,是“安杜”的房間,大得像我前世住的那套兩室一廳。一張巨大的四柱雕花木床擺在正中,床上的被褥雪白挺括。房間的一整面牆都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一望無際的、屬於這個莊園的森林。

    蘇婉將我扶到床邊坐下,然後轉身去了與臥室相連的衣帽間。很快,她拿著一套質地柔軟的白色絲質睡衣和一條幹淨的浴巾走了出來。

    “小主人,浴室的水已經為您放好了,溫度是您習慣的四十一度。”她將衣物放在床尾,然後看向我,“需要我……幫您嗎?”

    我看著她那張完美無瑕的臉,搖了搖頭。即使再虛弱,我也不可能讓一個幾乎是陌生人的女人幫我洗澡。這具身體的羞恥心我沒有,但一個成年男人的底線還在。

    她似乎預料到了我的回答,並沒有堅持,只是微微躬身:“那麼,您請便。沐浴後按一下牆上的鈴,我會進來為您整理。”說完,她便退了出去,無聲地關上了門。

    我走進那間比我前世臥室還大的浴室,巨大的圓形浴缸裡已經蓄滿了冒著熱氣的水。我脫掉身上那套可笑的病號服,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看到了這具身體。

    蒼白,瘦弱,纖細的四肢和單薄的肩膀,胸口平坦,皮膚光滑得沒有一絲瑕疵。那雙腿又細又長,甚至比很多女孩的腿還要漂亮。而最讓我感到荒謬和屈辱的,是雙腿之間那尚未發育完全的、屬於孩童的稚嫩器官。

    這就是我今後要使用的“容器”。一個漂亮、脆弱、毫無力量的牢籠。

    一股混合著噁心和暴躁的情緒直衝頭頂。我沒有進浴缸,而是站到了淋浴噴頭下,將水溫調到最高,滾燙的水流狠狠地砸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刺痛。我閉上眼,任由水流沖刷著這具陌生的身體,一遍又一遍,彷彿想用這種方式,將不屬於我的東西洗掉,或者,只是單純地想用疼痛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皮膚被燙得通紅,我才關掉水,用浴巾胡亂擦乾身體,換上那套絲滑得過分的睡衣。

    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冰涼的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身影。還是那個蒼白瘦弱的少年,一雙大得驚人的眼睛裡,卻透著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死氣沉沉的冰冷。

    我抬起手,用那隻孩子的手,觸摸著玻璃上冰冷的倒影。

    “安杜……”

    我對著自己的影子,用這陌生的聲音,念出了這個陌生的名字。

    就在這時,我身後的房門被無聲地推開。

    我從玻璃的倒影裡,看到蘇婉端著一個銀質托盤走了進來。她依舊是那副恭敬溫婉的樣子,彷彿我剛才在浴室裡的失態根本不存在。

    她走到我身邊,將托盤放在窗邊的小圓桌上,上面有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和一小碟精緻的餅乾。

    “小主人,這是您睡前習慣吃的。”她輕聲說,又一次用“習慣”這個詞,來編織包裹我的網。

    我轉過身,看著她。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那笑容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在她的注視下,我慢慢走到桌邊,拿起那杯溫熱的牛奶,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那溫順乖巧的樣子,肯定和我現在心裡盤算的東西,一點也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