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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吻

    录用通知寄到家里的那个傍晚,连家那栋带着院落的体制内小洋楼里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在基层派出所干了一辈子的父亲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盖铛铛作响,严厉的呵斥几乎要掀翻屋顶:“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你才十五岁,念的是市重点一中,将来考个正经名校、找个稳定体面的单位才是正道!演艺圈那是好人能去的地方吗?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你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跑去给人家当猴耍?!”

    在县电视台做主持人的母亲也红着眼圈,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地拽着女儿的手:“茵茵,听你爸的话,咱们家不缺你吃穿,也不指望你出大名赚大钱。你一个女孩子家,独自跑去剧组那种深不见底的泥潭里,万一被骗了、受了欺负,爸妈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啊!”

    面对父母狂风骤雨般的反对,平日里温顺文静的连花茵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执拗与韧劲。她没有哭闹着摔门,而是笔直地跪在客厅冰凉的瓷砖地板上,脊背挺得像一株拔节的青竹。

    “爸,妈,我从小五岁练舞,脚趾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皮,你们给我报声乐班、古筝班,不就是因为我喜欢这些、有这个天赋吗?”少女抬起那双含着泪水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声音发着颤,却字字如铁,“省城几千个女孩子去试镜,导演偏偏选中了我,这是老天爷递到我手里的机会。如果连试都不让我试一下,我这一辈子都会后悔,一辈子都会恨自己的平庸。”

    这场僵持从黄昏一直持续到深夜,整整对抗了三天三夜。

    看着女儿绝食抗议、膝盖跪得淤青却依然不肯低头的倔强模样,做母亲的终究先软了心肠。

    她拉着同样彻夜未眠、在阳台上抽了整整两包烟的丈夫,低声垂泪:“老连……咱们从小把她培养得能歌善舞,总不能真为了我们眼里的安稳,把孩子骨子里的天分硬生生掐死在小县城里吧?就……就让她去试这一次。要是碰了壁,她自己也就死心回来安心高考了。”

    在父母近乎妥协的叹息与百般叮嘱中,连花茵终于拿到了那张通往光影世界的入场券。

    为了保护她尚未成年的单纯底色,也为了洗去过多地域色彩的拘束,剧组主创与资深策划在仔细研磨了她如山雀般清丽的嗓音与灵动纯净的气质后,正式为她定下了艺名——花音。

    十五岁的春天,连花茵剪短了些许刘海,带着这枚崭新的名字,背着行囊一头扎进了西南潮湿深邃的大山剧组。

    谁也没有想到,那场原本被父母视作“碰壁体验”的尝试,竟然成了一颗重磅炸弹。

    在那部聚焦于边缘山区少女命运撕扯的文艺开山作中,花音几乎是全素颜出镜。大银幕上,她那头如乌云般厚重漆黑的野生发丝在山风与雨雾中肆意飞扬,眉眼寡淡清澈,却在面对苦难与离别时迸发出令人心悸的原始生命力。尤其是一段在暴雨泥泞中无声起舞的长镜头,她将多年扎实的舞蹈功底化作了角色绝望中的挣扎与野性,每一个回眸、每一次近乎脱臼般的肢体伸展,都重重击中了所有影评人的心巴。

    影片一经上映,便横扫各大独立电影节展,口碑全线爆棚。

    “天才少女”、“华语影坛最具天然灵气的原生态面孔”、“十五岁献出神级开山作”……铺天盖地的赞誉与镁光灯如潮水般朝这个小城涌来。原本宁静的小洋楼前挤满了各路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与挥舞着支票的经纪人,甚至连市里的领导都亲自登门道贺。

    连花茵这个名字被永远封存在了市一中的旧学籍档案里,而属于“花音”的传奇星途,伴随着开山作的满堂喝彩,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

    “成凌?成凌?”

    赵璇清脆而略带急促的声音在办公区上方响起,瞬间打碎了沉溺在十五岁光影里的漫长回忆。

    成凌猛地回过神来,指尖在微凉的陶瓷杯壁上收紧,眼底翻涌的旧时云烟在眨眼间收敛得干干净净,迅速切换回平日里冷静克制的职场状态:“璇姐,在。”

    “收拾一下物料大纲,半小时后进一号会议室开线上对接会。”赵璇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神色带着几分严肃的凝重,“个护品牌方市场部的负责人上线了。下午你带着小婉和庄颜主控这场会,把首波排期和视觉调性敲死,千万别被他们带进沟里。”

    “明白。”成凌点头应下,带着两个既紧张又兴奋的实习生迅速整理好投影和对接文档。

    下午两点半,线上会议准时接通。

    屏幕那头坐着品牌方的市场总监周经理。男人戴着一副眼镜,穿着熨帖的浅灰亚麻衬衫,手边放着一本线装茶道书,说话细声细气,甚至每句话开头都要带上一句温和客气的“劳驾”和“您好”,看着像个极有修养的儒雅文人。

    然而,一旦进入实质条款的拆解,这张斯文皮囊下的离谱算盘打得整间会议室的人都倒吸凉气。

    “成老师,您刚才汇报的这版赛博禅意大纲,立意很棒。”周经理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得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不过我们内部刚跟资方碰了一下,觉得光是图文和中腰部KOL铺量,冲击力还是不够。咱们得做事件营销。”

    成凌神色不动,握着触控笔的手指平稳如常:“周总请讲,品牌方期望的事件锚点是什么?”

    “劳驾您这边把方案改一下。”周经理十指交叉,语气温和地吐出第一枚炸弹,“我们希望在全网首发当天,让张建强老师穿着我们定制的极简道袍,在闹市商圈搭一个全透明玻璃淋浴房,现场用我们的自动起泡卫浴做全流程无死角沐浴直播。同时,剧方那边必须安排花音老师‘偶然路过’现场,以角色的名义给张老师递上一条擦头发的毛巾,完成剧宣和带货的现场同框。”

    坐在成凌身旁的高小婉和庄颜当场听得目瞪口呆,笔尖直接在笔记本上划出长长一道黑线。

    让四十八岁的男模特在闹市透明玻璃房当众洗澡,还要拉着刚回国的顶流小花去现场递毛巾搞擦边炒作?!

    成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言语沉稳得滴水不漏:“周总,这个创意在视觉冲击力上确实很大胆。但从实cao和合规角度看存在三个硬伤:第一,闹市户外沐浴直播涉及公共场所治安管理与低俗内容红线,极易触发平台直接封禁;第二,花音老师回国后的首发定位是具备国际声誉的实力派电影演员,其经纪团队在合约里对线下商业露出的层级有严苛的‘非低俗绑定’排他条款,这种形式剧方与艺人方都不会通过;第三,中草药高端个护主打的是内敛质感,过度猎奇的博眼球cao作会直接稀释品牌的高端溢价。”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三言两语直接将对方看似惊悚的诉求死死按在了法规和品牌资产的框架内。

    高小婉在桌下悄悄冲成凌比了个大拇指。

    然而,成凌低估了对方在“不要脸”这条赛道上的厚度。

    周经理被当场驳回,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恼怒或羞愧,反而笑得愈发如沐春风。他抿了一口清茶,慢条斯理地将皮球踢了回来,甚至顺杆往上爬,直接得寸进尺:

    “成老师果然专业,那咱们退一步,换个更稳妥的思路。既然线下有风险,那就全移到线上。”

    周经理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精明而无赖的微光:“张老师在棚内拍半身淋浴的高清TVC,水雾和肌rou特写拉满;至于花音老师嘛,既然不肯同框,那就劳驾成老师你们团队,以‘神秘剧组花絮流出’的第三方野生视角,剪辑一套花音在片场偷看张老师洗头、眼神拉丝的九宫格动图,伪装成狗仔偷拍在微博和豆瓣论坛全网铺开。热搜词条我们都想好了,就叫花音被张建强的荷尔蒙硬控了。”

    这已经不是正常的商业宣发,而是直接把公关团队架在舆论造假与无底线捆绑的火上烤。

    “周总,未经艺人团队审核授权擅自伪造片场偷拍动图并买黑通稿,属于严重违约行为,会直接导致艺人方发律师函叫停合作。”成凌的声音沉了下去,清冷的眉宇间隐隐带上了几分迫人的锋芒。

    “哎,成老师,这您就不懂行了。”

    周经理文文气气地打断了他,语气轻飘飘的,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无赖劲儿:

    “大合同里可写了,我们是这部戏的首席赞助,拥有剧照物料的衍生创作使用权。只要你们文案写得巧妙点,带上‘剧内人设代入’的免责小字,谁能咬定是侵权?成老师,你们赵总可是夸过你们组执行力全行业第一的,这几千张论坛带节奏的软文和动图,今晚下班前劳驾先把样稿给我们过目吧?要是这点变通都做不到,下周三的首发预算,我们财务可就不好按期拨付了哦。”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既撕破了脸皮硬要擦边热度,又用尾款死死卡住乙方的脖子。

    屏幕这头,成凌看着那张笑里藏刀的文雅面孔,放在膝头上的手掌无声地攥成了铁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腹腔里被压了一整天的酸胀与翻涌,在这一刻伴随着极度的愤怒,再次剧烈地叫嚣起来。

    十六岁那年,花音凭借开山作在文艺片圈子一炮而红,可褪下光环回到小城一中,她依然是那个只喜欢黏在成凌身后的小姑娘。

    那是个档期轮空的盛夏,香樟树上的知了叫得沸反盈天,热浪将水泥地面烤得发烫。

    午休铃声刚响,花音就悄悄拽着成凌的校服下摆,将他一路拉到了实验楼最深处的背阴角落。穿堂风掠过少女汗湿的鬓角,带着她发间熟悉的洗发水清香。

    高二的少女身段抽条得愈发柔韧修长,可站在清俊挺拔的少年面前,那张素净白皙的小脸依旧泛着熟透般的酡红。

    她低着头,两只手不安地绞着宽松的短袖下摆,脚尖在长满青苔的地砖上碾了又碾,终于鼓足了全身的勇气,蚊蚋般挤出一句:

    “成凌……他们剧组里的人都说,初吻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我、我也想要亲亲,也想体验一下。”

    十六岁的成凌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清瘦的身躯瞬间僵得像块木头。

    还没等他从剧烈的心跳中反应过来,女孩已经踮起脚尖,闭着眼、带着一股孤勇撞了上来。

    两个青涩得宛如白纸的少年少女,哪里懂得成年人那些唇齿纠缠的深意。不过是两片同样guntang、柔软而颤抖的嘴唇,极其笨拙、毫无章法地贴在了一起。

    只是浅浅碰了一下,甚至连呼吸都没来得及交融,花音就猛地缩了回去,捂着红得快要滴血的脸颊,转身落荒而逃。

    成凌一个人靠在冰凉的墙砖上,抬手抚上自己发烫的下唇,胸口那团剧烈的心跳久久无法平息。他以为,这就是两颗心彻底贴紧的证明。

    然而,少年人的纯真甜蜜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天。

    下午放学后,花音兴高采烈地拉着他直奔市里唯一一家冷气充足的老电影院,神秘兮兮地说要请他看最近大热的硬汉悬疑港片。

    放映厅里光线昏暗,大银幕上正放映着男主角的登场特写。

    那是一个四十岁的男模特,名字叫张建强。

    平心而论,大银幕上男人的五官算不上多精致出众,甚至带着几分饱经风霜的粗糙与凶狠。可那一身经过严苛苦练的古铜色肌rou,在汗水与雨水的冲刷下紧绷得宛如猎豹。随着男人在窄巷里挥拳、搏击、撕扯开衬衫,每一次肌rou线条的隆起与喘息,都裹挟着满屏扑面而来、极具侵略性的成熟雄性荷尔蒙。

    坐在成凌身旁的花音,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她微微前倾着身子,手里捏着还没吃完的爆米花,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浑身散发着野蛮魅力的中年男人,两颊在荧幕冷光的映照下泛起异常潮热的光晕。

    她看得入了迷,完全沉浸在那股原始rou体带来的视觉冲击与生理震撼里,甚至彻底忘记了身侧还坐着刚刚在正午时分与她交换了初吻的清瘦少年。

    放映厅里冷气森然,成凌转过头,看着女孩眼中那抹近乎痴迷的光彩,下唇上未散的温热在一瞬间冻结成冰。

    成凌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挂着标准而毫无温度的职业微笑,带着两个实习生好声好气地把那位斯文无赖的周经理送下了线。

    会议室门合上的瞬间,他脸上的假笑瞬间荡然无存。

    整整一个下午,成凌工位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原。他脊背挺得笔直,修长的十指在键盘上敲击出密集而冰冷的声响,薄唇抿成锋利的刀刃,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沉气场。

    高小婉和庄颜缩在工位后面,捧着水杯大气都不敢出。在两个女孩眼里,这位带教前辈平时长得清俊温雅,博学又极具风度,遇上再难缠的甲方也能见招拆招;可一旦冷下脸来,那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低气压简直让人头皮发麻,哪怕心里再崇拜,此刻也没人敢往前凑半步。

    成凌熬到下班打卡,一秒都没在公司多留。

    夜色深沉,他推开家门的防盗锁,玄关处的感应灯骤然亮起,恰好撞上了前后脚刚进门的花音。

    花音今天刚结束了新戏的剧组剧本围读与开机仪式,手腕上还戴着开机大吉的红绳,身上隐隐带着剧组开机拜神燃尽的淡淡线香气。她刚脱下一只高跟鞋,正准备笑着迎上去,却迎面撞上了成凌那张阴沉如墨、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冷脸。

    “凌凌,你回来啦……”

    “呵,大明星开机大吉啊。”

    成凌连鞋都懒得换,随手将公文包重重砸在玄关柜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他双手抱胸,倚在门框旁,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里淬满了刺骨的讥讽与尖锐:

    “今天在剧组围读,近距离欣赏张老师那身爆棚的荷尔蒙,感觉很过瘾吧?十六岁在电影院里连初吻都能抛到脑后、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的极品猛男,隔了这么多年总算名正言顺搭上戏了,是不是终于圆了你年少时期朝思暮想的型男梦?”

    看着连花茵愣神的样子,成凌冷笑了一声,骨子里的尖酸与压抑了一整天的憋屈在此刻彻底决堤,八百年前的陈年旧账被他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从十五岁那会儿起,你骨子里挑男人的眼光就从来没变过!”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清俊的眼底烧着两簇妒火,咬牙切齿地翻着旧账:

    “当年在市一中,放了学嘴上说着喜欢我,一转头就屁颠屁颠跑去篮球场,扒着铁丝网眼珠子都不错一下地盯着那个高二的黑皮学长!五官长得毫无辨识度,就凭着一身臭汗和两块腱子rou,就能把你迷得五迷三道、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几乎要戳到花音眼前,语气里的阴阳怪气酸得能直接酿醋:

    “到了十六岁更厉害了,刚在实验楼后面骗完我的初吻,扭头拉我进电影院,对着大银幕上的张建强看直了眼,连身旁坐着个活人都不知道!现在好了,连花茵,你可真是初心不改啊。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好莱坞的大奖拿了,顶流小花当了,转过身来第一部戏,还是巴巴地跑去跟当年的梦中猛男搭对手戏,这下天天在片场近距离吸纯正的型男荷尔蒙,心里不知道有多美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