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樱花草(四爱/GB)在线阅读 - 小文曲星

小文曲星

    十五岁那年的秋天,小城里的香樟树落了满街微黄的叶子。

    高一刚开学不久,“成凌”这个名字就贴在了市一中红榜的最前头。少年生得清秀干净,字迹如行云流水,一篇写故乡秋鸟与林木的散文直接斩获了全市中学生写作大赛一等奖,是全校师生私下里交口称赞的小才子。

    可在光鲜的奖状背后,成凌的课余生活却朴实得近乎单调。

    父亲是林业机械厂的三班倒工人,一身机油味;母亲在老旧的家属院弄堂口开着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卖部;大他几岁的哥哥白天在五金店当学徒扛钢材,晚上匆匆赶回来帮着母亲打理铺子、搬运沉重的汽水箱。

    每天放学后,成凌就搬一张掉了漆的矮木桌,安安静静坐在小卖部狭窄的柜台旁。他一边帮母亲看着散装的饼干糖果、给街坊邻里找零碎的纸币,一边在昏黄的白炽灯下摊开作文本刷题写字。街坊四邻路过时总忍不住夸一句:“成家这二小子,不仅懂事能干,还是个肚子里有大墨水的小文曲星。”

    成凌总是抿着唇,有些腼腆地笑笑,垂下头继续写字。

    而就在那个桂花飘香的九月,同年级一个叫连花茵的女孩子,悄悄走进了他安静的世界。

    那时的连花茵身材娇小纤细,两颊总是透着健康红润的光泽,像一颗熟得刚好的小苹果。与周围那些成群结队、叽叽喳喳追逐打闹的同龄女孩不同,她身上自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沉静与内敛。

    她生得极美,却美得毫无攻击性——一头如乌云般浓密厚重的乌黑长发总是简单地扎在脑后,发丝又黑又亮,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秀干净;她的眉毛生得有些淡,像是江南水墨画里轻轻勾勒的一笔,只要一笑起来,整张脸便漾开满溢的纯粹与清甜。

    从高一开学那个秋天起,这个文静的女孩就常常悄悄跟在成凌身后。

    有时是在放学的香樟树荫下,有时是在小卖部飘着酱油与烟草味的柜台前。她会从宽大的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草稿纸旁,然后伸出白生生的小手指,轻轻点着校刊上成凌刊登的那篇获奖散文,轻声细语地同他说话:

    “成凌,我读过你的文章……你写的那种鸟,我也经常能看见。”

    成凌握着钢笔抬起头,撞进那双清澈如山溪的眼眸里。

    小姑娘红扑扑的脸上浮起一抹羞怯的笑意,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水:

    “就是这种白头翁呀。它一点都不怕人,最近每天清晨都飞到我家阳台上来,可贪吃了,专门偷咬我mama养在小瓷盆里的多rou植物……”

    柜台顶上的老风扇吱呀作响,夕阳把弄堂拉得极长。十五岁的成凌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认真跟他讲着贪吃飞鸟的清纯少女,握着笔的指尖悄悄收紧,心底那片原本寂静的山林,在那个秋日里毫无预兆地起了一阵微风。

    那个年纪的周末与课后,市一中顶楼的老图书馆成了两个人最隐秘的去处。

    阳光穿过落满灰尘的高大木窗,在暗红色的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连花茵总喜欢拉着成凌钻进最偏僻的文学书架深处,两个人并肩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就着一本书里的隐喻或一段散文的节奏低声讨论。

    她读的书很杂,比起同龄女生迷恋的青春伤痛文学,她却对土地、草木与农作物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喜爱。

    那天午后,空气中浮动着老旧纸张发酵的干草香气。连花茵从膝头泛黄的诗集上抬起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顺着纤细的脖颈滑落下来,那张清纯秀美的小脸上透着认真的光晕。她看着成凌,压低嗓音,一字一句轻声念着余秀华的诗句: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十五岁的少年情窦初开,哪里经得住这样直白而深刻的注视。

    成凌坐在她身旁,听着她软糯又笃定的念诵,鼻尖全都是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书页,清俊白皙的面颊以rou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一路红到了耳根和后颈,烫得几乎能在上面烤熟一张饼。他仓促地垂下眼帘,心跳快得像是在胸膛里擂鼓,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傍晚时分,闭馆的铃声准时响起。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大楼,微凉的晚风吹散了周身的燥热。连花茵站在台阶前,冲他弯了弯眼睛,有些匆忙地摆了摆手:“成凌,今天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别的事!”

    “……好,路上小心。”

    成凌温和地应下,本以为她是急着回家帮母亲做晚饭。可当他拎着布书包走下台阶、下意识地转过身时,却看到那个娇小的身影并没有走向校门口,而是一路小跑着穿过了林荫道,轻快地奔向了吵闹喧嚣的露天篮球场。

    成凌停住了脚步,隐在香樟树庞大的阴影里。

    球场铁丝网外,连花茵安安静静地站在最前排,两只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那双平日里文静清澈的眼睛此刻眨都不眨,直勾勾地盯着球场中央一个正在持球突破的身影。

    那是一个高二的学长。

    平心而论,那个男生的五官算不上多俊秀,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记忆点,丢进人堆里很难一眼挑出来。可他整个人却透着一股与十五岁少年截然不同的粗粝与成熟——骨架极宽,皮肤晒成了黝黑的古铜色,手臂和腿部的肌rou随着激烈的对抗紧绷起清晰的线条,汗水顺着敞开的球衣下摆肆意滴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周遭空气点燃的野蛮雄性荷尔蒙。

    每当那个高大学长完成一次凶悍的扣篮或对抗,铁丝网外的连花茵两颊便会泛起极深的潮红,眼底闪烁着成凌从未见过的、近乎痴迷的光彩。

    站在阴影处的成凌低头看了看自己清瘦的手腕与洗得发白的校服长裤,黄昏的秋风吹过,少年第一次在懵懂的心动之外,尝到了一种冰冷而刺骨的苦涩。

    连花茵的家境在那个闭塞的小城里算是体面而优渥的。

    父亲是基层派出所的一名片警,穿着一身洗得笔挺的藏蓝警服,严肃中带着公职人员的威严;母亲则是下辖县级电视台的早间新闻主持人,谈吐优雅,衣着总是收拾得光鲜得体。作为家里的独生女,连花茵从小就被父母倾注了所有的宠爱与期待。

    她从五岁起就开始被送去学古典舞与芭蕾,娇小的身段柔韧得不可思议,腰肢轻盈得像春日里拂过水面的柳条;她的嗓音更是一副老天爷赏饭吃的清亮底子,高亢处如山雀啼鸣,低回时又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与清丽。即便升入市重点高中的重压之下,父母也从未断过她每周末的声乐和舞蹈课外班。

    于是,十五岁那年的整个秋天,在成凌的世界里被切割成了几片截然不同、却又密不可分的斑斓碎片。

    一方面,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静谧时光。放学后空荡的音乐教室里,连花茵会踩着夕阳在地板上旋转起舞,裙摆翻飞如蝶;她会伏在成凌摊开的草稿本旁,用清亮如山溪的歌喉轻轻哼唱着小调,眉眼弯弯地夸赞他字写得有多漂亮、文章里的比喻有多动人,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鹿,满心满眼地追逐着少年清俊的身影。

    可另一方面,每当周五黄昏的球赛哨声吹响,成凌又不得不一次次站在香樟树浓重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刚刚还崇拜地依偎在他身侧的清纯少女,一路小跑着扑向铁丝网旁。

    她会攥紧书包带子,两颊绯红、目光灼热地盯着球场上那个身材魁梧、浑身散发着野蛮雄性荷尔蒙的高二学长,随着男生的每一次跃起与对抗而屏住呼吸。

    清丽绝伦的歌声、轻盈优美的舞步、毫无保留的崇拜与依恋,以及那道落向粗粝力量时guntang而痴迷的视线——

    这一切矛盾又真实的情愫,如同秋日里疯长的野草,将十五岁少年的整颗心填得满满当当,又在每一个被风吹透的黄昏里,泛起阵阵酸涩而隐秘的悸动。

    深秋的暮色来得极快,cao场上的喧闹声随着晚自习铃声的临近渐渐散去。

    走在回弄堂的林荫道上,成凌抓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带子,脚步有些沉重。微凉的夜风穿过落光了半边叶子的香樟树,少年胸口憋了一整个秋天的酸涩与困惑,在这一刻终于压过了他骨子里的隐忍与克制。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清澈的眼眸在昏黄的路灯下直勾勾地看着身旁娇小的女孩。

    “连花茵,”十五岁的成凌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因为紧张和试探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高二的学长?”

    少女冷不防被他问得猝不及防,原本轻快的步子猛地一滞。

    被当面戳破了暗地里偷瞄球场的那点隐秘少女心思,连花茵那张白皙秀美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红晕从两颊一路蔓延到了白生生的脖颈和耳根,整个人羞得几乎要冒出热气来。

    “你……你瞎说什么呀!”

    她又急又羞地跺了跺脚,像是为了掩盖那一瞬间的慌乱与无措,扬起攥成小拳头的手,不轻不重地在成凌单薄清瘦的肩膀上接连捶打了几下。

    “成凌你个大笨蛋!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一边打着,一边抬起那双泛着水光、既羞恼又格外笃定的大眼睛,气鼓鼓地冲他嚷道:

    “我、我就是看他打球厉害顺路看两眼怎么啦!我最喜欢的一直都是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成凌愣在微凉的晚风里,看着眼前这个脸颊红透、恼羞成怒却又把心意毫无保留砸向自己的女孩,原本酸胀发堵的心口,在这一瞬间彻底融成了一片guntang。

    高一下学期的早春,小城里的积雪刚刚化尽,空气里还带着料峭的薄寒。

    一张贴在市文化馆和各大中学的海报,彻底打破了这座封闭小城的宁静。省城来了一个知名文艺片剧组,要在全省范围内公开选拔一名具有原生态少女感的小演员,不限专业背景,只要符合年龄外貌谁都可以去试镜。

    连花茵一眼就看中了那个在大山与命运里挣扎的少女角色。

    她量了自己的身高体重,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清纯干净的眉眼、乌黑如云的长发,还有从小练舞淬炼出的柔韧身段,每一处都与招募启事上的要求严丝合缝。一颗野心与渴望的种子在十五岁少女的心底疯狂破土。

    可体制内的父母绝不可能允许她在这个关头分心去蹚演艺圈的浑水。

    周五放学后,连花茵悄悄把成凌拉到音乐教室后面的无人物料间,伸出两只温软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仰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眼底闪烁着孤注一掷的期盼:

    “成凌……我真的很想去试试,就这一次。你周六陪我偷偷去一趟省城好不好?我一个人害怕。”

    十五岁的成凌对她向来唯命是从。

    看着她那双仿佛盛满星光的眼睛,他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甚至没考虑过一旦被双方父母发现会面临怎样的严厉责罚,便用力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周六清晨天还没亮,薄雾笼罩着灰蒙蒙的街道。成凌从家里偷偷推出来那辆链条有些生锈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裹紧了厚棉服的连花茵,一路迎着刺骨的晨风飞快地蹬向长途汽车站。

    两人凑出攒下的零花钱买了最早一班颠簸的破旧大巴,摇摇晃晃了三个多小时,终于赶到了繁华喧嚣的省城文化艺术大厦。

    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外挤满了来自全省各地的家长与漂亮女孩。面试的大门开启后,连花茵深吸了一口气,将两人的棉布大书包全塞进成凌怀里,有些紧张地捏了捏他的手心,便随着人流一头扎进了考场。

    成凌独自退到了大厦冰凉的水泥台阶旁。

    早春的穿堂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怀里紧紧抱着两个沉甸甸的书包,把连花茵那只洗得泛白的小兔水壶护在棉衣最里层保温。

    大厦外的树影从东边一点点斜向西边,人流散了又聚。

    整整四个小时,成凌没有离开那块台阶半步,连一口水都舍不得喝,双腿冻得发麻发僵,清俊的鼻尖冻得通红。他只是像一株安静扎根的树,怀抱着两个人的全部家当,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守着那扇沉重的大门,等待着他的女孩奔向属于她的命运。

    四个小时后,大门沉重地向两侧滑开。

    连花茵从涌动的人群里走出来,小小的身子缩在宽大的棉服里,脑袋耷拉着,脚步拖沓,整张脸写满了rou眼可见的沮丧。

    成凌快步迎上去,冻得僵硬的双手把怀里捂得温热的小兔水壶递过去,轻声问:“累不累?”

    连花茵接过水壶,声音闷闷的:“成凌,我觉得我肯定没戏了……里面别的女孩子打扮得都好漂亮,烫了卷发,穿的都是省城商场里那种洋气大衣,好几个还化了精致的眼影和腮红。就我一个人,扎着个土气马尾,穿着咱们小县城千篇一律的厚外套,站在镜头前傻乎乎的……”

    成凌看着她那双失落的眸子,认真地摇了摇头:“你最好看,你的头发和眼睛比她们任何人都干净。”

    这句笨拙又直白的话瞬间把小姑娘逗乐了。连花茵心里的阴霾散了大半,一把抱住成凌的胳膊晃了晃:“算了,不想啦!反正今天有你陪我来,我超级开心!”

    她神神秘秘地从棉服最内侧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包,里面是她偷偷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

    “走!成大才子,本姑娘今天请你吃大餐犒劳你!”

    两个十五岁的少年在省城繁华的商业街角找了一家飘着浓郁油香的韩式烤rou店。炭火噼啪作响,五花rou在铁网上滋滋冒油,连花茵眉开眼笑地把烤得焦香金黄的rou片大口大口塞进成凌碗里,两个人吃得满嘴流油、额头冒汗,把所有的失落全抛在了脑后。

    返程颠簸的大巴车上,连花茵靠在成凌单薄的肩膀上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意。成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麦田与荒草,只当这是属于他们平淡青春里一次微小而刺激的冒险。

    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在此刻轰然咬合。

    仅仅一个礼拜后,一通来自省城长途区号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市一中教导处——

    在一千多名精心装扮的候选人中,总导演一眼相中了连花茵那张未施粉黛却灵气逼人的面孔、那头如乌云般朴实厚重的黑发,以及她眼底那股天然未雕琢的坚韧与纯粹。

    她正式拿到了那部文艺大片的录用通知,十五岁的花音,就此被时代的大手一把推向了璀璨而残酷的名利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