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鷹眼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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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崩潰後三十年一百五十六日，午後十四點零三分。

    北側主壁壘被鑽穿的缺口像是一張被利齒撕開的傷口，寬達五公尺，斷裂的鋼筋扭曲外露，混凝土碎塊還在不斷剝落。灰黃的焦土風從缺口倒灌進來，捲起漫天塵粉與刺鼻的硝煙味。攻城鑽機的鑽頭仍卡在缺口中央，發出過載後的低沉哀鳴，白煙從接縫處滾滾冒出。缺口之外，掠奪者的戰吼已經化為實質的浪潮，上千道身影推擠著、嘶吼著，朝著這道唯一的裂縫猛衝。

    雷克斯?凱恩落在缺口正前方。

    指揮官動力甲的推進器餘焰在他靴底熄滅，啞光灰的裝甲表面被碎石劃出細痕，胸口核心艙藍光劇烈跳動，背部群體指揮天線發出尖銳的嗡鳴。他拔出腰間的短刀，刀身是舊世獵隼部隊的制式高碳鋼，刃口在灰暗天光下映出冷冽的線。沒有多餘的言語，他將刀尖指向缺口外的黑色人潮，聲音透過指揮頻道砸進每一個守軍耳中。

    「第二防線，帶所有非戰鬥人員退入地下避難所！馬庫斯還能動的，架住左側！艾娃，把自動砲塔的剩餘能源全部轉向缺口！快！」

    文明火種系統的視界在他眼前瘋狂刷動。

    警告：壁壘完整度百分之三十七。平民疏散進度百分之四十一。敵方第一波突入預計四十秒後抵達。

    雷克斯的銀灰短髮被灌入的風吹得散亂，那張刀削般的臉龐繃緊成鐵，眼神卻比胸口的核心更燙。他一個人站在缺口的最窄處，以一具動力甲的身軀，硬生生將庇護所與外面的地獄分割開來。

    高塔之上，莉娜?夏爾俯下身。

    冰藍色高馬尾被硝煙與熱浪掀起，琥珀色瞳孔縮成一點。她將電磁狙擊步槍的支架死死抵在哨位的水泥墩上，槍身的散熱片因為連續射擊而發燙，燙得她指尖發麻。太陽xue深處傳來熟悉的刺痛，像是有細針在腦髓裡攪動，那是鷹眼動態視覺過載的徵兆。星塵雨之夜後與雷克斯共鳴，她的負擔被分攤了許多，但連續的高強度狙擊，依然讓基因崩解的陰影在血液裡蠢動。

    她看見了那道妖嬈的身影。

    薇拉?諾克斯沒有跟隨大部隊正面衝鋒。她像一條真正的毒蛇，在毒霧被脈衝波撕碎的瞬間，就已經貼著地面陰影滑向缺口左側的廢墟。那身緊身黑色戰術皮衣讓她的身形在煙塵中幾乎隱形，黑色長髮如蛇鬚般飄動，猩紅的唇勾著病態的笑，金色蛇瞳鎖定了缺口內側正在疏散的婦孺隊伍。她指尖彈出兩枚細如髮絲的毒針，針尖泛著墨綠光澤，直指抱著嬰兒狂奔的年輕母親後頸。她的任務從來不是正面廝殺，而是潛入、撕裂、製造恐慌。

    「想過去？」莉娜的聲音低啞，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她扣下扳機。

    砰！

    鎢芯穿甲彈撕裂空氣，精準地在半空中撞上其中一枚毒針。毒針被彈頭帶偏，釘入一旁的鋼板，發出嗤的一聲，腐蝕出一個小孔。薇拉的身形猛地一頓，金色蛇瞳瞬間抬起，直直望向高塔，與莉娜的視線在硝煙中對撞。

    「又是妳。」薇拉舔過唇，聲音透過外放的微型揚聲器甜膩而殘忍，「小鷹眼，妳的血聞起來還是那麼香。上次讓妳逃了，這次妳還能看多久？」

    她不再隱藏，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殘影，速度快到超越常人動態視覺的極限。柔韌的腰肢一扭，整個人貼地翻滾，避開莉娜第二發狙擊彈的同時，雙手甩出六枚墨綠毒霧彈，目標不是雷克斯，而是缺口兩側正在架設臨時沙包的守軍。毒霧炸開的瞬間，她本人已經借著煙霧掩護，直衝缺口。

    高塔上，莉娜的呼吸徹底亂了。

    鷹眼。全開。

    世界在她眼中被拉長、放慢。漂浮的塵粒、毒霧擴散的每一絲紋理、薇拉翻滾時肌rou牽動的細微起伏、缺口外數十名掠奪者舉槍時手指扣動扳機的前兆動作，全部化為清晰的數據流灌入她的視神經。琥珀色瞳孔中浮現出細密的血絲，淡藍色的光紋在眼角跳動。頭痛從刺痛變成鈍器敲擊，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錘砸在顱骨上。

    她不能停。停了，毒就會滲進避難所的通風口。停了，那個抱著孩子的母親就會倒下。

    砰！砰！砰！

    狙擊步槍以超越極限的頻率怒吼。莉娜的手指已經不是在扣扳機，而是在與時間賽跑。第一槍，貫穿一名扛著火箭筒正要對缺口內轟擊的掠奪者頭顱。第二槍，凌空打爆一枚即將落入人群的毒霧彈，讓墨綠霧氣在半空被高溫引燃。第三槍、第四槍，兩名試圖從缺口側面攀爬而入的掠奪者被同時點名，屍體從鋼筋上墜落。

    薇拉在煙霧中急速變向，卻發現無論她如何折返，下一發子彈總是預判在她下一步的落點上。鷹眼的預判不是瞄準現在，而是瞄準零點三秒後的未來。

    「煩人的蒼蠅！」薇拉發出尖嘯，柔軟的身軀以違反關節結構的角度扭曲，險之又險地讓一發穿甲彈擦著她的皮衣劃過，帶起一溜火花。她被迫改變路線，從正面突入改為繞向缺口外側的裝甲殘骸後方，暫時被壓制。

    但莉娜付出的代價正在顯現。

    鮮血從她的鼻腔湧出，滴落在滾燙的槍身上，發出嗤的輕響。接著是眼角，兩道細細的血線從琥珀色瞳孔邊緣滑落，視野開始出現重影，遠處的掠奪者身影變得模糊又分裂。她咬緊牙關，將舌尖抵住上顎，用疼痛強行維持清醒。缺口外，又有二十多名掠奪者趁著薇拉吸引火力的空檔，如同蟻群般湧向缺口，他們的目標是鑽機卡住後露出的第二道薄弱內牆。

    「不能讓他們進來。」莉娜的聲音破碎，帶著顫抖，卻依舊冷靜得可怕。「還有十七個……十五個……」

    她再次扣動扳機。彈殼拋飛，落在哨位上叮噹作響。每一槍都帶走一條性命，每一槍都讓她視網膜上的血絲更濃一分。當第十九名掠奪者被她一槍貫穿胸口倒下時，她的視界猛地一黑。

    不是煙霧。是她的視力。

    鷹眼的光紋在她眼中劇烈閃爍後，驟然黯淡。整個世界像是被浸入血水，邊緣泛黑，中央只剩下一小塊模糊的光斑。她想再瞄準，卻發現連槍身的輪廓都看不清了。一口溫熱的鮮血從她口中湧出，染紅了衣領。七竅流血，基因崩解的劇痛如電流般竄過脊椎，她的手指無力地從扳機上滑落，身體向前一軟，重重栽倒在哨位的水泥地上，狙擊步槍撞出一聲悶響。

    頻道中，希恩帶著哭腔的狼嚎與艾娃的尖叫同時炸開。

    「莉娜姊姊！莉娜姊姊倒下了！」

    「生命訊號急墜！雷克斯！莉娜的基因穩定度跌破臨界值！」

    缺口前，雷克斯?凱恩的動作頓住了。

    文明火種系統的羈絆共鳴模組，那根一直連結著他與莉娜的無形絲線，在那一瞬間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不是數據，是真切的、心臟被攥緊的痛。他猛地回頭，望向高塔。即使隔著百公尺的硝煙與人潮，指揮官動力甲的共享視覺讓他看見了那個倒下的身影——冰藍色長髮散開，琥珀色瞳孔失去光澤，鮮血從鼻口與眼角不斷溢出。

    外冷內熱的男人，眼中那份淬火鋼鐵般的堅定，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成暴怒的火焰。

    「莉娜——！」

    一聲低吼從他胸腔深處炸開，不再是冷靜的指揮官，而是為守護之人被傷害而暴怒的野獸。文明火種系統的核心艙發出前所未有的尖嘯，淡藍色能量紋路瞬間轉為熾熱的赤紅，超載的光芒從胸口蔓延至四肢。系統提示音因為過載而扭曲。

    羈絆共鳴超載。守護意志判定為絕對優先。全感官同步開啟。持續時間未知。代價未知。是否執行？

    「執行！」雷克斯咆哮，聲音破碎。

    轟！

    指揮官動力甲的背部天線爆出刺眼光柱，無形的共鳴場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在這一秒，他不再只是用眼睛看。他感覺到了莉娜殘留在空氣中的痛苦顫抖，感覺到了艾娃在工坊中指尖的冰冷，感覺到了馬庫斯在廢墟中試圖爬起的沉重呼吸，感覺到了每一名居民恐懼卻又信任的目光。所有的感官被強行連結、同步，整個戰場在他腦中化為立體的圖譜，連薇拉在陰影中下一次呼吸的起伏都被清晰捕捉。

    他動了。

    一人。一刀。衝入敵陣。

    動力甲的腿部液壓發出爆裂般的轟鳴，雷克斯化作一道赤紅流星，正面撞入剛剛湧入缺口的掠奪者群中。短刀劃出半月形的寒光，最前方的三名掠奪者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喉間便飆出鮮血，向後倒去。動力甲的肩甲撞碎一名敵人的胸骨，肘擊砸碎另一人的頭盔，每一次碰撞都帶起沉悶的骨裂聲與金屬扭曲聲。他沒有防禦，沒有閃避，所有的動作只有一個目的——向前，衝向高塔。

    薇拉從陰影中竄出，金色蛇瞳中閃過一絲驚愕與更濃的興奮，雙手毒刃直刺雷克斯後心。

    「這麼著急去見小情人？那就一起死吧！」

    鐺！

    雷克斯頭也不回，反手一刀精準架住毒刃。同步感官讓他預判到了這次偷襲，刀刃與毒刃碰撞濺出火花，毒液被高溫刀身瞬間蒸發。他借力旋身，一腳踹在薇拉柔軟的腹部，巨大的力量將她整個人踹飛出去，撞進一堆廢棄輪胎中。薇拉發出痛苦的悶哼，嘴角溢出鮮血，卻隨即以更妖媚的笑容掩飾，蛇一樣的身軀迅速隱入煙塵，她知道此刻的雷克斯不可阻擋。

    雷克斯沒有追擊。他撞開最後兩名擋路的掠奪者，衝到高塔下方。推進器再次點火，他沿著哨位外牆垂直衝刺，裝甲手指扣入混凝土縫隙，數個起落便翻上哨位平台。

    平台上，莉娜倒在血泊中，身體因為基因崩解的抽痛而微微蜷縮，冰藍色長髮被血黏在臉頰上，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雷克斯單膝跪地，將短刀插回腰間，伸出覆蓋著裝甲的手，卻在觸碰到她臉頰前的瞬間，卸去了裝甲手套，露出溫熱的人類手掌。他輕輕將她抱起，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胸口核心艙旁，那裡的赤紅光芒因為超載而滾燙，卻也帶著羈絆的溫度。

    「莉娜，醒醒。看著我。」他的聲音低啞，帶著從未有過的顫抖，外冷內熱的殼在這一刻徹底碎裂。「妳做到了，妳把他們都擋住了。現在換我帶妳回家。」

    莉娜的眼皮艱難地顫動，琥珀色瞳孔渙散，努力聚焦在雷克斯刀削般的臉龐上。她想抬手，卻只有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嘴唇翕動，聲音細若蚊蚋。

    「雷克斯……我……看不見了……」

    一句話，像刀一樣扎進雷克斯心臟。他將她更緊地抱住，動力甲的赤紅光芒透過共鳴，緩緩流入她的體內，試圖穩定那崩解的基因，卻只能減緩流血，無法修復視神經的損傷。

    「艾娃！」他對著頻道嘶喊，抱著莉娜從高塔一躍而下，推進器緩衝落地後，朝著庇護所最深處的醫療工坊狂奔。沿途的居民自動讓開道路，許多人看到莉娜血染的模樣，發出壓抑的哭聲。

    醫療工坊內，艾娃?陳早已將工作台清空。

    俏麗短髮上的桃紅挑染被汗水浸得發暗，圓框護目鏡歪在一邊，她穿著油漬連身工裝，身形嬌小卻在此刻爆發出驚人的專注。聽到雷克斯的腳步聲，她立刻將一台從方舟聯合舊設備上拆下的基因穩定儀推了過來，儀器上還貼著方舟一塵不染的白色標籤，此刻卻沾滿了庇護所的塵土。

    「放這裡！快！」艾娃聲音急促，卻沒有往日的嘴砲，只有天才工程師面對瀕死夥伴時的極度冷靜與恐懼。「莉娜的鷹眼使用超過負荷百分之三百，視神經與基因鏈同時崩解！再晚一分鐘，她的覺醒能力會永久壞死，甚至連大腦都會受損！」

    雷克斯將莉娜輕放在醫療台上，艾娃立刻將數個貼片貼上莉娜的太陽xue與胸口，儀器發出嗡鳴，淡綠色的穩定力場籠罩住她。數據在螢幕上瘋狂跳動，代表基因穩定度的曲線在崩潰邊緣劇烈震盪。

    艾娃的雙手在鍵盤與儀器旋鈕間快到出現殘影，嘴裡快速念著參數，額頭汗珠不斷滴落。「方舟的穩定劑配方不全，我只能用淨水核心的備用能源強行中和崩解因子……雷克斯，把你的手放在共鳴增幅器上！用你的系統點數穩住她！文明火種不是能把信任變成力量嗎？現在就是時候！」

    雷克斯毫不猶豫，將手按在儀器旁的共鳴增幅器上。赤紅的超載光芒順著管線流入穩定力場，文明火種系統的點數以rou眼可見的速度燃燒、注入莉娜體內。光芒中，莉娜七竅的流血漸漸止住，抽搐的身體慢慢平靜，但那雙琥珀色瞳孔，依舊黯淡無光，沒有焦距。

    工坊外，巷戰的槍聲與喊殺聲仍在繼續。馬庫斯的怒吼、希恩的狼嚎、居民們用扳手與步槍構築的第二道防線，仍在死死抵住從缺口湧入的敵人。但工坊內，只剩下儀器的嗡鳴與三人急促的呼吸。

    許久，艾娃停下手，看著螢幕上終於穩定卻依舊低迷的曲線，肩膀垮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與疲憊。

    「血止住了……基因崩解暫時壓制住了……可是……」她看向雷克斯，眼中滿是痛苦，「她的視神經損傷太重，鷹眼的動態視覺……可能……可能再也回不來了。就算恢復，也需要極長時間的溫養，而且永遠不能再像今天這樣極限使用。否則，下一次就是永久失明，甚至死亡。」

    雷克斯站在醫療台旁，高大的身軀在這一刻顯得有些佝僂。他握住莉娜冰涼的手，將她的手背貼在自己臉頰上，銀灰短髮下的眼眸深處，翻滾著自責、暴怒與更深的守護意志。莉娜似乎感受到溫度，手指輕輕回握了一下，依舊昏迷，卻不再那麼痛苦。

    全感官同步的赤紅光芒在他體表緩緩退去，超載後的反噬讓他的嘴角也溢出一絲鮮血，但他沒有擦去。

    他抬頭，望向工坊外仍在燃燒的壁壘缺口，聲音沙啞卻堅如磐石。

    「只要她還在，能力算什麼。」

    而缺口之外，被踹飛的薇拉?諾克斯從廢墟中緩緩爬起，擦去唇角鮮血，金色蛇瞳中怨毒與興奮交織。她看著庇護所內亮起的醫療燈光，發出低低的笑聲，透過加密頻道向遠方的凱撒傳訊。

    「戰帥，小鷹眼瞎了。火種最亮的眼睛，滅了。」

    夜色即將降臨，星塵雨的雲層在頭頂翻滾，而庇護所最堅定的守望之眼，卻陷入了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