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一塊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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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點十七分，鉛板門外的嗤嗤聲準時切斷。

    不是漸弱，是像被一刀斬斷的電源線。整夜敲打在鏽蝕都市鋼筋與鐵皮上的星塵雨，在高空冷流撕開輻射雲層的瞬間徹底停止。焦苦的臭氧味從門縫滲進來，混著被高能粒子洗刷過的沙礫粉塵，乾澀而刺鼻。避難室內的手搖燈晃了一下，光暈被莉娜伸手按熄。

    她靠坐在彈藥箱疊成的桌邊，冰藍色馬尾有些散亂，幾縷髮絲黏在被薄汗浸濕的頸側。琥珀色的瞳孔映著門縫透進來的灰白天光，眼下多了一層淡淡的青色。那是整夜維持淺眠警戒加上鷹眼副作用殘留的痕跡，太陽xue仍在一抽一抽地跳。

    「停了。」她低聲說，聲音比平常更啞。

    雷克斯?凱恩已經醒了。他靠在用捷運座椅拼成的床鋪上，手臂的繃帶滲出暗紅，止血凝膠的刺痛轉為鈍重的痠麻。戰術終端在手腕內側投出微弱的淡藍色光幕，心跳與血壓的數值正緩慢回升。文明火種系統的介面在視網膜邊緣輕輕閃爍。

    【宿主狀態：脫離瀕死，輕度失血，行動能力恢復六成】

    【羈絆對象：莉娜?夏爾，信任度初階共鳴，文明點數累積中】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那扇厚重的鉛板門。門板被星塵雨的高溫粒子燙出一點點細密的凹坑，像是被無數細針敲過。門外是死寂的捷運隧道，隧道之外是整座鏽蝕都市群，而都市的盡頭，是地圖上標記為血色沙海的死亡沙漠。

    「妳的據點很穩固。」雷克斯開口，嗓音還帶著失血後的沙啞，「鉛板厚度足夠抵擋星塵雨，通風口加了多層濾網，連備用電池都藏在地板夾層。這不是臨時避難所，妳在這裡活了很久。」

    莉娜挑眉，嘴角勾起一點帶刺的弧線，卻沒有否認。「五年。從十三歲開始，這裡就是我的巢。鏽蝕都市的掠奪者不會鑽進這種發臭的捷運支線，隧道蠕蟲怕鉛，輻射雲也透不進來。代價是方圓兩公里內沒有乾淨的水。」她把桌上最後半罐純淨水推過去，「喝完這一罐，我們就得去找下一罐。」

    雷克斯接過水罐，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手指，沒有移開。「地圖上，血色沙海邊緣有一座廢棄水壩。舊時代的翡翠盆地引水工程，代號Ｋ－０７。碉堡資料庫顯示，那裡有一顆備用的淨水核心，軍用規格，離心加逆滲透雙迴路，只要能源接上就能日產三噸。」

    莉娜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當然知道那座水壩。荒野商隊口中的鬼壩，矗立在沙海與裂谷的交界，外牆被風沙磨得只剩下鋼骨，內部卻因為地勢低窪，蓄著一小片被輻射污染的黑水。掠奪者的小隊經常在那裡巡邏，方舟聯合的無人機也偶爾掠過，任何想靠近的人都會被當成肥羊。

    「那地方是陷阱。」她說，「凱撒?克羅斯的人把水壩當成收過路費的哨站。沒有載具，沒有重火力，兩個人過去等於送死。」

    「所以我們要把它變成起點。」雷克斯把戰術終端投射的藍圖放大。半透明的立體模型在昏黃的避難室中旋轉，圍牆、淨水廠、農田、工坊、學校的光點一一亮起。模型的基座是一塊刻著火種標誌的基石。「系統判定，據點建設的第一步不是牆，是水。有水，就能讓人停留。有地方讓人停留，就能產生信任。信任會回饋成文明點數，點數能解鎖科技。」他看向莉娜，淬火般的眼神在晨光中顯得灼熱，「我不會要妳跟我去送死。我需要妳的眼睛，幫我看見那條活路。」

    莉娜沉默了幾秒。鷹眼的視野中，這個男人說話時的心跳穩定得可怕，沒有一絲動搖。她想起昨夜他失血倒在隧道裡，卻仍死死握著捲刃匕首的樣子。那不是狂妄，是某種比求生更頑固的東西。她別過臉，把散開的馬尾重新束緊，動作有些用力。

    「先說好，我只負責帶路跟狙擊。妳那套理想如果讓我餓肚子，我會自己走。」

    「成交。」雷克斯點頭，嘴角終於牽動出一個極淡的笑。

    天光完全透進隧道時，兩人推開了鉛板門。星塵雨後的鏽蝕都市像是被重新粉刷了一遍，街道覆蓋著一層發亮的藍灰色塵粉，腳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隨即被風捲走。廢棄的捷運軌道在晨霧中延伸向西北，遠方的通訊大樓傾斜的剪影被晨光拉長。

    他們沒有走大路。莉娜在前，雷克斯在後，兩人貼著大樓的陰影與倒塌的高架橋快速移動。莉娜的步伐輕盈到幾乎沒有聲音，每到一個轉角都會抬手示意，琥珀色瞳孔快速掃過數百公尺外的窗口與巷口。雷克斯則負責斷後，銀灰短髮上的硝煙味被晨風吹散，獵隼外骨骼雖然能源見底，但關節的輔助仍讓他的步伐穩定。

    正午的微光短暫穿透雲層時，他們抵達了血色沙海的邊緣。

    眼前是一片被風蝕成刀鋒狀的荒野。暗紅色的沙礫與輻射塵混合，像凝固的血塊鋪滿大地，每一次捲起的沙塵暴都會在空氣中拉出淡淡的紅霧。遠處，一道灰黑色的巨大混凝土堤體橫亙在兩座岩山之間，那就是Ｋ－０７水壩。壩體表面滿是彈孔與燒灼痕跡，頂部的洩洪閘門半開著，黑色的污水從縫隙滴落，在壩底積成一潭散發惡臭的水窪。壩體側面的維修鐵橋已經鏽斷，只剩幾根鋼索在風中晃蕩。

    「有載具。」莉娜忽然壓低身體，聲音繃緊。她單膝跪在一塊風化岩後，狙擊鏡快速架起，「三台。改裝皮卡，焊了鋼板，車頭掛血斧旗。掠奪者小隊，九人。兩人持電磁步槍，其餘是舊式火藥武器。壩頂還有一挺重機槍。」

    雷克斯透過戰術終端殘存的望遠功能看去。果然，三台用廢棄巴士底盤拼湊的戰車停在壩前空地，車身噴著刺眼的紅色獠牙，掠奪者們穿著拼湊的防護皮甲，正圍著水窪大聲咒罵，踹著一位倒在沙地上的老人。那老人抱著一個破舊的濾水背包，被踹得蜷縮起來。

    「水壩的備用核心在洩洪控制室，地下二層。」雷克斯低聲判斷，「他們只是把這裡當臨時據點，不懂怎麼啟動。我們必須繞到後方的維修豎井潛入。」

    「來不及。他們在洩洪口裝了感應絆雷。」莉娜的指尖輕輕點在扳機護圈上，眉心又開始抽痛。長時間的鷹眼掃描讓她的視野邊緣出現細微的重影，「而且——」

    她的話被引擎的咆哮打斷。掠奪者的小頭目發現了岩石後的反光，猛地舉起步槍。

    「有老鼠！搜！」

    九名掠奪者立刻散開，朝兩人藏身的岩區包抄。電磁步槍充能的嗡鳴在空曠的沙海上格外刺耳。莉娜果斷開火，第一發電磁彈精準貫穿一名掠奪者的膝蓋，那人慘叫倒地，卻也徹底暴露了位置。回擊的彈雨瞬間掃來，打在岩面上濺起大片火花與碎石。

    雷克斯壓著莉娜的肩膀將她按低，一塊被流彈削飛的岩片擦過他的披風，留下焦痕。「彈藥不夠，不能硬拼。往壩體陰影退！」

    兩人且戰且退，莉娜的狙擊精準而冷靜，每一次扣動扳機都讓一名掠奪者失去行動力，但對方的數量優勢與重機槍的壓制讓他們的移動空間被急速壓縮。沙礫被子彈掀起，像紅色的浪。雷克斯的外骨骼在一次翻滾中撞上岩角，能源指示徹底轉紅，關節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就在掠奪者的包圍即將合攏，重機槍的槍管已經對準岩石縫隙的瞬間——

    轟。

    大地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爆炸，是某種更沉重、更原始的撞擊。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一瞬。一道巨大的陰影從水壩的另一側轉出，履帶碾過沙礫的嘎吱聲與液壓關節的噴氣聲交織在一起，讓風聲都為之一頓。

    一具高達三公尺的重型動力外骨骼踏著沙塵走來。通體由厚重的焊補鋼板與廢棄戰車裝甲拼成，左臂是一面可展開的巨盾，右臂則扛著一挺六管加特林機砲，砲管還在緩慢旋轉，散發出駭人的熱氣。駕駛艙的外層護甲上噴著一個已經褪色的海軍陸戰隊徽章，徽章下方用白色油漆寫著粗獷的字——壁壘。

    駕駛艙開啟，一個光頭絡腮鬍的巨漢站了出來。他身高近兩百公分，渾身肌rou像鋼纜般隆起，即便隔著厚重的內襯服也能感受到那股壓迫感。臉上皺紋深刻，眼神溫厚卻如磐石般沉穩。

    是馬庫斯?布萊恩。

    「在別人的水源地動槍，還欺負老人跟小姑娘。掠奪者什麼時候連規矩都忘了？」他的聲音洪亮如鐘，帶著軍人特有的穿透力，即便在風沙中也清晰可辨。

    掠奪者小頭目愣了一下，隨即獰笑起來，「老傢伙，又是你這塊茅坑石頭。凱撒大人早就說過，見到壁壘的人，殺無赦！開火！」

    九把槍同時轉向馬庫斯。

    馬庫斯沒有躲。他猛地拉下艙蓋，整具壁壘外骨骼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正面迎上彈雨。火藥子彈打在巨盾上叮噹作響，電磁彈在裝甲表面炸開藍色的電弧，卻無法撼動那層厚達五公分的複合鋼板。液壓系統噴出白霧，壁壘邁開大步，衝鋒。

    砰。

    第一個掠奪者被巨盾直接撞飛，人在半空就失去意識，像破布袋般砸進沙堆。第二個試圖繞後，卻被馬庫斯一個轉身，盾牌邊緣橫掃，連人帶槍掃倒在地。加特林機砲開始旋轉，馬庫斯卻沒有立刻開火，而是用盾牌與身軀構築起一道移動的堡壘，將雷克斯與莉娜完全護在身後。

    「小子，帶姑娘去控制室！這裡交給老兵！」馬庫斯在通訊頻道中吼道，聲音透過外骨骼的擴音器震得沙礫都在跳動。

    雷克斯沒有猶豫。他抓住莉娜的手腕，兩人貼著壁壘的陰影向水壩的維修豎井衝去。莉娜在奔跑中回頭，琥珀色瞳孔映出那個巨人以一擋九的身影，砲管終於噴出火舌，六道火線在沙海上犁出一條死亡的溝壑，掠奪者的慘叫被機砲的轟鳴徹底蓋過。

    豎井的鐵蓋早已鏽死，雷克斯一腳踹開，露出下方黑黝黝的通道。兩人滑入其中，濃重的霉味與機油味撲面而來。應急燈早已熄滅，只有戰術終端微弱的光照亮前路。莉娜的鷹眼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清晰，她快速指出管線走向與陷阱位置，雷克斯則用捲刃匕首撬開每一道卡死的閘門。

    控制室位於地下二層，厚重的防爆門半掩著。室內布滿灰塵，控制台的螢幕全部黑屏，中央的淨水核心像一顆沉睡的心臟，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沙塵，只有底部的能源指示燈還在微弱地閃著紅光。備用過濾核心就嵌在核心側面的卡槽中，表面刻著方舟聯合的徽記。

    「能源線被切斷了。」莉娜快速檢查配電箱，「有人故意破壞，怕別人啟動。」

    雷克斯蹲下身，從背包中取出在避難室找到的多功能工具。他的手很穩，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能精準地接駁每一根線路。獵隼特務的訓練讓他對舊世科技的結構瞭如指掌。「艾娃如果在這裡，會更快。但我們也能做到。」他低聲自語，將最後一根主能源線插入備用電池組。

    嗡。

    一聲低沉的震動從地底傳來。淨水核心的指示燈由紅轉黃，再轉為穩定的綠色。離心轉子開始旋轉，發出久違的嗡鳴，逆滲透膜的壓力錶緩慢爬升。管道深處傳來水流被抽動的聲響，原本渾濁的黑水在濾網中被一層層剝離，雜質被排向廢料池，乾淨的水流順著管道湧向蓄水池。控制台的主螢幕刺啦一聲亮起，跳出一行簡潔的綠字。

    【備用過濾核心啟動成功，日產量預估二點八噸，輻射殘留低於安全閾值】

    幾乎同時，雷克斯視網膜上的系統介面炸開燦爛的光紋。

    【據點建設判定成功：廢棄水壩Ｋ－０７】

    【首次據點建立，獎勵文明點數五千點】

    【解鎖科技：基礎淨水循環、簡易防禦壁壘藍圖、輻射土壤改良初階】

    【羈絆共鳴觸發：雷克斯?凱恩與莉娜?夏爾協同作戰，感知共享時間延長】

    溫暖的能量從胸口擴散開來，不再是單純的體能強化，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連結感。莉娜忽然抬頭，她感覺到雷克斯的呼吸頻率與自己的心跳產生了某種同步，鷹眼的視野邊緣，那份刺痛竟被一股溫和的力量撫平。

    地面上的槍聲已經停歇。兩人衝回地面時，沙海上的戰鬥已經結束。九名掠奪者橫七豎八地倒在沙地上，失去戰鬥能力，三台戰車的輪胎被加特林打爆，冒著黑煙。馬庫斯站在蓄水池邊，壁壘外骨骼的巨盾插在沙中，他正用一個巨大的金屬水壺接取剛剛湧出的清水，遞給那位被掠奪者踢倒的老人。老人顫抖著雙手接過，淚水混著沙塵流下。

    「喝吧，老人家。乾淨的。」馬庫斯的聲音沒了戰鬥時的洪亮，只剩下溫厚的低沉。他轉頭看向衝出來的兩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動作挺快。老兵還以為要多扛一會兒。」

    雷克斯走上前，正式伸出手。莉娜站在他身側半步，冰藍色馬尾在風中輕輕晃動，琥珀色瞳孔中少了幾分防備，多了某種被點燃的東西。

    「雷克斯?凱恩。」

    「莉娜?夏爾。」

    「馬庫斯?布萊恩。」巨漢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依次握住兩人的手。他的掌心粗糙而溫熱，像一塊被太陽曬透的岩石，「前海軍陸戰隊，現在就是個在沙海上撿破爛、給迷路孩子指路的老傢伙。剛才在遠處看到妳們的腳印，就知道又是想打水壩主意的傻瓜。還好，這次是兩個想建房子的傻瓜。」

    蓄水池的水面在正午的微光下泛起粼粼波光。乾淨的水，對於焦土荒原而言，比任何黃金都珍貴。風捲起沙礫，卻再也無法污染這片被重新啟動的淨土。系統的光紋在雷克斯眼前緩緩收斂，化為藍圖上那座名為火種庇護所的雛形，基石的光點穩定地亮著。

    三人站在水壩的陰影與陽光交界處，身後是轟鳴的核心，身前是無垠的沙海。

    「這裡，就是第一塊磚。」雷克斯低聲說，聲音不大，卻像鉚釘般敲進風裡，「以此為起點，我們建一個不再讓人為一口水互相殘殺的地方。以此為誓。」

    馬庫斯重重地點頭，巨盾頓地，發出沉悶的鐘鳴，「老兵的盾，為守護而舉。這誓言，算我一個。」

    莉娜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狙擊步槍，對著遠處血色沙海的天際線，扣下空槍。清脆的撞針聲在風中傳得很遠，像是宣告。她轉頭看向雷克斯，嘴角的線條柔和下來。

    遠方的沙丘後，幾道細微的煙塵正悄然升起。那不是風，是更多載具履帶捲起的塵柱，正朝著水壩的方向緩緩逼近。最前方的煙塵中，一面染血的斧頭旗在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