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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察官的搜索票

    

檢察官的搜索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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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清晨五點四十分,臺北的天還沒全亮,雨後的雲層壓在盆地底端,像一塊吸飽水的灰色絨布。

    萬華康定路的騎樓還積著昨夜的薄水,機車經過濺起的泥點打在鐵捲門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便利商店的咖啡機已經開始運轉,熱蒸氣混著關東煮的柴魚香往巷子裡竄,捷運萬華站第一班列車的進站廣播隱約從遠處傳來,提醒這座城市即將甦醒。

    昨晚九點四十分夏語晴那場沒有稿子的直播,像一把燒紅的刀劃開了臺北上空長年不散的霾。

    到凌晨兩點,關鍵字伊甸、夏語晴、陸明軒、魏承謙已經把所有社群平台的熱門榜洗成同一種顏色,無線台的官網同時在線人數在九點二十七分衝破四十萬後直接當機,PTT八卦版一小時內被洗出三篇爆文,推文數全部破萬,有人貼出自己在陽明山松籟會館打工時的班表,有人翻出三年前女大生失蹤的新聞截圖,整座島的輿論在一夜之間徹底逆轉,原先幫建商護航的政論節目緊急撤換來賓,名嘴在鏡頭前支支吾吾,改口說要尊重司法調查。

    紀承聿一整夜沒睡。

    他坐在萬華事務所那張吱呀作響的舊辦公椅上,指尖夾著的菸已經燒到濾嘴,菸灰落在那張黑色門禁卡B3-09的旁邊,燙出一個焦黃的點。林映彤蜷在沙發上睡著了,臉頰壓著筆電鍵盤,螢幕還亮著,上面是陳允浩同步傳來的地檢署內部群組截圖,沈若曦的名字被標註了十幾次,最後一條是凌晨三點十七分,沈若曦本人傳的,只有四個字,票下來了。

    票,指的不只是搜索票。

    是臺北地方法院在輿論海嘯與完整證據鏈的壓力下,於凌晨三點加班核發的完整搜索票與拘票,搜索地點兩處,臺北市士林區陽明山松籟會館地下層與內湖區瑞光路安穎生技公司全棟,拘提對象三人,魏承謙、陸明軒、嚴慕凝。

    紀承聿把菸捻熄在那個已經滿溢的菸灰缸裡,喉嚨因為整夜沒喝水而沙啞。他低頭看著手背,指節因為前幾次強行發動深淵凝視而留下的細微顫抖已經淡去,腦內那種被無數慾念回流沖刷的嗡鳴感也像退潮後的沙灘,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耳鳴。他試著集中精神去聽睡著的林映彤的心聲,什麼都沒有,只有自己的心跳。這份鈍痛反而讓他覺得踏實,代表系統正在剝離,代表他終於可以不用靠那雙眼睛去判斷一個人是否說謊。

    門被輕輕推開,沈若曦站在門口。

    她沒有穿那套深灰色的檢察官套裝,而是換上了調查局幹員同款的深藍色防風外套,外套內是簡單的白襯衫與黑色長褲,長髮束成俐落的馬尾,臉上只上了薄薄的粉底,遮不住眼下的淡青色,卻讓那雙鳳眼顯得更加清冽。她手裡提著一個深色的公事包,另一隻手握著一個保溫杯,杯身還冒著熱氣。

    她看見紀承聿熬紅的眼,皺了一下眉,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保溫杯放在桌上,輕聲說,喝點,裡面是薑茶,陳允浩說你從昨晚到現在只喝了咖啡。

    紀承聿接過杯子,溫熱透過掌心傳進來,薑的辛辣混著黑糖的甜味竄進鼻腔,讓他僵硬的肩頸稍微鬆開。他抬頭看她,發現她的外套拉鍊拉到頂,領口卻露出一截昨天在攝影棚被夏語晴緊緊抓皺的襯衫領,那個皺褶她沒有刻意撫平。

    票都下來了?他問,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林映彤。

    沈若曦點頭,把公事包打開,裡面整齊排列著三份蓋著法院大印的正本,紙張還帶著影印機的熱度與油墨味。她抽出最上面那份遞給他,指尖碰到他的指尖,涼而穩定,法官原本還想壓到今天下午,是我把夏語晴的直播帶、陳允浩整理的金流、金鑰隨身碟的雜湊值比對表,還有凌媚的證詞錄影全部攤在他桌上,告訴他如果今天不發票,明天被搜索的就是法院。她停頓了一下,唇角勾起一個極淡卻帶著鋒芒的弧線,檢察長一整晚沒敢掛我電話,調查局長親自調了兩組人,一組跟我去內湖,一組去陽明山。

    這是紀承聿認識沈若曦以來,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這麼外顯的霸氣。那種長年被體制壓著、被長官用程序與和諧為由冷凍的銳氣,在這一刻終於不再需要收斂,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逼人卻又讓人安心。

    好。他把保溫杯放下,站起身,身高讓他需要微微低頭才能對上她的視線,什麼時候動手?

    七點整。她看了一眼手錶,分秒不差,同時搜索。我帶隊去內湖,安穎是嚴慕凝的大本營,她一定在那裡等我們。陽明山那邊由襄閱主任檢察官帶隊,凌媚會作為證人陪同指認地形。你呢?

    紀承聿看了一眼沙發後方的小房間,房門半掩,裡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許念恩還在睡。她昨晚被接回安全屋後,沈若曦安排了女警陪同,熱水澡與毛毯讓她終於睡了四個小時的安穩覺,但醫師說她體內的藥物殘留還會讓記憶斷續,需要時間復原。

    我陪念恩去地檢。紀承聿說,蘇璃等下會過來,她說要親自陪念恩走這一趟。

    提到蘇璃,沈若曦的眼神柔和了一瞬。蘇璃在二十四日的混戰裡為保護許念恩背部被劃開一道十公分的傷口,縫了十六針,原本醫師要她住院一週,她卻在昨晚夏語晴直播結束後就簽了自動出院同意書,今天清晨五點傳訊給沈若曦,只說了一句,念恩出庭,我一定要在。

    辛苦她了。沈若曦輕聲說,隨後又恢復那份凜然,等內湖結束,我會直接回地檢開偵查庭,到時候需要念恩的指認,你讓蘇璃先幫她做好心理準備,不要逼她回憶太細,法官要的是關鍵事實,不是讓她再被凌遲一次。

    紀承聿點頭,正想說什麼,樓下傳來計程車停靠的聲音,緊接著是高跟鞋踩在積水上的清脆聲響。

    蘇璃來了。

    她穿得極其簡單,米白色的針織外套搭配長及腳踝的黑色長裙,長髮沒有刻意打理,只是自然垂在肩後,臉色還有些蒼白,唇上沒有血色,卻刻意抹了一點淡淡的粉色唇膏。背部的傷讓她的動作有些僵硬,上樓時扶著扶手,每走一步眉心就會輕輕蹙起,卻硬是沒有發出任何呻吟。她的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是一件全新的淺藍色大學外套與一雙乾淨的帆布鞋,是給許念恩準備的。

    沈檢。蘇璃對沈若曦微微頷首,聲音很輕,卻沒有以往那種高高在上的疏離,紀先生。

    沈若曦上前一步,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動作很輕,避開了她背後的傷口,醫師說你可以出院了?

    可以了。蘇璃勉強笑了笑,抬頭看向那扇半掩的房門,眼裡閃過一絲近乎虔誠的愧疚與疼惜,我答應過念恩,在她最害怕的時候,我會牽著她的手。上次我沒有做到,這次不能再缺席。

    房門在這時被從內推開,許念恩站在門後。

    她比紀承聿初見時瘦了許多,圓潤的杏眼因為藥物與驚嚇而顯得有些凹陷,卻洗得乾乾淨淨,穿著安全屋提供的白色棉質睡衣,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她看見門外的三個人,視線先落在蘇璃身上,停了很久,然後才慢慢移到紀承聿與沈若曦臉上。她的記憶還是破碎的,有些片段像是被水暈開的墨,怎麼拼都拼不全,但在看見蘇璃的那一刻,她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沒有聲音,只是順著臉頰滑落。

    蘇璃姊姊。她的聲音細如蚊鳴,卻字字清晰,你來了。

    蘇璃的眼眶瞬間紅了,她鬆開沈若曦的手,快步走過去,卻在最後一步放慢腳步,張開手臂,用一個極其輕柔、不會牽動背傷的姿勢把許念恩抱進懷裡。許念恩把臉埋進她肩窩,肩膀劇烈顫抖,卻沒有哭出聲,像一隻終於找到巢xue的小獸。

    紀承聿別開視線,看向窗外。沈若曦站在他身側,兩人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對這個女孩的心疼,有對接下來這場硬仗的凝重,更有一種近乎熱血的篤定,今天,他們要把這座城市藏在最深處的膿包,徹底擠出來。

    七點零五分,內湖瑞光路。

    安穎生技公司的大樓外觀與一般商辦無異,銀灰色的玻璃帷幕映著晨光,門口的跑馬燈還在滾動著徵才訊息與股價,看起來乾淨、理性、充滿未來感。若不是陳允浩駭入內網取得的結構圖,誰也不會想到這棟樓的地下二樓藏著一整座腦波實驗室。

    沈若曦率領的車隊無聲地停在大樓前,兩輛調查局的廂型車與一輛地檢署的公務車,幹員們穿著防彈背心,動作俐落卻沒有拉警笛,避免打草驚蛇。她站在最前方,手裡拿著那份蓋著紅印的搜索票,防風外套的下襬被晨風吹得翻起,露出腰間的識別證與錄音器。

    大樓的保全顯然已經接到消息,臉色發白地站在自動門內,手足無措。沈若曦沒有給他太多時間,直接將搜索票貼在玻璃門上,聲音不大,卻透過門縫清晰地傳進去,臺北地檢署檢察官沈若曦,持搜索票搜索安穎生技公司全棟,包含地下實驗室,請配合開門,否則視為妨害公務。

    門緩緩打開。

    嚴慕凝已經等在大廳。

    她穿著一襲剪裁完美的白色實驗袍,裡面是黑色的緊身洋裝,酒紅色的長捲髮梳理得一絲不亂,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平靜無波,紅唇抿成一條優雅的直線,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姿態從容得像是在主持一場學術研討會,而不是面對搜索。她的身後站著兩名律師,西裝筆挺,手裡抱著厚厚的卷宗,顯然早有準備。

    沈檢察官,久仰。嚴慕凝輕輕放下咖啡杯,杯底與大理石檯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早聞妳是司法官學院的榜首,邏輯縝密,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她微笑,笑意卻不達眼底,這麼早來,想必是為了那些女孩的事吧。我已經準備好了,所有的實驗數據、受試者同意書、衛福部核准的臨床試驗文件,都在會議室,請隨意調閱。

    沈若曦沒有回以笑容,她示意身後的幹員直接上樓,封鎖機房與實驗室,自己則站在原地,目光直視嚴慕凝,那份屬於檢察官的壓迫感在這一刻毫不保留地釋放出來,嚴博士,妳似乎很期待我們來。

    期待談不上。嚴慕凝推了一下眼鏡,語調輕柔卻帶著一種病態的理性,只是科學從來不怕被檢視。我在這裡進行的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神經調節研究,透過經顱磁刺激與特定頻率的聲光刺激,幫助受試者重建記憶連結。那些女孩,確實是我收治的個案,她們有嚴重的解離與自殘傾向,是家屬簽署同意書後轉介過來的,妳可以在檔案裡看到每一份簽名。當然,過程中使用的藥劑劑量或許在灰色地帶,但初衷是為了治療,不是妳想像的控制與販售。

    她說得流暢而完整,每一個詞都經過精密的包裝,把人口販運與藥物控制洗成醫療行為,把囚籠說成病房。跟在她身後的律師立刻遞上一疊文件,最上面那張正是衛福部核准函的影本,印章鮮紅,日期甚至在半年前。

    如果是半年前,沈若曦或許會被這套說詞困住。但現在,她有了夏語晴的直播,有了凌媚的證詞,有了陳允浩從暗網金流反向追蹤到的藥劑採購單,還有了許念恩那本被格式化的筆電裡,由陳允浩修復出的零碎日記。

    沈若曦沒有接那疊文件,只是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平板,點開一段影片,轉向嚴慕凝。

    影片沒有聲音,畫面晃動,是地下實驗室的監視器備份,時間標記在三天前的凌晨。畫面裡,幾個穿著白色病服的女孩被固定在椅子上,手腕與腳踝被束帶綁住,眼神空洞,嚴慕凝穿著同樣的白袍,手裡拿著注射器,俯身在其中一個女孩耳邊說話,女孩的身體隨後開始劇烈顫抖,淚流滿面卻發不出聲音。

    嚴博士,這也是治療的一環嗎?沈若曦的聲音冷得像冰,需要把人綁起來治療?

    嚴慕凝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隨即恢復平靜,那是發病時的保護措施,避免個案自傷。

    是嗎?沈若曦又點開第二段影片,這次有聲音,是凌媚在偵查庭的錄影,背景是地檢署的灰色牆面,她卸了妝,眼角的細紋清晰可見,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嚴慕凝會讓女孩們在高潮時說出自己的名字與家裡的地址,然後錄下來,告訴她們如果不聽話,就把影片寄給她們的父母。還有第三段,是夏語晴提供的錄音,裡面是嚴慕凝輕柔的聲音,乖,把腿張開,讓我看看妳有多敏感,這樣我們才能知道藥效到了哪裡。

    一連串的證據鏈,像一把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嚴慕凝那層科學的外衣。她的臉色終於不再那麼從容,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沈若曦往前一步,逼近到兩人之間只剩半臂距離,她身上的防風外套摩擦出細微的聲響,語速不快,卻帶著千鈞的力道,嚴慕凝,我用妳最擅長的方式來跟妳對話。邏輯。妳說這是治療,那麼請解釋,為什麼治療的藥劑採購管道是透過空殼公司從境外走私,為什麼治療的對象全部是二十歲上下、沒有精神科就診紀錄的年輕女性,為什麼治療的過程需要安排中間人以拍賣的方式定價,為什麼治療結束後,女孩們不是回到家屬身邊,而是被送往陽明山的會館,成為政商名流的禮物。

    每一個為什麼,都像一顆釘子,釘進嚴慕凝那張完美的面具。

    大廳的空氣變得極其安靜,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的低鳴與遠處幹員翻動檔案的紙張摩擦聲。嚴慕凝沉默了許久,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癲狂,沈若曦,妳真的很優秀,比我預期的十二號樣本的那位偵探,還要優秀。妳知道嗎,我曾經很欣賞妳,欣賞妳那種近乎偏執的自律,欣賞妳把慾望壓得那麼深,深到連自己都快忘了它存在。妳以為妳在審判我,其實妳跟我一樣,我們都在凝視深淵,只是妳選擇站在光裡假裝看不見而已。

    沈若曦沒有被她的話術動搖,她只是舉起手中的搜索票,聲音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嚴慕凝博士,現在依法告知妳,妳因涉嫌違反人口販運防制法、妨害性自主、組織犯罪與非法藥物管制等罪,予以拘提。妳有權保持緘默,有權委任律師,妳所說的一切將成為法庭上的證據。

    兩個調查局的女性幹員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嚴慕凝的手臂,為她戴上戒具。金屬扣合的喀擦聲在空曠的大廳裡格外清脆。嚴慕凝沒有掙扎,只是深深看了沈若曦一眼,眼神裡有不甘,有怨毒,更有一種近乎期待的瘋狂,她在被帶走前,輕聲說,妳以為拿到了伺服器就結束了嗎,沈檢察官,數據是可以繁殖的,深淵從來不只有一個入口。

    沈若曦的心頭猛地一跳,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示意幹員將她押上車,自己則快步走向地下實驗室。

    同一時間,臺北地檢署第七偵查庭。

    偵查庭的燈光慘白,長形的詢問桌後坐著襄閱主任檢察官與兩名書記官,牆上的國徽與時鐘無聲地俯瞰著一切。紀承聿坐在證人席的後方,沒有穿風衣,只是一件簡單的黑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他沒有發動任何能力,只是安靜地陪著。

    證人席上,許念恩穿著蘇璃為她準備的淺藍色外套,尺寸有些大,袖口遮住半個手掌,反而讓她看起來更嬌小。她雙手緊緊抓著桌面的邊緣,指節發白,呼吸急促,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蘇璃就坐在她身側,椅子緊緊相鄰,手輕輕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去,蘇璃的背傷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隱隱作痛,卻始終沒有鬆開。

    襄閱主任檢察官的聲音盡量放得溫和,許小姐,妳不用急,慢慢說,妳還記得在松籟會館地下三樓,見過哪些人嗎?

    許念恩的身體抖了一下,腦海裡閃過那些被藥物暈染的片段,刺眼的白光、冰涼的注射器、金屬床架的碰撞聲,還有那個穿著義大利西裝、笑容溫文的男人俯視她的臉。她用力閉上眼,再睜開時,眼裡蓄滿淚水,卻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記得,有一個很漂亮的姊姊,穿白袍子,頭髮捲捲的,她叫我乖乖睡覺,還有,一個笑起來很好看的叔叔,他說,我很適合當禮物。

    她說到禮物兩個字時,聲音破碎得像要斷掉,蘇璃立刻握緊她的手,輕聲在她耳邊說,沒關係,慢慢說,姊姊在這裡。

    紀承聿看著這一幕,喉嚨有些發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地下室找到許念恩時,她也是這樣抓著他的衣角,把臉埋進他胸口,哭著說她想回家。那份自毀式的正義感讓他曾經想用最快的方式撬開她的嘴,去讀取她的記憶,去控制她的恐懼,但此刻,他慶幸自己選擇了最笨也最溫柔的方式,陪伴。

    許念恩深深呼吸了幾次,像是把胸腔裡所有的恐懼都吐出來,然後抬起頭,直視著前方那台正在錄影的攝影機,聲音雖然顫抖,卻多了一絲屬於她自己的力量,是魏承謙,還有陸明軒,我聽見他們說,要把我們送去一個有很多老闆的地方,說我們的影片可以賣很多錢。我還聽見嚴慕凝說,有一批新的藥到了,可以讓我們什麼都不記得。

    她的指認,清晰、具體,與陳允浩修復的監視器畫面、凌媚的證詞、夏語晴的錄音完全吻合。正義的天平,在這一刻終於發出沉重的傾斜聲,朝著受害者的一方緩緩下沉。

    蘇璃的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沒有擦,只是更用力地握住許念恩的手,像是把自己的力量一點一點渡過去。紀承聿坐在後方,看著這兩個曾經被當成棋子與商品的女孩,此刻在偵查庭慘白的燈光下互相支撐,像兩株在暴雨後緊緊依偎的小草,脆弱卻堅韌。

    他忽然覺得,臺北這座霓虹與陰影共生的城市,雨後的柏油味似乎沒有那麼潮濕難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帶著熱度的清明。

    偵查庭的門被輕輕推開,沈若曦站在門口,防風外套上還帶著內湖清晨的寒氣,手裡拿著一個用證物袋封存的隨身碟,那是從安穎實驗室主機上即時扣押下來的原始數據,沒有被格式化,沒有被雲端同步攔截。她的出現,讓庭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去。

    她對著襄閱點頭,隨後看向證人席上的許念恩與蘇璃,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與驕傲,接著將視線轉向紀承聿。

    兩人隔著半個偵查庭對視,沒有言語,卻像有千言萬語在空氣裡無聲地交換,那是只有並肩走過深淵的人才懂的默契。

    就在沈若曦準備將證物呈上、襄閱準備宣布將魏承謙與陸明軒正式收押的瞬間,她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不是來電,是陳允浩設定的緊急推播,一條來自地檢署內網防火牆的自動警報,螢幕上只有一行被標記為最高優先級的紅字,警示,偵查不公開資料外洩,來源,法院內部終端,外洩文件,十二號樣本篩選完整名單。

    沈若曦臉上的血色,在這一瞬間褪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