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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語晴的直播審判

    

夏語晴的直播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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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九點三十七分,信義區那場慈善晚宴的混亂還在警用無線電裡反覆回放,萬華康定路老公寓三樓的鐵窗內,卻只有一盞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紀承聿靠在那張從警局帶出來的舊辦公椅上,後背的襯衫還沾著乾掉的血漬,右側顴骨一塊青紫,嘴角裂開的傷口每一次抿緊都會滲出鐵鏽味。沈若曦遞過來的那張黑色門禁卡與銅鑰匙就壓在桌面的菸灰缸底下,卡面背後的B3-09字樣被燈光照得發亮,像是一道還沒癒合的疤。冷氣老舊,吹出來的是潮濕的霉味與隔壁便當店飄進來的油煙味,窗外的雨剛停,柏油路面映著對面檳榔攤的紅色霓虹,一閃一閃,像是整座城市還在心悸。

    林映彤抱著膝蓋坐在地板上,背抵著那台從未關機過的筆電,螢幕上是陳允浩遠端傳來的即時收視監控曲線,綠色的波形正隨著時間緩慢爬升。她的短髮還有些凌亂,牛仔外套袖口沾著下午在松籟會館外牆蹭到的青苔,帆布鞋的鞋帶鬆了也沒綁。她眼睛盯著桌上那台老舊的液晶電視,遙控器被她捏得指節發白,手心全是汗。

    「還有三分鐘。」她低聲說,聲音有點啞,像是整天喊過太多話,「語晴姐真的會出來嗎?沈檢說她下午還在電視台的化妝間吐了兩次,經紀人跟法務一直在勸她不要實名。」

    紀承聿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電視螢幕右下角的台標上,那是夏語晴待了五年的無線台,晚間九點的黃金新聞時段,平常這個時候應該是她穿著剪裁俐落的鵝黃色套裝,用穩定甜美的嗓音播報財經與政治,鏡頭前永遠光鮮,連髮絲都不會亂。但今晚的預告標題卻只打了八個字,空白的黑底白字,我要說出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菸,想點,卻發現打火機沒油了,只好又放下,喉嚨裡滾出一聲沙啞的笑,「她會出來的。會吐,是因為她還知道害怕。真正不害怕的人,是不會吐的。」

    林映彤抬頭看他,眼裡有不解也有某種近乎崇拜的執著,「紀哥,你怎麼知道?」

    紀承聿按了按還在隱隱抽痛的太陽xue,深淵凝視帶來的嗡鳴已經淡了很多,從內湖實驗室被救出來之後,那種腦波回流的潮汐感就一直在退潮,像是某個寄生在他顱內的東西正在慢慢鬆開爪子。但他還是能感覺到,每一次動用能力,那份鈍痛就會更清晰一點,像是提醒他代價還在。「因為我看過她被勒索時的樣子,」他輕聲說,「一個人如果已經麻木,就不會再為自己的裸露感到羞恥。她還會吐,就代表她還把自己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段可以被定價的影片。」

    同一時間,內湖瑞光路的電視台大樓,十二樓的新聞攝影棚裡空調開得極低。

    夏語晴坐在主播台後,雙手交握放在那張被燈光烤得發燙的桌面上。為了今晚,她沒有穿平常觀眾最熟悉的粉嫩色系,而是選了一件最簡單的白色襯衫,沒有別胸針,沒有戴耳環,領口扣到最上一顆,頭髮紮成低馬尾,素顏,只上了淡淡的底妝,連口紅都只用了一層最淡的豆沙色。她看起來比螢幕上瘦了一圈,鵝蛋臉的下顎線條更清晰了,眼下的淡青色遮不住,那是連續一個月靠安眠藥才能睡著的痕跡。

    她的面前放著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是她這幾週來一張一張列印出來的威脅訊息截圖,被對方用匿名帳號寄來的裸照縮圖,還有一支從未公開過的隨身碟。她的指尖在資料夾邊緣反覆摩挲,指甲因為過度修剪而有些發白,指節微微顫抖。耳機裡導播的倒數聲清晰可聞,外面是她合作了三年的攝影師與燈光師,每個人都沉默得異常,連平常最愛開玩笑的副控都沒有說話。

    化妝間的門被輕輕推開,沈若曦走了進來。她已經換下那套在慈善晚宴上穿過的偽裝侍者制服,重新穿回深灰色的檢察官套裝,黑長直髮束得一絲不苟,高跟鞋在地毯上沒有發出太多聲音。她的手裡拿著一杯溫水,放在夏語晴手邊,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穩定感。

    「檢察官,」夏語晴抬起頭,聲音比她想像中更沙啞,「我真的可以嗎?我只要一想到那段影片會被全台灣的人看到,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又被扒光一次。」

    沈若曦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鳳眼在棚內強烈的頂光下顯得格外清冽,卻沒有平時訊問時的冷冽。她伸手,輕輕覆在夏語晴交握的手背上,指尖是涼的,卻很穩。「夏小姐,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在地檢署的會客室裡跟我說了什麼嗎?」

    夏語晴愣了一下,搖頭。

    「你說,你寧願一輩子躲在主播台後面念別人寫好的稿子,也不願意讓爸媽在菜市場被人指指點點,說他們的女兒是那種女人。」沈若曦的語調很平,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字字清晰,「當時我告訴你,法律可以保護你,但前提是你得先承認自己是受害者,而不是共犯。今晚,你不是在脫衣服,你是在把那些用你身體賺錢的人,扒光。」

    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凌媚。她脫下了那件在晚宴上沾滿酒漬與血痕的墨綠旗袍,換了一身最普通的黑色襯衫與長褲,臉上的濃妝卸得乾乾淨淨,只留下眉眼間那份經過歲月淬鍊的風情,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反而顯得真實。她頸側的傷口已經貼上了膚色的防水貼布,卻還是能看見邊緣滲出的一點紅。她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裡面是一條薄薄的毛毯。

    「小meimei,」凌媚把毛毯披在夏語晴肩上,語氣是她一貫的柔媚,卻少了平常的油滑,多了一份姊姊般的疼惜,「我帶過的女孩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個,每個被拍下來的第一晚,都是你現在這個樣子,覺得天塌了,覺得自己髒了,一輩子都洗不乾淨。但姊姊告訴你,髒的從來不是你,是那些拿著鏡頭逼你笑的人。你等下只要看著鏡頭,把你想說的話說出來,剩下的,交給我們。」

    夏語晴看著面前這兩個女人,一個是從小被當成規訓樣板的冰山檢察官,一個是從林森北路最底層爬上來的酒店媽媽桑,兩個人的人生本該毫無交集,此刻卻同時站在她身後,按住她顫抖的肩膀。她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沒有聲音,只是順著臉頰滑進襯衫領口,溫熱的。她用力點頭,像是把最後一口氣憋住,再用力吐出來。

    導播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夏主播,三十秒準備。收視已經破三了,線上直播同時在線八萬人,PTT八卦版已經洗版。」

    夏語晴閉上眼,再睜開時,眼裡的霧氣還在,卻多了一層決絕。她對著鏡頭,輕輕將那個資料夾打開。

    九點整,片頭音樂準時響起,但沒有往常的股市跑馬燈與氣象雲圖,只有夏語晴一個人,坐在空曠的主播台後,背後的大螢幕一片漆黑。

    「晚安,歡迎收看晚間新聞,我是夏語晴。」她的開場白和平常一模一樣,嗓音卻比平常低了半個音,「今天的新聞,我不念稿。我想跟大家說一個故事,關於我自己的故事。」

    萬華的事務所裡,林映彤已經忍不住捂住了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紀承聿坐直了身體,銳利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螢幕,像是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螢幕裡的夏語晴深呼吸,顫抖著拿起第一張截圖,舉到鏡頭前。那是一封匿名訊息,上面用極其下流的字眼寫著,今晚八點前匯五十萬,不然就讓全台灣看看主播的奶有多白。底下附著一張她在酒店包廂裡被下藥後昏睡的照片,衣衫半褪,臉頰潮紅,眼神渙散。

    「這張照片,是去年十一月,我在東區一間私人招待所被人下藥後拍下的。帶我去的人,是臺北市的陸明軒議員。」夏語晴的聲音開始顫抖,卻沒有停,「我當時以為那只是一場普通的飯局,是長官介紹的人脈,喝了一杯香檳之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醒來的時候,我的手機裡就多了這段影片,對方告訴我,如果我不在新聞裡幫他說話,如果我不幫忙掩蓋陽明山那塊地的開發案,這段影片就會出現在每個新聞台的爆料信箱。」

    她停頓了一下,淚水終於潰堤,順著臉頰滑落,卻沒有伸手去擦,「我很害怕,我害怕父母看到,害怕觀眾看到那個在鏡頭前笑得很甜的夏語晴,其實是個可以在包廂裡被隨便擺弄的女人。所以我照做了,我幫他們念了假新聞,我幫他們說那塊地沒有問題。我以為這樣就可以換回我的平靜,但他們沒有停,他們把我帶去了第二個地方,叫伊甸俱樂部。在那裡,我看見了更多女孩,有大學生,有模特兒,有跟我一樣以為只是去應酬的年輕女生。我們被當成商品,被編號,被拍攝,被用來交換土地、交換預算、交換那些西裝筆挺的人在質詢台上的笑容。」

    她拿起那支隨身碟,插入主播台側邊的讀卡機,背後漆黑的大螢幕忽然亮起,播放的是她用針孔攝影機偷錄下的畫面,雖然晃動、雖然模糊,卻能清楚看見魏承謙那張溫文俊美的臉,正端著酒杯,對著鏡頭外的女孩們微笑,說著,今晚的拍品很新鮮,大家慢慢挑。

    攝影棚內一片死寂,只有夏語晴壓抑的啜泣聲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卻異常清晰。彈幕與留言在電視台的直播串上瘋狂洗版,從一開始的震驚、質疑,到後來的憤怒與心疼,收視曲線像是一把被點燃的火箭,瞬間衝破了五個百分點,全台灣的社群網路在這一刻像是被同時按下了暫停鍵,然後轟然炸開。

    「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為了求大家可憐我。」夏語晴用手背胡亂抹去淚水,聲音嘶啞卻異常用力,「我是為了告訴那些還在被威脅的女孩,你們沒有錯,錯的是那些把藥放進酒杯裡的人。我已經把所有的證據,包括完整的影片、匯款紀錄、還有我跟陸明軒、魏承謙的對話錄音,全部交給了臺北地檢署的沈若曦檢察官。我實名指控,陸明軒與魏承謙長期以裸照與影片勒索、cao控女性,並涉及人口販運與洗錢。我願意作證,即使我會失去這份工作,即使我以後再也不能坐在這裡跟大家說晚安,我也願意。」

    她對著鏡頭,深深一鞠躬,額頭幾乎碰到桌面,肩膀劇烈抖動,白色襯衫的背部被汗水濡濕,貼在瘦削的肩胛骨上。凌媚站在攝影機拍不到的陰影裡,已經無聲地淚流滿面,她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襬,指節發白,像是看見了年輕時的自己,那個也曾在包廂裡被迫笑著喝下那杯酒的女孩。沈若曦站在導播台側,眼眸微紅,卻依舊挺直背脊,她的手輕輕按在胸前的檢察官識別證上,像是一種無聲的承諾。

    萬華的事務所裡,林映彤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肩膀一抽一抽,卻是笑著哭的,「她說出來了,她真的說出來了,紀哥,她好勇敢,比我們所有人都勇敢。」

    紀承聿沒有說話,他的視線還落在螢幕裡那個淚流滿面卻抬起頭直視鏡頭的女人身上。顱內的嗡鳴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清晰,他知道那是深淵凝視最後的殘響,是系統在剝離前,給他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他可以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發動讀心,去翻閱她此刻最深層的念頭,去確認她的證詞是否還有保留,去把她的恐懼與羞恥當成情報萃取。但他也可以,什麼都不做。

    他閉上眼,指尖輕輕點在自己的太陽xue上,像是按下一個無形的開關。

    讀心發動。

    沒有強行的撬開,沒有支配的冰冷,只有像是微風拂過水面的輕觸。他聽見了。

    不是恐懼,不是尖叫,不是那些在高潮或崩潰時才會洩漏的yin聲穢語與自白,而是一種久違的、如釋重負的平靜。夏語晴的內心,此刻像是一間終於被打開窗戶的房間,潮濕的霉味散去,陽光照進來,空氣裡還殘留著淚水的鹹味,卻不再窒息。她在想,終於說出來了,終於不用再半夜驚醒去檢查手機有沒有新的訊息了。她在想,明天早上,她想去市場幫媽媽買一束花,想去吃那家很久沒敢去的豆漿店,想重新學著喜歡自己的身體,而不是把它當成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她在想,如果還有機會,她想像個普通女生那樣,去談一場不需要看對方身分的戀愛。

    那份平靜,明亮得讓紀承聿那顆早已因為慾望回流而變得鈍痛的心,忽然像是被什麼輕輕燙了一下。他慢慢收回能力,鼻腔沒有再湧出溫熱的血,眼前也沒有再出現重影,只有眼眶有些發熱。

    他睜開眼,看見林映彤還在哭,卻已經拿起手機,飛快地在社群上轉發直播連結,配文只有一句,夏語晴,我們都在。他看見螢幕右下角的收視數字已經飆到七點二,留言區被洗成一片粉紅色的加油與實名舉報的浪潮,那些原本被收買的媒體台,此刻也不得不把標題從慈善晚宴改成主播實名指控,風向在一夜之間徹底逆轉。

    紀承聿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生鏽的鐵窗。雨後的台北,空氣裡還帶著潮濕柏油與夜來香的味道,遠處信義區的摩天大樓燈火通明,捷運的列車劃破夜色,發出低沉的轟鳴。他點燃一支菸,這次打火機有油了,火苗在風中晃了一下,照亮他疲憊卻清澈的眼。

    他把手機拿出來,撥通了沈若曦的電話,電話那頭很快接起,背景是攝影棚裡還未散去的啜泣與掌聲。

    「沈檢,」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笑意,「幫我跟夏小姐說一聲,今晚的她,比任何時候都漂亮。」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後傳來沈若曦那一貫清冽卻多了一絲溫柔的聲音,「她聽見了。凌媚在幫她擦眼淚,她說,謝謝你沒有在她最髒的時候,用那種眼神看她。」

    紀承聿笑了,笑聲裡有菸草味,也有某種終於放下的釋然。他掛掉電話,看著樓下巷口那家便利商店的燈箱,看著林映彤在屋內激動地對著筆電大喊,陳允浩的訊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說金流對比完成,說檢察長已經點頭,明天一早就可以聲請拘票。

    就在此時,電視螢幕上的直播畫面,忽然閃爍了一下。不是訊號不良,而是一行細小的、像是被強行植入的字幕,在畫面最底端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那行字只有短短幾個字,十二號,你以為結束了嗎?

    紀承聿的笑容僵在嘴角,手中的菸灰無聲地落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