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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媚的抉擇

    

凌媚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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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點十五分的投影幕還亮著,藍色的備份完成字樣像是烙印在每個人視網膜上的審判。信義區這間頂樓會所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弦樂四重奏早已停下,小提琴手的手還懸在琴弦上,香檳塔最上層的杯子被冷氣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台下那些剛剛還在互相敬酒的議員、建商、媒體高層,此刻全部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眼神卻已經慌亂地在彼此之間游移。有人下意識想去遮住投影幕,卻發現自己的名字與金額正清清楚楚列在名單上,每一個編號後面都跟著一段縮圖,那是他們以為早已被鹽水泡爛、永遠不會見光的畫面。

    二樓欄杆後方的魏承謙沒有動。他左手還捏著那只破掉的紅酒杯,玻璃碎片陷進掌心,血混著酒液沿著指縫往下滴,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他的視線越過欄杆,落在主機房門口的兩個人身上,嘴角的弧線依舊維持著優雅,只是那種溫文已經徹底冷掉,露出一層薄薄的、近乎病態的平靜。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嚴慕凝傳來的最後訊息,只有兩個字,失控。

    主機房門口,沈若曦的手還壓在終端機的確認鍵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另一隻手緊握著那支已經完成備份的隨身碟。她的假髮在剛才的拉扯中有些鬆脫,幾縷黑色的長髮垂在頰側,制服背心的釦子繃得有些緊,胸口隨著呼吸快速起伏。紀承聿靠在門框邊,白襯衫領口的血痕已經乾掉,鼻血雖然止住了,太陽xue卻像是被無數細針同時扎刺,眼前的景物偶爾會出現重影。他知道那是大範圍控制後的代價,腦波回流的嗡鳴在耳膜深處震盪,每一次眨眼都會閃過一些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女人的哭聲、鐵床的摩擦聲、藥劑推入血管時的冰冷感。

    騷動是從一樓大廳的側門開始的。原本守在卸貨巷的保全對講機裡傳來一句含糊的通報,隨後防火門被人從外側用力撞開,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逃竄的人流走進來。韓曜穿著一身黑色的戰術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糾結的肌rou與一道剛結痂的傷痕,寸頭下的臉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道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刀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兇悍。他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壓迫感,每一步都踩在地毯的絨毛上,卻讓附近的賓客自動向後退開。

    所有人的注意力原本都在投影幕上,此刻卻被這個不速之客吸引。凌媚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人。她原本站在舞台側邊,墨綠色的旗袍開衩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薄紗披肩滑落到手肘,指尖的電子菸還沒點燃。她看見韓曜的瞬間,狐狸眼微微瞇起,隨即又恢復那種八面玲瓏的笑,端著香檳迎了上去,聲音甜得像是摻了蜜,卻只有靠近的人聽得見其中的緊繃。

    「韓先生,怎麼現在才來,魏先生剛剛還在找你呢。今天是做慈善,大家都看著,別把場面弄得難看。」她一邊說,一邊用身體擋在韓曜與主機房之間,高跟鞋的細跟在地毯上輕輕陷下去,旗袍下的腿線繃得筆直。

    韓曜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她。他的視線直接鎖定了二樓的紀承聿與沈若曦,隨後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凌媚的手腕,將她整個人往自己身前一扯。凌媚驚呼一聲,香檳杯脫手摔在地上,酒液濺在裙襬上,留下深色的痕跡。韓曜的動作乾淨俐落,左臂從後方環住她的頸部,右手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把折疊刀,刀尖抵在她喉頭下方,冰冷的金屬貼著她細膩的皮膚。

    全場的尖叫聲在這一刻炸開。記者們本能地舉起攝影機,卻又被保全伸手擋住鏡頭,賓客們推擠著往出口退,宴會廳瞬間陷入混亂。沈若曦的反應最快,她立刻將隨身碟塞進西裝內袋,反手拔出腰後的手銬與證件,高聲喝止,聲音穿透嘈雜。

    「韓曜,這裡是台北地檢署的搜索現場,你現在挾持人質是現行犯,放開她!」她的鳳眼冷冽如刀,制服背心下的身形站得筆直,儘管身高比韓曜矮上一截,氣勢卻沒有半分退讓。

    韓曜的眼神終於落在她身上,嘴角牽動了一下,像是嘲笑,又像是根本不屑回應。他將刀尖往前送了一分,凌媚的頸側立刻滲出一道細細的血線,沿著鎖骨滑進旗袍領口。凌媚吃痛,卻沒有尖叫,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旗袍包裹下的曲線隨著掙扎而晃動,卻強迫自己保持鎮定,指甲緊緊掐進韓曜的小臂。

    紀承聿在二樓看得一清二楚,胃部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拳。顳葉的刺痛還在,鼻腔深處又有溫熱的液體想往外湧,他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強迫視線聚焦。深淵凝視在他腦中躁動,像是飢餓的野獸聞到血味,蠢蠢欲動地想要接管一切,只要一個眼神、一個指令,就能讓韓曜鬆手、跪下、甚至自己把刀刺進大腿。那是他最習慣的捷徑,也是最危險的毒藥。前幾次的反噬已經讓他明白,對韓曜這種受過反精神訓練、意志如鋼鐵的人發動控制,失敗的機率遠高於成功,而且會讓自己瞬間失去戰鬥能力。

    他扶著欄杆站直身體,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下去,「韓曜,你要的是我手上的金鑰對吧。伺服器備份的原始密鑰在我這裡,你放了她,我下去跟你談。」

    韓曜終於開口,嗓音低沉而粗礪,像是砂紙磨過喉嚨,「金鑰跟人,我都要。魏先生說過,十二號樣本不能留,證人也不能留。」他說話時,手臂收得更緊,凌媚的臉色開始發白,呼吸變得困難,紅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沈若曦往前踏了一步,手已經按在腰間的無線電上,準備呼叫埋伏在地下停車場的調查官上來支援。紀承聿卻對她輕輕搖頭,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他脫下已經染血的侍者背心,隨手扔在地上,只剩下皺巴巴的白襯衫,袖子捲起,露出精瘦卻結實的小臂。他一步步走下二樓的旋轉樓梯,每走一步,腦中的嗡鳴就重一分,但腳步卻異常穩定。

    樓梯間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頹廢的菸草味與血腥味混在一起。凌媚的視線透過韓曜的手臂縫隙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愧疚,也有某種決絕。她忽然不再掙扎,反而軟下身子,像是徹底放棄抵抗,頭向後靠在韓曜肩上,紅唇貼近他的耳側,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氣音說了一句。

    「韓先生,你勒得人家好痛,溫柔一點嘛,人家又不會跑。」她的語調恢復那種風情萬種的柔媚,指尖輕輕撫過韓曜扣住她頸部的手背,像是安撫,又像是在確認位置。高跟鞋的細跟在地毯上輕輕點了一下,鞋尖內側有一道極細的反光一閃而過。那是她從中山區酒店時代就藏著的習慣,鞋跟裡嵌著一片薄薄的手術刀片,原本是為了防範喝醉的客人動手動腳,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韓曜的注意力被紀承聿的靠近吸引,對於懷中女人的順從並沒有起疑,甚至因為她的貼近而稍微放鬆了手臂的力道,就在這一瞬間,凌媚的腳踝猛地向內一勾,刀片彈出,藉著身體下墜的力量,狠狠劃過韓曜小腿後側的跟腱位置。雖然隔著長褲,鋒利的刀片依然割開布料與皮膚,留下一道長長的血口。

    韓曜悶哼一聲,膝蓋本能地一軟,環住凌媚的手臂出現瞬間的鬆動。凌媚抓住機會,用盡全力向後以手肘撞擊他的肋骨,同時大聲尖叫,聲音不再是嬌媚,而是撕裂般的清醒。

    「沈檢,他身上有鑰匙!許念恩房間的鑰匙在他右邊口袋!還有地下三樓的備用門禁卡!」她一邊喊,一邊跌坐在地毯上,旗袍的開衩徹底裂開,露出一整條白皙的腿,頸間的血線順著鎖骨流下,卻顧不上整理,立刻向沈若曦的方向爬去。

    沈若曦立刻衝上前,一把將凌媚拉到身後,同時拔出隨身的辣椒水對準韓曜。紀承聿已經衝到樓梯底部,沒有使用任何系統能力,而是憑藉在重案組多年的近身格鬥經驗,直接一記低掃腿踢向韓曜受傷的小腿。韓曜雖然負傷,反應卻依舊驚人,他側身避開要害,左拳如重錘般砸向紀承聿的面門。

    拳風掠過,紀承聿偏頭閃過,拳頭擦著顴骨掠過,帶來火辣的痛感。他順勢抓住韓曜的手腕,借力將他往牆邊帶,兩人在香檳塔旁扭打起來。桌布被扯落,杯子碎了一地,酒液與碎玻璃混在一起。韓曜的力量明顯佔優,每一拳都帶著軍中特勤的殺招,紀承聿只能以技巧與讀心殘留的預判勉強支撐,好幾次都是靠著提前半秒看見對方肌rou的走向才險險避開。

    沒有系統的加持,每一次碰撞都是實實在在的疼痛。紀承聿的嘴角被拳頭擦破,血腥味在口腔中散開,肋骨處也傳來悶痛。但他的眼神卻比使用能力時更加清明,那是一種純粹靠意志撐住的專注。韓曜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小腿的傷口讓他的移動慢了半拍,紀承聿抓住這個破綻,假裝向右閃避,卻在對方重心前傾的瞬間,一記肘擊重重砸在韓曜的下顎,隨後用膝蓋頂向他的腹部,將他整個人撞在宴會廳的立柱上。

    韓曜靠著柱子滑坐在地,折疊刀脫手掉在地毯上,手還想去摸口袋裡的鑰匙,卻被趕到的兩名調查官死死按住。沈若曦迅速從他右側口袋搜出一串銅製鑰匙與一張黑色的門禁卡,卡面上印著松籟會館的標誌,背面還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寫著B3-09,那正是許念恩曾被囚禁的房號。

    現場的混亂逐漸被控制,地下停車場的支援已經衝上來,將韓曜上銬,記者們的鏡頭雖然被隔開,卻還是透過縫隙拍下了這一幕。凌媚坐在沈若曦身邊,旗袍裙襬沾滿酒液與灰塵,頸間的傷口已經被沈若曦用手帕按住,臉上的濃妝有些花掉,卻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她看著被壓在地上的韓曜,又看向靠著立柱喘息、滿臉是血的紀承聿,忽然笑了一下,眼尾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紀承聿慢慢站起身,背靠著柱子,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肋骨的痛楚。他看向凌媚,想說句刻薄的話緩和氣氛,卻發現喉嚨乾得發不出完整的調侃。凌媚卻主動伸出手,緊緊抓住他沾滿血的手,力道大得指節發白。

    「紀承聿,你這個傻子,為什麼不用那個東西?」她的聲音還帶著顫抖,卻多了一分真切的哭腔,「我以為你會像以前一樣,用那種眼神讓他自己跪下,你幹嘛要用rou身去拼?」

    紀承聿低頭看著她,疲憊的眼眸中映出她花掉的眼線與頸間的血痕,聲音沙啞,卻帶著一點久違的溫柔,「用了,我就跟他們沒兩樣了。而且,我答應過沈檢,這次要用乾淨的方法把人留下來。」他頓了一下,抬頭看向正將證物裝進證物袋的沈若曦,對方也正好看過來,兩人的視線在混亂的宴會廳中交會,沒有多餘的話,卻像是完成了某種無聲的確認。

    凌媚靠在沈若曦肩上,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混著血與妝,語氣卻異常堅定,「我受夠了,真的受夠了。從林森北路的小姐做到媽媽桑,我手上過過多少女孩的資料,幫魏承謙擦過多少屁股,我以為只要夠圓滑就能活下來,結果只是讓自己變成共犯。今晚之後,我不想再躲在酒店裡當情報販子。」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對著那些還在拍攝的鏡頭,也對著沈若曦,一字一句地說,「沈檢察官,我願意作證。我經手的所有權色交易、每一筆幫陸議員洗的錢、每一個被送進伊甸的女孩名單,我都記得。我願意全部說出來,就算要進去關,我也想換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沈若曦蹲下身,輕輕按住她顫抖的肩膀,語氣是少見的溫和,卻帶著檢察官特有的審慎,「凌媚,你確定嗎?一旦作證,你會成為所有人的目標,媒體、黑道、甚至你以前的客人,都不會放過你。」

    凌媚點頭,淚水滴在沈若曦的手背上,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真實,「我確定。我已經三十三歲了,不想再在包廂裡陪笑。讓我當一次乾淨的人吧。」

    宴會廳外的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敲在頂樓的玻璃帷幕上,發出細密的聲響。遠處傳來警笛的鳴叫,由遠及近,像是為這場荒唐的慈善晚宴敲響真正的謝幕鐘。紀承聿靠著柱子,看著兩個女人緊緊相依的身影,又看向被押上警車的韓曜,心中那股腦波回流的嗡鳴似乎輕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鈍痛卻真實的情緒。

    然而,就在沈若曦將凌媚扶起,準備帶她離開現場時,紀承聿口袋裡那支早就沒電的舊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不是來電,也不是訊息,而是一條透過宴會廳備用廣播系統強行插入的電子合成音,冷冰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恭喜你們,找到第一把鑰匙。那麼,第二把呢?」

    聲音落下,投影幕上那張已經被備份的金流圖忽然自動捲動,最底端多出一行從未見過的帳戶,帳戶名稱只有兩個字,鏡像。

    紀承聿的瞳孔微微收縮,沈若曦握著門禁卡的手也瞬間收緊,凌媚的哭聲戛然而止。韓曜被押上車前,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一絲近似憐憫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