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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最後的晚宴

    

伊甸最後的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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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義區的夜色是從玻璃帷幕裡長出來的。傍晚七點二十分,台北101的燈牆剛亮,松高路上的車流被雨水切成一條條光線,全部往那棟頂級商辦的頂樓會所匯聚。三十八樓的空中宴會廳原本是建商用來招待都更審議委員的私人場域,今晚卻掛上了慈善晚宴的燙金字樣,巨大的水晶燈將大理石地面照得雪亮,弦樂四重奏在角落演奏著輕柔的蕭邦,外場的媒體攝影線已經架起,幾家被長期餵養的財經台記者正對著紅毯舉起鏡頭,口播稿上寫著魏氏基金會捐贈偏鄉教育三千萬元的字眼。香檳塔折射出細碎的光,穿著黑色制服的侍者托盤穿梭,空氣裡混著松露、雪松香水與剛開瓶的布根地白酒氣味,甜膩而冰冷。

    魏承謙站在主舞台側邊的陰影裡整理袖扣。他今晚穿著深藍色的義大利訂製西裝,領口別著一枚極細的鉑金胸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笑容溫和得近乎無害。沒有人看得出這個男人在三小時前才剛下令讓韓曜把松籟會館地下三樓的監視主機泡進鹽水裡,也沒有人知道他口袋裡的手機正亮著一條來自內湖的加密訊息。你身邊的女孩們很美,希望今晚她們能安靜一點。他看了一眼訊息,隨手將手機翻面,朝身旁的貼身保鑣低聲交代一句,那名保鑣點頭後退,將手按在耳機上,目光掃過全場,像一條無聲的獵犬。

    同一時間,一輛貼著餐飲外包商標的廂型車停在信義路五段的卸貨巷內。後門打開,紀承聿把一箱香檳推下來,皺舊的風衣已經換成漿得發硬的侍者制服,領結勒得他脖子發癢,黑襯衫換成了白襯衫,領口卻還是鬆開一顆扣子,露出鎖骨上那道淡褐色的血痕。他的臉色依舊蒼白,鼻腔裡的止血棉在下午五點就拔掉了,但顳葉深處那種被電流穿過的鈍痛還在,像有人拿細針在腦子裡攪動。連續兩日的超載使用讓他的情緒感知變得遲鈍,卻在緊張時又會異常尖銳。

    沈若曦站在他身旁,同樣穿著改過腰身的侍者制服,長褲與背心將她一向俐落的檢察官套裝完全遮住,黑長直髮被盤起塞進假髮網內,露出光潔的額頭與清冽的鳳眼。她化了淡妝,卻刻意壓低了眉線,讓那張原本冷豔的臉顯得平凡許多,只有眼尾那顆小痣還透著熟悉的凜然。她正低頭檢查托盤上的對講機,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聽得見。

    「等一下你不要主動看魏承謙的眼睛,他的意志力比陸明軒高太多,你上次在招待所只壓住他兩秒,這次不要冒進。」她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腕,算是無聲的提醒,「我們的目標是主機房,不是要跟他正面對決。」

    紀承聿將托盤端起,視線越過宴會廳的玻璃門,看見裡頭衣香鬢影的政商名流,幾個常在政論節目上出現的議員正與建商代表碰杯,笑聲浮誇。他低聲回應,語氣帶著慣有的刻薄,卻藏著一點自嘲,「知道,我現在連讀心都會流鼻血,要是再玩絕對控制,大概直接倒在香檳塔裡,順便幫他們多一個急救新聞。」

    沈若曦沒有笑,只是將一枚外觀像領針的微型攝影機別在他的領結上,又把自己的那枚別好,「陳允浩已經在地下停車場的保全主機動手腳,凌媚會在九點前把二樓主機房的巡邏空檔製造出來。你跟緊我。」

    宴會廳的另一側,凌媚正被一群記者圍繞。她今晚穿著一襲開衩至大腿的墨綠色旗袍,外披一件薄紗披肩,酒紅色的捲髮挽成優雅的髻,狐狸眼在燈光下顯得風情萬種,指尖夾著細長的電子菸,卻沒有點燃。她是今晚唯一以中山區酒店媽媽桑身分被邀請的女性,名義上是慈善協會的顧問,實際上卻是魏承謙用來點綴晚宴風月的活招牌。她笑得八面玲瓏,對著鏡頭侃侃而談偏鄉女孩的教育補助,轉身卻在經過紀承聿身旁時,用指甲輕輕刮了一下他的托盤邊緣。

    「二樓東側的貴賓休息室,九點零五分會換班,韓曜的人會去抽菸五分鐘。」她的聲音混在敬酒的寒暄裡,輕得像耳語,「主機房就在休息室後面的防火門內,密碼我已經讓小妹抄給你們,是魏先生的生日倒著寫。別讓嚴小姐發現你們進去,她今晚雖然不在場,但眼睛一直在線上。」

    紀承聿不著痕跡地點頭,端著香檳往舞台方向走去。沈若曦緊跟在他身後,兩人像真正的侍者那樣,替賓客斟酒、收空杯,腳步卻一點點往舞台後方的服務通道靠近。那條通道通往會所的行政區,平時只有保全與經理能進入,今晚卻因為慈善晚宴的人手不足,管制顯得鬆散。

    晚間八點四十分,燈光暗下,司儀用甜美的聲音邀請魏承謙上台致詞。全場掌聲響起,魏承謙緩步走上舞台,聚光燈將他照得像一尊完美的雕像。他拿起麥克風,語調溫文,帶著留洋歸國菁英特有的優雅腔調,談的卻是台北的未來與下一代的教育願景。他提到自己父親如何在艱困年代白手起家,提到企業的社會責任,提到每一個孩子都應該有被溫柔對待的機會。台下的名媛與議員們頻頻點頭,媒體的快門聲此起彼落,沒有人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正輕輕敲擊著講台,那是他與嚴慕凝約定的暗號,敲三下代表開始清除。

    宴會廳二樓的行政走廊盡頭,防火門內的臨時機房裡,數十台伺服器正發出低沉的運轉聲,藍色的指示燈像呼吸一樣閃爍。這裡存放著伊甸俱樂部三年來所有的會員進出紀錄、暗網拍賣的金流帳本、女孩們被藥物控制後的影像備份,以及安穎生技那批名為B-12的記憶抹除藥劑的原始配方。只要一個指令,這些資料就能在三十秒內被覆寫成亂碼,連同大樓的備用電源一起燒毀。

    內湖安穎生技的地下實驗室裡,嚴慕凝坐在全白的控制室內,面前是三面巨大的螢幕。她穿著剪裁合身的白色實驗袍,黑色緊身洋裝在袍內若隱若現,酒紅長捲髮披在肩頭,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冷冽而專注。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螢幕上跳動著格式化進度零點的提示,耳機裡傳來魏承謙演講的現場直播,低沉的嗓音透過麥克風傳來,背景是掌聲與弦樂。她輕柔地笑了一下,對著麥克風說了一句只有魏承謙聽得見的話,「準備好了,先生,只要你點頭,十二號樣本這輩子都別想拼回真相。」

    舞台上的魏承謙像是聽見了召喚,致詞進入尾聲時,他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多了一絲感性的顫抖,「今晚,我們也邀請了一位特別的朋友,她曾經在黑暗裡迷路,卻因為各位的善意,重新找到光。讓我們歡迎她。」他側身朝後台伸手,卻沒有人走出來,掌聲因此出現短暫的遲滯。這是拖延時間的演技,他需要讓賓客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舞台,為嚴慕凝爭取那三十秒。

    就在此時,紀承聿與沈若曦已經繞進二樓走廊。沈若曦用凌媚給的密碼打開防火門,門後是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維修道,牆上掛著消防設備,盡頭就是主機房的鐵門,門外站著那名貼身保鑣,耳機裡正傳來嚴慕凝倒數的聲音。五、四、三。保鑣的手已經按在門把上,準備在格式化完成後親自確認現場沒有殘留。

    紀承聿靠在轉角的陰影裡,腦中的嗡鳴愈來愈響。他的視線落在保鑣的後頸上,那裡的肌rou因為緊張而繃緊。他知道自己不能直接對魏承謙下手,但對一個長期接受軍事訓練、意志力極強的保鑣發動絕對控制,代價同樣巨大。沈若曦看了他一眼,眼神在問他是否確定。他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讓自己的瞳孔對上保鑣轉頭瞬間的眼神。

    深淵凝視在這一刻被強行啟動。不是溫柔的暗示,而是近乎粗暴的植入。紀承聿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命令感,「把你的對講機摔到地上,大聲喊失火了。」

    保鑣的眼神出現瞬間的渙散,像被無形的手扼住喉嚨。他的意志在抵抗,額頭青筋浮起,手死死抓住對講機,卻又在下一秒猛地將它砸向大理石地面,塑膠外殼碎裂,發出刺耳的碰撞聲。他張開嘴,用盡全力吼出一句,「失火了,二樓失火了!」聲音在走廊裡迴盪,立刻引來樓梯間的兩名巡邏保全衝過來查看。

    這一聲吼叫讓宴會廳一樓的賓客出現騷動,弦樂停下,有人站起身往二樓看去。魏承謙在舞台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恢復優雅,拿起麥克風安撫眾人,「各位不要緊張,可能是廚房的煙霧警報,工作人員會立刻處理。」但他的視線已經銳利地掃向二樓,眼神陰鷙如蛇。

    趁著混亂,沈若曦已經閃身進入主機房。房內只有一排伺服器與一台還亮著的管理終端,螢幕上格式化進度已經跳到百分之十二,紅色的警告視窗不斷彈出。沈若曦立刻拔出隨身碟,那是陳允浩事先寫好的病毒程式,外觀與普通的公文隨身碟無異,內裡卻藏著能反向鎖定格式化指令、並將所有資料同步備份至雲端的外掛。她將隨身碟插入終端,手指快速敲擊鍵盤,輸入陳允浩在耳機裡報給她的指令碼。

    地下停車場的保全機房內,陳允浩戴著黑色鴨舌帽與口罩,蹲在一排配電箱前,筆電螢幕上全是跳動的程式碼與台北市交通局的攝影機畫面。他的指尖在鍵盤上快得出現殘影,額頭全是汗,嘴裡卻還念念有詞,「拜託拜託,魏大少爺你家的防火牆也太有錢了吧,居然用實體隔離加上動態密鑰,還好凌媚姐給的生日密碼是真的……」他在耳機裡聽見紀承聿製造的騷動,立刻將病毒植入,「沈檢,插進去了嗎?我這邊要開始反向了,你撐住三十秒!」

    沈若曦低聲回應,「已經插入,進度被卡在百分之十五。」她的聲音依舊冷靜,但指尖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螢幕上的進度條開始出現拉鋸,嚴慕凝在內湖端發現異常,立刻加大覆寫權限,雙方的程式在雲端層級展開無聲的廝殺。

    嚴慕凝推了一下金絲眼鏡,紅唇抿出一條冰冷的線。她看著螢幕上那個突然出現的陌生進程,輕輕笑了,語調依舊輕柔殘酷,「有趣,第十二號樣本學會找幫手了。陳允浩,對吧?前鑑識中心的孩子,手法還是一樣喜歡走後門。」她敲下另一行指令,試圖直接切斷實體電源,「可惜,意志力再強,也敵不過物理斷電。」

    宴會廳內,魏承謙已經走下舞台,朝二樓走去,兩名保鑣緊跟在他身後。凌媚見狀,立刻端著香檳迎上去,用身體擋住他的去路,笑得風情萬種,「魏先生,媒體都在等您合照呢,今晚的善款還要您親自宣布總額,大家都等不及要拍您的大愛呢。」她的手輕輕搭在魏承謙的手臂上,指尖卻用力掐了一下,像是一種警告。

    魏承謙低頭看她,眼神溫文卻帶著警告的寒意,「凌媽媽,今晚妳很美,但不要多管閒事。」

    凌媚沒有退縮,反而將聲音放得更柔,足以讓附近的記者聽見,「魏先生說笑了,我只是擔心二樓的煙會影響您完美的致詞,要不要我先帶記者們去陽台拍夜景?」她這一句話立刻讓幾名嗅到八卦味道的記者舉起鏡頭,對準了二樓的方向。

    走廊裡,紀承聿的腦內劇痛已經到達極限。強行控制保鑣的代價讓他的鼻血再次滲出,沿著唇角滑下,視線出現短暫的重影。他靠在牆上,用手背抹去血痕,卻聽見沈若曦在耳機裡喊他,「承聿,來幫我按住確認鍵!」

    他踉蹌著衝進機房,沈若曦正一手按著終端的確認鍵,一手試圖阻止系統自動重啟。兩人的手在鍵盤上交疊,她的體溫透過指尖傳來,帶著一點顫抖。紀承聿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個閃爍的確認鍵重重按下,同時將自己的隨身碟也插入另一個插槽,那裡面是他從許念恩囚籠裡拷貝出的女孩指認影像。兩個隨身碟同時亮起綠燈,螢幕上的格式化進度條猛地停住,隨後開始反向跳動,從百分之十五掉回零,最後彈出一個巨大的綠色視窗,寫著備份完成,已同步至雲端與地檢署證物庫。

    幾乎在同一時間,宴會廳一樓的大型投影幕原本應該播放慈善基金會的感謝影片,卻忽然被人切換了訊號。陳允浩在地下機房按下最後一個回車,病毒不僅阻止了格式化,還劫持了整棟大樓的影音系統,將主機房裡那些被覆蓋的檔案全部轉成直播流,推送至現場的投影幕與同時在線的各大新聞台雲端。

    投影幕先是一黑,隨後出現的是地下三樓囚籠的監視畫面,鐵床、手銬、藍色針筒,以及女孩們被推進頂樓鑑賞會的影像。接著是金流圖,是魏承謙與陸明軒在招待所陽台討論都更利益的偷拍,是嚴慕凝在實驗室裡對著女孩注射B-12的側影,最後是今晚慈善晚宴的賓客名單,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他們在伊甸的消費金額與把柄影片的編號。全場先是死寂,隨後爆出此起彼落的驚呼,閃光燈瘋狂閃爍,記者們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全部將鏡頭對準了站在二樓欄杆前的魏承謙。

    魏承謙的優雅面具在這一刻終於碎裂。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眼神卻已經完全陰沉,手中的紅酒杯被他無聲地捏碎,玻璃渣混著酒液滴在昂貴的地毯上。嚴慕凝的聲音從他口袋的手機裡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波動,「格式化失敗,有人反向劫持了權限,是那兩個樣本。」

    沈若曦站在機房門口,手裡拿著那支已經完成備份的隨身碟,制服的背心因為急促呼吸而起伏,鳳眼在燈光下亮得驚人。她對著走廊的監視器,也是對著所有正在直播的鏡頭,清晰地說出那句她在地檢署準備已久的話,「魏承謙、嚴慕凝,你們涉嫌人口販運、洗錢、組織犯罪與非法人體實驗,台北地檢署現以現行犯逮捕你們,搜索票稍後送達。」

    紀承聿靠在門邊,血從鼻腔滴在白襯衫的領口,暈開一朵暗紅。他看著樓下那片因真相暴露而陷入混亂的光鮮假面,聽見凌媚在人群中高聲對記者說出自己這些年經手的所有交易,聽見陳允浩在耳機裡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喊,「成功了,聿哥,我們把資料全部搶回來了,還直播出去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伊甸的光鮮假面被徹底撕碎時,宴會廳的備用投影幕忽然又亮起。這一次出現的不是伊甸的罪證,而是一段全新的影像,畫面裡是萬華事務所二樓的即時監視視角,許念恩與蘇璃安置的安全屋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黑色戰術襯衫的高大身影,臉上的刀疤在路燈下清晰可見,是本該被沈若曦申請羈押的韓曜。他對著鏡頭,緩緩舉起一張寫著字的紙,上面只有一行血紅的字跡。

    「你們救得了資料,救得了她們嗎?」

    直播的彈幕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洗版,現場的驚呼轉為恐慌,而魏承謙在二樓欄杆後,重新露出那種優雅而殘忍的微笑,對著沈若曦與紀承聿,輕輕舉起了手中的手機,像是在說,晚宴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