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只能是他
第二章 只能是他
第二章 只能是他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下午一点。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六月的热气积在这套朝向不太好的老房子里，一直散不出去，门一推开，纸箱、旧木头和中药残留下来的苦味便一股脑扑过来。 殷桃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换鞋。 上个星期搬家用的纸箱还原封不动地堆在墙角，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行字——衣服，厨房，小桃的书。 沈素梅身体不好，搬家的事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弄的。学校那边刚忙完毕业，回来又要收拾新住处，折腾到后来实在没了力气，索性先这么堆着。 反正东西也不多。 这些年搬来搬去，家当反倒一年比一年少。 殷桃刚把包放下，虚掩的卧室里便传出一阵咳嗽。 起初像是还在忍，声音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没过多久便越来越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最深处，一口气怎么都喘不上来。 她眉心一紧，快步进厨房倒了杯温水。 “妈。”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素梅正侧身坐在床沿，一只手攥着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撑在床垫上。她已经瘦得很厉害了，薄薄的睡衣随着咳嗽一起起伏，肩胛骨在衣服下面撑出明显的轮廓。 “妈，先别说话。” 殷桃把杯子放到床头，伸手扶住她。 沈素梅想摆手，刚一张口，又被下一阵咳嗽堵了回去。她整个人弯下腰，咳得肩膀发抖，呼吸也越来越乱。 殷桃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替她顺着后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 “慢一点。” “先喘气。” “别急。” 她说得很轻，自己的手却已经开始发凉。 沈素梅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一些，眼角全是生理性的泪，额头也沁出了一层汗。殷桃的手掌隔着睡衣贴在她背后，几乎可以摸到一节一节凸出来的骨头。 她心里跟着沉下去。 “喝一点水。” 沈素梅伸手去拿杯子，手指抖得厉害。 殷桃没松手，直接把杯沿递到她嘴边。沈素梅只喝了一小口便偏开脸。 “够了。” 声音已经哑了。 “再喝一点。” “我说够了。” 语气不重，却还是沈素梅惯有的口吻。 殷桃抿了下嘴，到底把杯子放回床头。她拿纸替母亲擦掉额头的汗，看着那张苍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忍了一会儿，还是开口。 “妈，找时间去医院复查吧。” 沈素梅闭着眼。 “复什么查。” “你最近咳得越来越厉害了。” “天热，上火。” “上火不会咳成这样。” 沈素梅睁开眼看她。 “医生都没说什么，你倒先给我下结论了。” “我不是给你下结论。” 殷桃也看着她。 “我是担心你。” 沈素梅把脸偏开。 “担心什么，我还没死呢。” 殷桃一下没说话。 这句话太轻了，落到她耳朵里却像扎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 “哪种话？” “动不动就说死。” 沈素梅看她。 “人早晚都得死。” “那也不用天天提醒我。” 殷桃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一点，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素梅没有发火，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年轻时应该很好看，如今被病和疲惫压得太深，眼底总像积着一层殷桃看不懂的东西。 她先低下头。 “对不起。” 沈素梅没说什么，只伸手去拿水。 殷桃立刻递过去。 这次她没有拒绝。 可水还没喝下几口，咳嗽又起来了。 比刚才还厉害。 沈素梅猛地偏过头，手掌捂住嘴，肩膀止不住地发抖。殷桃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吐出来。” “别咽。” 沈素梅没接。 她低着头，手掌依旧捂在嘴边。 殷桃的目光落下去。 指缝里露出一点暗红。 她一下僵住。 “妈……” 沈素梅手指猛地收紧，几乎是本能地把那点颜色藏起来，侧过身背对着她。 殷桃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蹲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 五年前，沈素梅被确诊宫颈癌。 那一年殷桃高三。 医生说发现得还不算太晚，手术以后好好复查，熬过前几年，情况好的话，也许还能安安稳稳过很多年。 为了治病，她们卖掉了当时唯一值钱的那套小房子，后来便一直租房过日子。房租、药费、生活费一点一点往外磨，这些年住的地方越搬越偏，东西也越搬越少。 五年转眼过去。 医生当年叮嘱过的话，殷桃一直记着。 沈素梅却越来越不愿意去医院。 她总说，去一次就是一次钱。 殷桃以前还能信。 现在有点不敢信了。 ? 晚上七点，母女俩坐在客厅吃饭。 桌上只有两菜一汤，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沈素梅这半年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只要身体撑得住，本地新闻几乎一期不落。 从前她最不爱看这些，总说电视里的人坐得端端正正，说的却都是离老百姓十万八千里的事。可大半年前，她在楼下废品堆里翻到过一张旧报纸，从那以后，忽然就开始留意起本地新闻。 殷桃问过为什么。 沈素梅只说年纪大了，闲着也是闲着。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响起。 “近日，我市公安机关成功侦破一起跨省拐卖妇女儿童案件……” 沈素梅夹菜的手停住了。 殷桃也跟着抬头。 画面切到市公安局的新闻发布会。长桌后坐着几名工作人员，最左侧的年轻男人穿一件浅蓝色制式衬衣，肩背挺直，神情很淡。镜头扫过去时，他正低头翻手里的材料。 下一秒，他抬起头。 殷桃第一次真正看清那张脸。 很年轻。 至少坐在那一排人里，年轻得有些显眼。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偏薄，乍一看并不是特别锋利的长相，可那双眼睛太沉静，落在镜头前也没多少情绪，让人下意识觉得不好靠近。 镜头推近。 男人抬手调了一下话筒，短袖顺着动作往上牵了一点，左臂靠近肘部的位置露出一块形状并不规则的褐色胎记。 沈素梅的呼吸停了一瞬。 筷子悬在半空。 电视下方打出字幕。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秦深。 “妈？” 沈素梅没有应。 她死死盯着电视，像忽然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新闻里的记者还在提问。 秦深接过话筒，声音比殷桃想象中低一些。 “目前案件仍有部分线索在进一步核查，相关情况以警方后续通报为准。” 一句话说完，镜头很快切走。 沈素梅还是没有动。 “妈。” 殷桃又叫了一声。 咔的一声。 沈素梅手里的竹筷裂开一道细缝。 殷桃低头看了一眼，没问。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几个月，只要新闻里出现这个叫秦深的男人，沈素梅总会有些奇怪。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神不守舍，还有一次半夜坐在客厅里哭，直到殷桃出来，她才慌慌张张擦了脸。 殷桃问过。 她只说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 沈素梅的以前，是这个家里最大的禁忌。 不能问。 问了也没有答案。 殷桃便低头继续吃饭。 电视里已经换了下一条新闻，沈素梅的目光却迟迟没有挪开。 那块胎记。 她不会认错。 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她抱在怀里怎么看都看不够。给他洗澡时，她还摸过那块胎记，笑着跟他说，这么大一块，以后就算把你弄丢了，妈也能认回来。 那时候不过一句玩笑。 后来却真的丢了。 沈素梅垂下眼睛。 裂开的竹筷硌进掌心，她却像没有感觉。 ? 饭后，殷桃收拾碗筷。 “还吃吗？” 沈素梅摇头。 殷桃正要端走她面前的碗，手腕忽然被握住。 “小桃。” 她回头。 沈素梅看着她。 灯光有些旧，昏黄地落下来，把女人原本就苍白的脸照得更没血色。她的神情很复杂，像悲伤，又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在心里下定了。 “明天开始……”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 殷桃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沈素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算了。” “去洗碗吧。” “嗯。” 殷桃端着东西进厨房。 她从小就是这样。 沈素梅愿意说的事情，不用问也会告诉她；不愿意说的，问多少遍都没有用。既然这样，索性不问。 厨房很快响起水声。 沈素梅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电视还亮着，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她的脸倒映在玻璃上，苍白得像贴在上面的一层影子。 她这一辈子见过太多男人。 有人骗她，有人辱她，有人把她当成一件能换钱的东西转来转去。也有人把爱挂在嘴边，转过身一样能把她扔进泥里。 时间久了，她便什么都不信了。 尤其是男人。 一个也不信。 可她快死了。 这个念头这些天越来越清楚。咳出来的血，胸口一天比一天重的闷痛，她不是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只是不愿意去医院再听别人替她说一遍。 她死了不要紧。 小桃怎么办？ 她那么漂亮，被她从小关在身边，连真正的人心险恶都没见过多少。她不在了，以后谁看着她？谁知道靠近她的人究竟安的什么心？ 沈素梅慢慢闭上眼。 电视里那张年轻男人的脸又浮出来。 还有那块胎记。 深儿。 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如果真的是他…… 这个念头第一次真正冒出来时，连沈素梅自己都觉得荒唐。 太荒唐了。 可越荒唐，她越忍不住往下想。 这世上的男人，她一个都信不过。 可深儿呢？ 他不会害小桃。 至少，不会像那些人一样。 因为他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 想到这里，沈素梅胸口忽然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安定，好像那个她怎么都找不到的答案，终于被命运送到了眼前。 她转头看向厨房。 磨砂玻璃后面映着殷桃纤细的身影。 那个念头沿着心底最阴湿的一块地方，慢慢往上爬。 她知道不对。 也知道恶心。 可她更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如果连她都不替小桃选一个不会伤害她的人，以后还有谁能替她选？ 沈素梅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救女儿，还是在把女儿推向另一个更深的地方。 那一刻，她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男人。 只能是他。 ? 夜里，殷桃睡得不太安稳。 她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路，四周都是黑的。她赤着脚一直往前跑，不知道要去哪儿，身后却始终跟着沈素梅的声音。 “小桃，别往外跑。” “外面没有好人。”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你得跟mama在一起。” “永远跟mama在一起。” 她越跑越快，那声音却越来越近，像贴着后背一路追上来。 直到前面忽然亮起一道光。 光里站着一个男人。 穿警服。 脸看不清。 只有一双眼睛安静地望着她。 殷桃慢慢停下来。 身后的声音也停了。 过了很久，沈素梅在黑暗里轻声说： “他可以。” “只能是他。” 殷桃猛地睁开眼。 胸口起伏得厉害。 床头闹钟正好响起来。 叮铃铃—— 天亮了。 ? 洗漱完，殷桃站在镜子前梳头。 今天是她第一天上班。 沈素梅不知道托了哪一层旧关系，又辗转找了多少人，替她争取到市公安局机关后勤服务的岗位。 不是警察，也没有编制。 劳动关系挂在劳务公司名下，平时主要负责来访引导、会议服务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务。工资不算高，胜在稳定。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那个人在那里。 殷桃低头拿起梳子。 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沈素梅走进来，脸色比昨晚还差，眼下压着一层青灰，走路也慢了许多。 殷桃立刻回头。 “妈，你怎么起来了？” “给你梳头。” “我自己来。” “坐下。” 沈素梅把她手里的梳子接过去。 殷桃看了她一眼，还是坐了。 镜子里，沈素梅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替她把长发梳顺。梳齿经过发尾时，她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殷桃注意到了。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是不是不舒服？” “别动。” 沈素梅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马上好了。” 小时候也是这样。 沈素梅最喜欢给她扎两个小辫子，后来头发越留越长，这个习惯也一直没改。 “今天还扎两个？” 殷桃有点不好意思。 “都上班了，双马尾会不会太幼稚？” “你才多大。” 沈素梅笑了一下。 “年轻就该有年轻的样子。” 她低头把头发分开。 镜子里的姑娘皮肤白净，眼睛又圆又黑，两束长发落下来，看着确实比实际年龄还小。 沈素梅看着看着，眼神慢慢软下来。 她忽然想起殷桃第一次上幼儿园。 那天小姑娘抱着她的腿怎么都不肯松手，哭得鼻尖通红。她哄了很久，最后只能狠下心，把孩子塞给老师，自己转头就走。 走到拐角时，她还能听见身后那声声mama。 她没有回头。 因为知道只要回头，就舍不得走。 那天晚上殷桃哭着问她： “mama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把孩子抱进怀里，说mama怎么会不要你。 现在想想，她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说这句话。 不会不要她。 不会丢下她。 可也是这句话，让她一次又一次把女儿留在自己身边。 沈素梅把最后一根皮筋绑好。 “我的小桃长大了。” 殷桃从镜子里看她。 “妈。” “嗯？” “等我发工资了，我带你去复查。” 沈素梅手指停了一下。 她看着镜子里的女儿，那一瞬间忽然很想说，不用等工资，也不用等以后，mama可能没那么多以后了。 最后却只是笑了笑。 “好。” 答应得太痛快，殷桃反倒愣住。 “真的？” “真的。” “你不能反悔。”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殷桃看她。 “你昨天还说不去医院。” 沈素梅的笑僵了一瞬。 “昨天是昨天。” “今天想通了？” “嗯。” 她低下头，把女儿肩膀上的碎发理开。 “你说得对。” “身体是我的，可你也是我女儿。有些事情，确实不能一直瞒着你。” 殷桃鼻尖一下酸了。 “那你今天跟我去医院？” 沈素梅没接。 她看着镜子里的女儿，过了一会儿才说： “今天先去上班。” “医院的事，等你下班再说。” “可是——” “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 沈素梅替她把衣领抚平。 “先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好。”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殷桃转身看她。 “你答应我了。” “嗯。” “不能骗我。” 沈素梅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 “我不骗你。” 这句话说得很慢。 慢得像一句真的承诺。 殷桃没有听出别的意思，只伸手抱了抱她。 “那我走了。” 沈素梅身体僵了一下。 殷桃平时很少主动抱她。 她抬起手，慢慢拍了拍女儿的背。 “去吧。” “第一天别迟到。” 殷桃松开她，到门口换鞋。 沈素梅一直站在身后看。 鞋穿好以后，殷桃还是有点不放心。 “妈，你今天真的会去医院吗？” “会。” “那我下班回来接你。” “不用。” “我接你。” “你下班可能晚。” “没关系。” 沈素梅看着她，忽然说： “别回来太早。” 殷桃一愣。 “什么？” “第一天上班，跟同事熟悉熟悉，别一下班就往家跑。” “我一个人在家没事。” 殷桃皱起眉。 “你一个人在家才不让人放心。” 沈素梅笑了。 “我还能跑了？” 殷桃没笑，只蹲下来把她脚边歪掉的拖鞋摆好。 “难受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 “咳嗽也要打。” “知道。” “咳血更要打。” 沈素梅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知道了。” “手机放身边。” “嗯。” “别关机。” “嗯。” 殷桃这才站起来。 走到门口，手已经碰上门把，身后忽然又传来沈素梅的声音。 “小桃。” 她回头。 “怎么了？” 沈素梅看着她。 其实有很多话。 想说今天别去了。 想说留下来陪mama。 想说mama怕得厉害。 也想说，以后如果mama真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活。 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出来的却是： “头发好看吗？” 殷桃愣了下，随后笑起来。 “好看。” “真的？” “真的。” 沈素梅也跟着笑。 “那就好。” “去吧。” 门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素梅脸上的笑也跟着没了。 她站在门后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直到彻底听不见。 下一秒，她猛地捂住嘴，弯下腰。 咳嗽来得比昨晚还急。 她扶着墙，身体一点点往下滑，最后几乎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纸巾捂在嘴边，很快湿透，一团鲜红从白色里慢慢漫出来。 沈素梅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声音。 她怕邻居听见。 更怕殷桃还没走远。 她不能叫她。 只要叫一声，小桃一定会回来。 会放下刚开始的工作，会跑回来守在她身边，会像五年前那样什么都不要了，只围着她一个人转。 然后她们又会回到从前。 女儿守着她。 她拖着女儿。 两个人一起困在这间越来越小的屋子里。 沈素梅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血，忽然想起刚才殷桃替她摆拖鞋的样子，也想起她说晚上回来接自己。 眼泪一下掉下来。 “不能回来。” 她低声说。 “小桃，你不能回来。” “你得去上班。” “得过你自己的日子。” 说到最后，声音还是抖得不成样子。 “mama没事。” “mama真的没事。” 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像是在骗一个已经走远的人，也像是在骗自己。 过了很久，咳嗽终于缓下来。 沈素梅扶着墙慢慢站起身，踉跄着进了卫生间。她把染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掌心的血被水冲开，很快变成很淡的红。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随后抬头看向镜子。 脸白得厉害，眼睛通红，嘴角还沾着一点血。 她伸手擦掉。 血擦掉了。 镜子里那个人脸上的绝望却还在。 沈素梅扶着洗手台，慢慢闭上眼。 真的没有时间了。 ? 早高峰的公交车挤得厉害。 殷桃运气不错，上车没几站，面前的人就起身下了车。她坐到靠窗的位置，城市被车窗一块块切开，又飞快往后退。 几年前为了给沈素梅治病，她们卖了房子。之后换过好几个住处，积蓄也一点点见底，如今只能租在离市区很远的老居民区。 以后每天上下班，单程就要一个多小时。 殷桃把额头轻轻靠在车窗上。 玻璃被太阳晒得微热。 她其实想过离开。 高考结束那一年，她的分数够去南方一所很好的大学。她偷偷查过学校的照片，校园很大，有湖，还有成排的梧桐树。 离家一千多公里。 填志愿的前一晚，沈素梅病了一场。 她躺在床上问： “小桃，你走了，mama怎么办？” 后来殷桃没走。 她留在本地。 一留就是四年。 如今毕业了，也还是留在这里。 她偶尔会想，如果当年真的去了那座城市，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只是偶尔。 这个念头一般活不过几秒，便会被她自己压下去。 mama只有她。 她怎么能走。 从前这句话没有哪里不对。 今天却忽然有一点不一样。 因为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留下来并不代表能把谁留住，陪在身边，也不等于就可以阻止死亡。 殷桃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还停着医院的挂号页面。 预约时间：明天上午九点。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明天会听见什么。 也不知道沈素梅到底还能陪她多久。 可至少这一次，她不准备再装作没看见。 公交车驶上高架桥，太阳从云后面照下来，落在玻璃上有些刺眼。殷桃抬手挡了一下，手机忽然震动。 沈素梅发来的。 只有一句。 【好好上班，别担心我。】 殷桃看着那几个字，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赶紧低头回复。 【你也要好好的。】 发完又觉得不够。 【晚上我回去接你。】 这一次，那边很久没有回应。 公交车一站一站往前开，殷桃盯着手机，心里的不安也跟着一点点往上浮。 直到快到站，屏幕才重新亮起来。 【好。】 只有一个字。 殷桃把手机攥进手心。 她不知道，此刻的沈素梅正坐在卫生间冰凉的地板上，旁边扔着一团已经被血浸透的纸巾。 她没有去医院。 也没有告诉女儿。 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件干净衣服，把嘴角的血洗掉，回到客厅打开电视。 新闻频道正在重播昨天的发布会。 画面里，那个年轻男人再次出现。 秦深。 沈素梅静静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抬起手，指尖隔着电视屏幕，落在他左臂的位置。 其实那里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她还是记得。 “深儿。” 声音很轻。 “你还活着。” 沈素梅嘴角慢慢弯起来，眼泪却跟着往下掉。 二十多年了。 那个被带走以后再也没回来的孩子，如今好端端地坐在电视里，穿着警服，有了新的名字，也有了她完全不知道的人生。 那一刻的欢喜是真的。 疼也是真的。 可在这两种情绪下面，还藏着一个她甚至不敢再仔细想的念头。 沈素梅抬手擦掉眼泪。 “那就好。” 至少有一件事，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怕。 ? 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停下。 殷桃从车上下来，抬头看见面前庄严的大门。 市公安局。 她在原地站了一下，深吸口气，走进去。 手续办得不算复杂，负责对接的人带她到一楼综合服务区域，隔着门喊了一声： “唐诗诗。” 里面立刻探出一张脸。 “哎。” “新人交给你了。” 唐诗诗马上站起来。 殷桃站在门口，多少有一点局促。 “你好，我叫殷桃。” 唐诗诗笑着伸手。 “唐诗诗。” 殷桃和她轻轻握了一下。 女人的手温热又软。 她没有躲。 唐诗诗完全没注意这个小细节，已经很热情地领着她往里面走。 “不用这么紧张，我也才比你早来一年。” 她回头打量殷桃一眼，眼睛忽然亮了。 “天哪。” 殷桃有点茫然。 “怎么了？” “我们这儿终于来了个软萌妹子。” 殷桃愣了一下。 唐诗诗已经笑起来。 “走。” “先带你换衣服。” 殷桃被她半拉半拽着往前走。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照出一块一块明亮的光。 她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沈素梅为什么一定要她来。 也不知道在这栋楼里，有一个人和她隔着二十多年、隔着两个名字，已经重新出现在了彼此的人生里。 只是那时候，他们谁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