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盛夏以前
第一章 盛夏以前
第一章 盛夏以前 仲夏之初，艳阳高照。 临近中午，太阳已经晒得有些毒了，草坪上到处都是刚参加完毕业典礼的学生，黑压压的学士服三三两两聚成一团。有人忙着抛帽子，有人勾肩搭背地拍照，还有几个男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束花，追着班里的女生满草坪乱跑，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四年的大学生活到了最后一天，所有人好像突然都舍不得走了。 殷桃站在人群边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刚才那只手搭上来的时候，其实什么也没感觉到。学士服宽大又厚，隔着衣料，连对方掌心的温度都透不过来，可身体还是比她先知道发生了什么，肩颈一下绷紧，连带着后背也僵了。已经过去好一会儿，那种不舒服仍旧黏在那里，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肩膀绕到脖颈，勒得不疼，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小桃，你说同样是这片破布，怎么你穿起来就这么好看，我穿上就像只大鸵鸟？” 许薇扯了扯身上肥大的学士服，又不死心地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殷桃正在整理袖口。 巴掌大的一张脸，下巴生得尖，因为五官小巧，并不显得刻薄。她皮肤很白，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两颊终于透出一点淡淡的粉，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往下垂，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几分无辜。偏偏鼻尖生得小巧圆润，把那点过分精致的艳丽压下去不少，看着反倒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点。 许薇盯了半天，认命地叹了口气。 算了。 长得好看的人套麻袋都有氛围感。 原本早该轮到他们班拍集体照，摄影师却还蹲在前面慢吞吞地调设备。太阳晒得草叶都发蔫，殷桃抬手挡了挡光，只觉得又热又饿。她向来不太喜欢这种人多又吵的场合，站到现在，耐心已经快没了。 “去那边等吧。” 她拉了一下许薇的手。 两个人刚准备往树荫底下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意味深长的起哄。 “班长，上啊！” “毕业了再不拍可没机会了！” 殷桃脚步顿了一下。 “殷桃。” 有人在后面叫她。 她回过头，看见班长顾云西拿着相机朝这边走。 男生个子高，长相清俊，是大学里很招女孩子喜欢的那一类，成绩不错，脾气也好，篮球打得更好，每回球场边上都少不了几个专门来看他的女生。 其中当然也包括许薇。 “咱俩合张影吧，留个纪念。” 刚才还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许薇瞬间精神了。 结果下一秒，顾云西已经很自然地把相机递进她手里，从她旁边走过去。 “……” 许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相机，觉得自己那点少女心哗啦一声碎得挺彻底。 敢情她就是个摄影师。 殷桃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站在那里没动。顾云西走近一步，她便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点，他再靠近一些，她又挪了一点。两个人中间始终留着差不多半个人的位置，和周围那些恨不得抱成一团拍毕业照的男男女女相比，实在不像同窗四年的同学。 顾云西大概也发现了，偏头看她一眼，有点无奈。 “我又不吃人。” 殷桃没接话。 许薇举起相机。 “一、二、三——茄子！” 顾云西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快门落下的前一秒，他像是忽然觉得两个人隔得太远，随手抬起另一只手，搭上了殷桃的肩膀。 咔嚓。 照片定格。 殷桃脸上的笑也跟着定住了。 那只手其实只停留了一瞬，隔着厚厚的学士服，连多少重量都感觉不到，可她肩膀还是猛地僵了一下，脖颈绷紧，后背也跟着发硬，像一根原本松着的弦突然被人拉到了头。 顾云西自己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收回手便低头想看照片。 许薇却先看见了殷桃一下白下去的脸。 她把相机往顾云西怀里一塞。 “谁让你搂的？” 顾云西愣了。 “啊？” “人家同意了吗你就上手？” “不是，就拍张照片……” “拍照片就非得搂？” 许薇狠狠瞪了他一眼，拉起殷桃就走。 身后有人跟着笑起来。 “至于吗？” “班长你不行啊。” “毕业了都没追上？” 起哄声被太阳晒得发散，走出去一段便听不真切了。殷桃任由许薇牵着，一直到了树荫下面才停下来。 “小桃。” 许薇回头看她。 “你没事吧？” “没事。” “顾云西也是，平时看着挺有分寸的，今天发什么疯。” “算了。” 殷桃是真的不想计较。 大学四年，她请假和逃课的时候不少，顾云西身为班长，没少替她打掩护，有几次老师点名，也是他想办法糊弄过去的。那些好她都记得，所以现在也做不到因为被碰了一下，就把人从头到脚否定一遍。 只是确实不舒服。 殷桃低下头，抬手拍了拍刚才被碰过的肩膀。其实那里什么也没有，她还是拍了两下，像衣服上真的沾了什么东西。 许薇看见了，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再说顾云西。 她认识殷桃四年，有些事情早就看出来了。殷桃不太喜欢别人碰她，女孩子还好，许薇平时挽她、抱她，她很少躲，可换成男人就不一样。无论熟不熟，只要靠得太近，她身体总会先一步避开。 她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殷桃也从来没说。 摄影师终于把设备折腾明白，一群人又被喊回太阳底下。前排蹲，后排站，女生往中间靠，男生往后挪，规规矩矩的集体照拍完，又开始拍些乱七八糟的姿势。几十个人被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摄影师终于大手一挥，说结束了。 人群一下散开。 剩下的时间彻底属于毕业生自己。 有人以寝室为单位拍照，有人几个关系好的男女生凑在一起，还有情侣抱着花躲到树底下说悄悄话。殷桃站在人群外面，认识她的人很多，真正和她走得近的却没几个。 倒不是谁得罪过她。 她只是不太主动靠近别人，也不喜欢别人离自己太近。 许薇以前形容她，说她像是自己带了个防护罩，明明天天跟大家一起上课、考试、吃饭，真要往里面走，却发现谁都进不去。 偏偏越是这样，越有人惦记。 大学四年，暗恋她、追她、跟她表白的男生一直没断过。殷桃不回暧昧的消息，不收礼物，也不给不熟的人联系方式，时间久了，许薇反倒成了那些人的唯一突破口。 今天一盒巧克力，明天一杯奶茶，后天再请顿饭。 许薇基本来者不拒。 按照她自己的说法： “本来我也是一尺八的小腰，硬生生被你那群追求者喂成了一百多斤。” 说完还要悲愤地掐一把自己的腰。 “顾云西这辈子都看不上我了！” 殷桃每次听见也只是笑。 她其实不太理解许薇为什么那么喜欢顾云西，也不太理解那些男生为什么喜欢自己。 喜欢是什么？ 大概是先觉得一个人长得好看，于是想跟她说话，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然后牵手，拥抱，亲吻，最后还会想要更多。 至于再往后是什么，殷桃没认真想过。 沈素梅从小就告诉她，男人对女人好都是有所图的，越是无缘无故地对你好，想从你身上拿走的东西就越多。小时候她不太懂，后来慢慢长大，见过那些堵在教室门口等她的男生，见过被拒绝以后翻脸骂人的，也见过上一秒还说喜欢，下一秒就跟别人牵手的，好像渐渐也觉得母亲说得没错。 “小桃！” 许薇在不远处冲她招手。 “快来，咱俩拍一张！” 殷桃回过神。 许薇已经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这一次，她没有躲。 两个女孩站在盛夏明晃晃的太阳底下，许薇笑得露出一排牙齿，殷桃原本只是配合着看镜头，最后也被她感染，眼睛慢慢弯起来。 咔嚓。 大学四年，就这么被装进了一张照片里。 拍完以后，殷桃又回到树荫底下等她。许薇人缘好，一会儿被这个叫走，一会儿又被那个拉去合影，殷桃靠在树干旁边，看着草坪上那些男男女女笑、拥抱、打闹，有人偷偷牵手，也有人大概是觉得毕业以后再不说就来不及了，捧着花红着脸站在喜欢的人面前。 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殷桃看了一会儿，倒也没有羡慕。 她只是有点不明白。 为什么一定要谈恋爱？ 一个人不是也挺好吗。 至于男人，她从小听得最多的就是那一句——不值得信。 殷桃低下头，用鞋尖把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拨出去。石子滚进太阳底下，很快便混进草叶里看不见了。 沈素梅的声音却很清楚。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听了十几年，听得太久了，久到这句话究竟是母亲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相信的，好像早已经分不清。 那时候的殷桃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需要分清的。 反正她不会喜欢谁。 至少在这个盛夏结束以前，她一直这样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