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次靠近
第三章 第一次靠近
第三章 第一次靠近 市公安局比殷桃想象中安静。 没有影视剧里一天到晚响个不停的警笛，也没有随处可见戴着手铐的嫌疑人。大多数时候，不过是电话声、脚步声，还有办公室里偶尔传出来的几句说话声。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忙得甚至没多少人注意到一楼多了个刚来的年轻姑娘，这反倒让殷桃自在不少。 “你别紧张。” 唐诗诗领着她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给她介绍工作。 “咱们主要负责来访引导、会议服务，还有一些临时的事务性工作。领导开会之前，要提前布置会议室，准备水和材料。平时有人来办事，不知道往哪儿走，咱们就帮着问清楚，再把人带过去。事情都不难，就是杂，有时候一忙起来，一上午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殷桃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嗯。” 唐诗诗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很严肃地看她。 “还有啊，最重要的一条。” 殷桃也跟着认真起来。 “什么？” “少听。” 殷桃愣了一下。 “少看，少问。” 唐诗诗绷了两秒，自己先笑了。 “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殷桃摇头。 “没有。” “咱们毕竟是在公安局，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该碰的。尤其案子的事，别瞎打听，真听见了什么也当没听见，把自己的活儿干好就行。” “我知道了。” “孺子可教。” 唐诗诗性格活泼，认识还不到十分钟，已经单方面把殷桃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说话时会下意识扯一下她的袖子，带她拐弯时也会很自然地碰一碰她的胳膊。殷桃没有躲，她不讨厌唐诗诗，甚至有一点羡慕这种人。高兴就笑，不高兴就皱眉，喜欢什么也从来不藏，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不像她，很多话在心里转一圈，真正说出来的时候，往往只剩下一个“嗯”。 上午事情不算多，唐诗诗领着她把环境熟悉了一遍。会议室、接待区、休息室，还有几个平时常去的办公室。走到一楼大厅侧面的宣传栏时，唐诗诗忽然停下来，殷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上挂着几张警务宣传照片，其中一张正是不久前那起跨省拐卖妇女儿童案的集体照。 十几个警察站在一起，秦深在第二排。没有新闻发布会上的严肃，也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神情很淡。 唐诗诗凑过去，抬手指了指。 “看见没？” 殷桃当然看见了，却还是问： “什么？” “我们局的门面。” 殷桃没说话。 唐诗诗一脸理所当然。 “秦深啊，刑侦支队的，前阵子新闻里那个。听说那案子他们跟了好几个月，跑了好几个省，人回来以后都瘦了一圈。” 殷桃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秦深这个名字她早就知道，长什么样也知道，甚至连他左臂靠近肘部有一块胎记，她都已经见过，可这些都不能让唐诗诗知道。 “很厉害吗？” “当然。年轻，学历高，业务又好，听说领导挺器重他的。” 唐诗诗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就是脾气不太好。” “很凶？” “倒也不是，就是冷，话也少。你跟他说十句，他能回你三个字，绝对不回四个。” 殷桃眨了眨眼。 “那三个字是什么？” 唐诗诗被问得一愣，过了两秒，两个人都笑起来。这是殷桃第一天上班，第一次真正放松地笑。笑完以后，唐诗诗又往照片上看了一眼，语气重新变得八卦起来。 “不过人家也有冷的资本，局里喜欢他的姑娘可不少。” 殷桃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他结婚了吗？” 唐诗诗猛地转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殷桃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没有太大变化。 “没什么呀。” “没什么？” 唐诗诗眯着眼看她。 殷桃被她盯了几秒，耳尖还是慢慢红起来。这点反应比解释什么都有用，唐诗诗一下就乐了。 “哎哟，不是吧？你才来第一天。” “我就是随便问问。” “行行行，随便问问。” 唐诗诗故意把“随便”两个字拖得很长，殷桃不理她，转身往前走。唐诗诗跟在后面笑着追上来。 “哎，小桃，我先跟你说啊，喜欢秦队可是高难度。人家据说到现在还单着。” 殷桃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 “为什么？” “谁知道。可能工作忙吧，刑侦那帮人忙起来没白天没黑夜的。也有人说他眼光高，反正我来这么久，是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 没有女朋友。 殷桃默默记下了。 这是沈素梅让她接近的人，她总该知道一些。至于为什么要知道，她现在不准备多想。 中午前，局里临时加了一场工作会。殷桃第一次跟着唐诗诗布置会议室，摆桌签、放材料、检查纸笔，最后再给每个座位摆好水。事情都很简单，只是琐碎，殷桃却做得很认真。唐诗诗原本还担心她第一天手忙脚乱，看了一会儿就放心了。 “小桃，你是不是有点强迫症？” 殷桃正把一瓶矿泉水转到商标朝外，闻言抬头。 “啊？” “你看。” 唐诗诗指了指桌子。一排矿泉水，瓶身上的标签整整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 “比我摆得还齐。” 殷桃有点不好意思。 “习惯了。” “你妈把你教得真好。” 很普通的一句话，殷桃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一下，随后又轻轻笑了笑。 “嗯。” mama确实把她教得很好。吃饭不能出声，东西用完要放回原处，女孩子坐要有坐相，衣服不能露，裙子不能太短，晚上不能一个人出去，不能喝酒，不能去酒吧，不能和男生单独待在一起，也不能随便相信别人。这样的规矩太多了，多得殷桃早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听见它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小时候觉得理所当然，长大以后也就习惯了。那些规矩像一根根很细的线，从小缠到大，缠得久了，人甚至不会觉得哪里不舒服。 会议快开始的时候，人陆陆续续进来。殷桃站在靠墙的位置，也是在那时候，她第一次见到秦深本人。 他和几个人一起从门外进来。 比照片里高。 这是殷桃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很累。 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好。浅蓝色警服衬衣扎进深色裤腰，肩背宽，腿也长，走路很快，旁边一个男人正跟他说话。 “秦队，我说真的，你今天再不回去睡觉，哪天猝死了我可不替你写悼词。” 秦深头也没抬。 “那你别写。” 旁边的人被噎了一下，过了两秒骂了句： “没良心。” 秦深嘴角似乎动了动，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唐诗诗站在殷桃旁边，忽然就挺直了腰。刚才还伶牙俐齿的人莫名安静下来，殷桃侧头看她，发现唐诗诗虽然目不斜视，耳朵却红了。她顺着唐诗诗刚才偷偷看的方向望过去，不是秦深，而是秦深旁边那个话很多的男人。胸前姓名牌上写着两个字——纪行。 殷桃心里很快有了数。 原来如此。 会议开始以后，她和唐诗诗先退了出去。中途有人出来叫添水，唐诗诗刚好下楼取东西，只能殷桃自己进去。里面正在汇报工作，她尽量把动作放轻，从最外侧开始，一杯一杯添水。 轮到秦深时，他面前那杯几乎没动。殷桃拿起水壶，男人仍旧低头看材料。因为离得近，她能看清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一点青色胡茬，也能看清那只握着笔的手。手指修长，虎口有一道已经泛白的旧伤。 殷桃的目光在那道伤上停了一瞬，脑子里忽然响起沈素梅以前说过的话。 男人的手最不能信。 小时候她问为什么。那时候沈素梅正在给她梳头，听见以后，只淡淡说了一句： “因为男人嘴上说喜欢你的时候，手里想的往往是另一回事。” 小时候她不懂，后来好像懂了。所以对所有来自异性的触碰，她的身体总比脑子更快。 水快满了，殷桃收回水壶，秦深却在这时忽然抬头。两个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一起，她手腕一晃，水从杯沿洒出来一点。 “对不起。” 她立刻抽纸去擦，动作有些急，手背不小心碰到了秦深的手。 只是很轻的一下。 她却还是猛地缩了回来。 秦深抬眼看她。 殷桃低着头，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 秦深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只把面前的材料往旁边移了移，给她腾出地方。 “没事。” 两个字。 声音很低。 殷桃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把桌面擦干净，提着水壶离开。直到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什么也没有。 没有恶心，也没有那种恨不得立刻洗掉的感觉。 只是很陌生。 陌生到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秒。 下午，楼下忽然闹起来。殷桃正在整理当天的来访登记，外面传来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两个民警押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外面进来，对方衣服皱得厉害，一身酒气，嘴里还在嚷。 “我干什么了我！” “看看怎么了？” “长得漂亮还不让人看？” 唐诗诗皱起眉，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又是他。” 殷桃抬头看了一眼。 男人明显喝了不少，据说之前就在学校附近sao扰过女学生，这次又追着两个女孩说下流话，还当街做了不雅举动，被人报警后带回来。具体怎么处理，不是她们该管的，殷桃只看了一眼，就低头继续登记。 偏偏那男人走到服务区域附近时停了一下，目光落到她身上，先看脸，再慢慢往下。 殷桃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不是欣赏，也不是喜欢，更像站在摊位前挑一块rou，先看颜色，再看斤两，最后在心里估一个价。 “哟。” 男人笑起来。 “这儿还有这么漂亮的小姑娘——” 押他的民警立刻推了他一下。 “老实点！” 男人还在回头。 “meimei，交个朋友呗。” 唐诗诗脸都气红了。 “神经病。” 殷桃却没动，只是抬起眼，安安静静看了对方一眼。她没有害怕，也没有多生气，只有一种很熟悉的、近乎麻木的厌烦。 果然。 男人被带走以后，大厅很快重新安静下来。唐诗诗还在生气，嘴里骂了两句，殷桃已经低头继续写字。 “这种人真恶心。” “嗯。”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很稳。 傍晚，刑侦那边还有不少人在加班。唐诗诗接了个电话，要帮忙联系附近餐馆送简餐过来，挂断以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又不回家。” 殷桃正在旁边收东西。 “谁？” “秦队他们。最近忙，估计今晚又得熬。” 唐诗诗翻出常合作餐馆的电话，熟练地报了数量，十几份盒饭，少油，不要辣，再加两份汤。挂断以后，她在单子上记下部门和联系人。 殷桃看见那个名字。 秦深。 她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些都是他们自己付吗？” “有规定的。” 唐诗诗随口解释了一句，没有往细里说，随后又拿起手机。 “对了，我还得问问纪行他们今晚到底多少人，别一会儿又订多了。你等我一下。” 她说着走出去，殷桃一个人留在桌边。订餐单还摊在那里，上面只有名字，没有电话，没有住址，也没有别的。她看了几秒，便把目光移开了。 现在还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六月的傍晚总是拖得很长。殷桃没有立刻去公交站，而是在公安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人来人往，第一次认真想起沈素梅交代给她的那件事。 接近秦深。 说起来很简单。 可怎么接近？ 沈素梅没有明说。 或者也不能算没说。 她从小教过殷桃很多和男人有关的东西。男人喜欢乖一点的女人，说话别太冲，声音软一些，适当地示弱，偶尔让他们觉得自己有用。男人喜欢女人仰着脸看他们，也喜欢被需要。奇怪的是，沈素梅一边说男人没有好东西，一边又像比谁都懂男人。 殷桃以前从来没觉得哪里矛盾。 现在第一次真正需要用上这些东西，才觉得有一点怪。 她拿出手机。 还是那台用了很多年的旧机器，不能上网，除了打电话和发短信，几乎没别的功能。沈素梅不喜欢她接触网络，说网上乱，什么人都有。以前殷桃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现在才发现，想了解一个人的时候，这台手机几乎什么忙都帮不上。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她只能自己看。 有时在走廊，有时在大厅，更多时候只是匆匆一面。秦深似乎真的很忙，走路永远很快，电话也多，很少停下来跟谁闲聊。纪行偶尔跟在旁边说个没完，他大多也只是听着，偶尔回一句。 殷桃慢慢记住了一些他的习惯。 不是因为喜欢。 至少现在不是。 她只是要观察。 她总得知道，沈素梅为什么偏偏选了这样一个人。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几点上下班，有没有固定来往的人，平时和谁关系近。知道得多一点，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可看得久了，她也渐渐发现，秦深和她印象里的男人有些不一样。 他很少盯着女人看。 准确来说，他好像根本没有那个闲心。 有一次大厅来了个穿得很漂亮的年轻女人，唐诗诗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秦深从旁边经过，却连头都没偏一下。还有一次，一个来办事的老人年纪大了，没听清工作人员说什么，急得站在原地反复问。秦深原本已经走过去，听见以后又折回来，蹲在老人旁边，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语气还是淡。 却说得很慢。 等老人听懂了，他才起身离开。 殷桃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她没有因为这些小事就觉得秦深是个好人。一个人对老人耐心，不代表就真的好，不看漂亮女人，也可能只是没兴趣。沈素梅从小就教她，不能因为别人对你有一点好，就急着相信。 所以她只是记下。 继续看。 不急。 真正知道秦深住在哪里，是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那天下了场雨，雨不大，停的时候路面还是湿漉漉的。殷桃下班晚，刚走到公交站，就看见许薇撑着伞从马路对面跑过来。 “殷桃！”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要问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许薇把伞往她头顶偏了偏。 “毕业以后你跟失踪了一样，消息也不回。” “没看见。” “你那个破手机能看见什么？” 许薇翻了个白眼，两个人一起挤上公交车。 许薇毕业以后刚搬出来住，家里嫌她工作地方太远，干脆在单位附近给她租了间小房子。一路上，她都在兴致勃勃地说新住处。 “三元里，听过没？” 殷桃摇头。 “老小区，不过特别方便，门口全是吃的。还有家麻辣烫巨好吃，下次你必须来。” 三元里。 殷桃第一次记住这个名字。 公交车又开了十几分钟，许薇忽然拍她。 “到了到了。” 两个人下车时雨已经彻底停了，老小区门口灯火通明，水果摊、小饭馆、修鞋铺挤在一起，旁边还有一家很小的渔具店，门口摆着几个塑料桶。空气里混着饭菜香和雨后潮湿的味道，和公安局那种安静整齐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猜我为什么住这儿？” 许薇一脸得意，正要带她进去，殷桃却忽然停住。 不远处，一个男人刚从渔具店出来。 黑色短袖，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没有穿警服。 殷桃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 直到他侧过脸。 秦深。 她站在原地。 秦深也看见了她，大概只是觉得眼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余反应，很快便往小区里面走。 殷桃的视线跟了过去。 门口卖水果的大叔扬声喊： “小秦，今天回来这么早啊？” 秦深回头。 “嗯。” “明早还钓鱼？” “不一定。” “你上次那个位置不行，我跟你说，往西边去——” 后面的话秦深大概没有仔细听，人已经往里面走远了。 许薇还在旁边问： “你看什么呢？” 殷桃收回目光。 “没什么。” “帅哥？” 她没说话。 许薇一下精神了。 “哪儿呢？” “走了。” “你居然会看帅哥？” 许薇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殷桃没有解释，只又往小区里面看了一眼。 三元里。 原来他住这里。 至于哪一栋，现在不知道，也没必要立刻知道。 “我跟你说啊，我还打听到顾云西也住这儿！” 许薇已经自顾自说起来，整个人高兴得快要飞起来。殷桃低着眼，没有怎么听进去。她只是觉得，沈素梅交给她的那件事，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往下走的地方。 第二天下班以后，殷桃再次站在三元里小区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许薇最喜欢吃的蛋糕。 理由很正当。 来看许薇。 至于会不会碰见秦深，那是另外一回事。 她站在树荫下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夕阳把老居民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下有老人坐着摇蒲扇，小孩骑着车从她面前绕过去，卖西瓜的摊主已经开始往地上泼水。 殷桃看了一眼时间。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她其实可以直接去找许薇，也可以改天再来，没必要一直站在这里。 正准备走，脚边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喵。” 殷桃低下头。 花坛边蹲着一只灰白相间的小猫，瘦瘦的，一只耳朵缺了一小块，正仰着脑袋看她。 她蹲下来。 “你也在等人吗？” 猫警惕地盯着她。 殷桃伸出一根手指。 小猫凑过来闻了闻，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把脑袋送到她指尖底下。殷桃轻轻摸了一下，很软，她忍不住笑起来。 “那一起等吧。” 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树叶被吹得沙沙响。殷桃蹲在花坛边陪着那只猫待了一会儿，最后也没等到秦深。 她并不失望。 今天碰不到，那就明天。 明天碰不到，还有后天。 沈素梅没有告诉她这件事要多久，殷桃也不着急。 她从来不缺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