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唇
我梦见——唇
我做了个梦，梦里有黑白色的海滩。快要醒来的时刻，耳边依然回荡着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令人心旷神怡。 睁眼，相当于一半的大脑回到现实世界，剩下的一半还在梦境的余韵徘徊。我掀起眼皮，意外沉重，侧躺的姿势，腰上传来他人的重力和温度。 我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过来。醒来之后，本该只有我一人的床上赫然躺着别狗一只。我低头打量着数日未见的电次，他硬要和我挤在一个枕头，头发散乱。原本搭在我腰上的手也随着我起身的动作而滑落至大腿上。 “电次？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晃晃他的肩膀，又看向房间里唯三的人类。她戴着单边眼罩，一身公安制服，正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看我。我搞不清楚状况，“您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叫我姬野就行。”姬野屈起手指，纤长的食指在唇上点了点，目光投向虚空，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我的问题。然后她说，“现在嘛，简单来说就是被恶魔困在了这一层。如果找不到解决办法，可能一辈子都出不去了呢。” 据姬野所说，他们一行人发现无论如何都去不到别的楼层后，便打开所有房门，试图找到出去的方法。其他的住客都匆匆逃离留下大敞的房门，只有我所在的这一间锁着门。 “太遗憾了，本来还以为这间房就是解题关键。”姬野蹙着眉频频摇头，做出一副捶胸顿足的姿态。她对着我身后的电次挑眉，“结果这小子砸了门闯进来，看到你，就说‘jiejie为什么在这’‘算了刚好困了一起睡吧’，就这么自顾自地睡着了啊。” 电次环住我的脖颈，两个胳膊耷拉在我的身前。他的语气堪称理直气壮，声音的震动近在耳旁，拉长了语调：“一觉醒来还是毫无进展，说明我这觉睡对了！” 姬野耸耸肩，不愿与他争论。我倒觉得她是纯属不屑，她起身走到半破损的门外喊人回来。电次殷勤地帮我准备好衣服，换好推开卫生间的门，刚好对上一个冲天辫小揪揪。 是视线太高了。我的目光缓缓下移，小揪揪下边还有个高个的青年。生了一双下垂眼，深蓝的瞳孔倒映着怔愣的我。 想必这就是电次口中的AKI。附带阴郁辫子男、好厨子等一连串别称。 早川秋的肩膀侧边，挤出来一颗小狗脑袋。电次扒着人家的肩膀，还翻人白眼，嚷嚷着“你干嘛挡jiejie的路”。 我真应该把当初他双手合十说“只要他一直给我做饭我将吃到世界尽头”的样子录像下来，此刻正是最该向本人展示的时候。 “你好，初次见面。”我问好。 “啊，初次见面。”早川秋一手抵着电次的脑门嫌弃推开，自己则老老实实转过身子给我让道，“我是早川秋。” 他的声音意外青涩，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 公安一行人与一个乱入的我，在诡异的环境下交流了一下现在的状况。我明白现在情况之危险，却又疑惑为什么恶魔只是困住我们而非直接动手。 难道是自己太弱了、在等什么支援？我摇摇头，停止胡思乱想。除了这些无能为力的事，至少“现在很危险”这件事是明确的。 我拉了拉裙摆：“很危险……你还给我穿裙子，是不是该换个衣服呢？” 电次自信地拍拍胸口：“有危险的时候我来扛着你跑。” 真是信心满满。公安和恶魔契约从而获得力量，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电次既然加入了公安，想必也和某个恶魔签订契约了吧。 我有点好奇电次的“能力”。仔细想来，这两天不知为何，我和恶魔的相性突然好起来。昨晚见到了天使，今天又遇到了“出不去的回廊”。 恶魔已经得见，但恶魔的力量…… 很快我便得偿所愿。 推开另一边的房门，只见头生血红两角的魔人正拿着空空如也的薯片袋子、嘴里鼓鼓囊囊咀嚼，在她对面则是一脸绝望的队友。 都穿着公安的制服，应该是队友吧。尽管从相处的态度完全看不出来。 “竟、竟然把剩下的食物都吃完了！”小红双手捧脸尖叫。 “小红，冷静点啊。”姬野按住她的肩膀。 名为帕瓦的魔人咕咚咽下口中食物，看向我们这边。她的瞳孔有奇异的花纹，想必正是魔人的特征之一。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因为帕瓦突然窜到我面前。 她用手往薯片袋子里掏了掏，从边角摸出一粒薯片残渣，举在我的面前。我等着她说话，她什么也不说。 谜一样的僵持持续了数秒。 帕瓦晃晃薯片：“给你！” 电次替我拒绝：“谁要啊？！” 站在我们身后的早川秋像是受够了这场闹剧，长叹一口气，曲指敲了敲门：“现在最后的食物也没有了，我们已经走到‘绝路’。” “噫！”小红提取到关键词，又钻进被子里拿枕头蒙住后脑，把不愿面对现实的背影对着我们。 另一张床上的荒井——这名字还是姬野告诉我的——也处在牙齿打颤、浑身发抖的应激状态。 倘若这一幕让外面的人看到，大概会对把群众的安全交给公安这件事产生怀疑吧。 “还能发挥战力的人跟我去找‘那只’恶魔，”说完，早川秋看向我这个在场唯一的普通人，“请你先和小红她们待在这边。” 我对此没有异议，点点头，本来趴在我背上的电次被早川秋拎着后衣领带走。似乎去到公安之后，电次反而变得比以前更加粘人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方才还抖出残影的荒井终于放弃折磨自己的牙齿，撑着床铺勉强爬起来，嘴上自言自语：“这副样子太难看了，必须站起来保护一般民众才行。” 尽管他冷汗直冒，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站起来的样子。 乌龟小红从她搭起的龟壳钻出，头顶的呆毛因为摩擦静电炸成一团，她说：“好饿……你不饿吗？” 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子下面也亮晶晶的。小红湿漉漉的眼睛写满了绝望，用绝望的眼神注视我。 我自己也疑惑：“说来奇怪，虽然已经过去一整天了，却没觉得饿。” 小红羡慕地说：“真好啊，那我、我可以啃你吗？” 荒井的上半身摔到床边地面上，身残志坚地怒道：“住口小红，你想对一般市民做什么啊？” 公安这个组织真的没问题吗？我由衷地产生怀疑。 正在我被拖入这场莫名其妙漫才之际，门外……或者说整个酒店大楼，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与此同时，我听见嘈杂的脚步声，以及早川秋的声音。 “快跑！” 事情有进展了。他话音刚落，我的身体倾倒向一边，这才发觉整个房间都在倾斜。以前在鬼屋也经历过这种倾斜房间，我靠着墙边等待“地震”结束。 顺便拉了一把小红，她差点被床体的惯性而甩到墙上。 无数人脸糅合成的恶魔在垂直的走廊深处叫嚣，企图夺取电次的性命。隔着深深沟壑，我第一时间去看电次。被恶魔将自己的性命和其他所有人的获救放在天平两端，即使粗线条如电次，脸色也十分不妙。 电次看见我，咧开笑容。我朝他挥挥手，说着“我这就过去”。话音刚落，我发现荒井和小红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对面，他们接近电次的身后。 “电次，小心身后！”我扯着嗓子喊。 随即转身，我翻过窗户，去到另一端的房间。大开的房门里框住了三人。握着淌血刀柄的小红，仰躺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电次，还有右侧腹部破开深红洞口的早川秋。 自从见面开始一直展现出轻浮但可靠特质的姬野，瘫坐在墙角，失了魂魄一般。 “秋！秋，秋……这下怎么办啊？” 如无措的孩童向唯一的依靠求助。 我整理了一下情况，走到小红的身后，握着她的手。沾满汗水的刀柄有些潮湿，潮湿的刀柄滑入我的手中。 然后，掉落在地。 我拥住她颤抖的肩膀：“再害怕，再恐惧，也不能伤害他人。” 小红在我怀里抽泣。抽泣的动作带动身体，我的胸口感受到他人背部传来的抽搐和剧烈跳动。她转身，在我松懈的怀抱中滑落，然后抓着我的裙子埋头哭泣。 这种时刻，电次还是忍不住吐槽：“该哭的是我吧？把属于我的位置还给我！” 我对电次说：“等解决了问题再还给你也不迟。” 电次愣了神，喊帕瓦来给早川秋止血。一直有种状况外感觉的帕瓦，为了未来的伙食，还是贡献自己血之魔人的力量——早川秋被她按得一阵龇牙咧嘴。 “行了行了，都想我去死是吧，就如你们所愿。不过我得事先说明，”电次活动拳脚，他回头看我，“我可不会送死，我还要和jiejie一起活下去呢。” 早川秋坐在自己的血泊旁边：“你想怎么做？” 电次平静地说：“虽然痛得要死，但我要变身电锯。这群恶魔的逻辑很简单，它不主动攻击我，说明在它认知里……它比我弱啊。” 我知道电次的脑回路很多时候异于常人，或许他是某种意义上的天才也说不定。至少在这回事件中，他已经触摸到逃出困境的门钥。 裙子上传来的拉扯力道减弱，小红哭着哭着，竟然晕过去了。我将她扶到一边，然后走到电次身旁。 “决定了就去吧，我会看着你的。” 往常这个时候，他该得寸进尺向我要些奖励了。但电次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手探入胸口，拉动了什么。我刚听见逐渐增幅的电锯声，电次背对着我跃入深渊。 永远之恶魔的惨叫声、嗡嗡作响的电锯声、电次疯狂的笑声此起彼伏，在深渊回响。 我头一回见识到电次契约恶魔的力量，他两手的电锯斩来切去，所到之处血rou横飞。收回视线后，我转过身，对上姬野迷茫的眼睛。 正如帕瓦自己所说，她对他人血液的cao控能力确实不足，早川秋的血仍然潺潺流出。他平躺在地面上，姬野颤抖着撕下衬衫叠成厚厚一层，按压伤口试图止血，带着任务的帕瓦将手覆盖在她的手上。 我在早川秋的伤口旁蹲下。他因为大量出血而脑袋昏沉，眼皮沉重，半睁着的眼睛盈满生理性的泪水。 我低头看他：“需要我的帮助吗？” 早川秋眨眨眼，声音疲惫：“你要怎么帮？” 我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认真地说：“我能做到的，只是向神明大人祈愿这种程度吧。” 电锯声渐响。早川秋说，他不相信神明。 “如果有神存在的话，我一定要朝祂脸上狠狠来一拳。”他连放狠话都有气无力，言语间充满了对神明之说的不屑。 姬野低声警告他：“你少说点话。” 帕瓦对我的说法挺感兴趣，她比起无神论者，更像是我神论者，空着的那只手，食指指着自己：“什么神啊鬼啊的，还不如向老子祈愿！”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许久，眼看电次的战斗无休无止，姬野提议先把勉强止住血的伤员搬到床上休息。我作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一般市民，和伤员一起留守房间，姬野和帕瓦则回到“悬崖”边随时应变。 帕瓦挣扎着大喊：“老子要加入留守组这个更权威的组织！” 她脱线的症状严重，让本来失魂落魄的姬野都被动振作起来。我看着姬野揪住帕瓦的领子硬生生把她抓走。 如此，室内只剩我和早川秋二人。 早川秋已经因失血昏睡过去。紧闭的双眼使他身上锋利的气质尽数收敛，无害得像是某种小动物。 他的长刀放在身边，压得床面微微下陷。 我本来盯着他的睡颜，忽然有些好奇他的武器，便决定等早川秋醒来再问他要刀来看。 用刀就会折寿什么的，未免太贪心了。我回想起姬野阻止他拔刀时透露的信息，忍不住感叹。 早川秋睡了一觉醒来，期间姬野回来查看过两次状况。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能让人在梦里默默地流下泪水。收拾行李到一半，回头瞧见他脑后的床单湿润、眼角落下泪痕，可把我吓了一跳。 醒来的早川秋还是很虚弱，但他撑起精神，连我随口说出的早安都认真回复了。 明明时刻还停留在八点十八分，未曾转动。 对于我的吐槽，早川秋无所谓地说：“就当是早上八点了。” 我觉得他非常有趣，把手放在他的伤口上方，问他：“还痛吗？” “痛死了。”早川秋望着天花板，双眼放空，“饿死了。” 我身上倒是还有可称得上是食物的东西。从裙子的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我只觉得它不合时宜。别说填肚子了，估计会让人更饿。 “只有薄荷糖了，要吃吗？” “……要。” 早川秋抬起手想要接过糖盒，但他的动作看起来太艰难，我便直接将糖倒在手心里，捏着喂他。 反正投喂电次已经熟能生巧，区别在于电次总是会迎合般做出小鱼咬钩的样子、一口咬上来，那种时候，指尖会接触到他的口腔。而早川秋则是整个人不在状况，只顺着我的力道微微张开嘴。 薄荷糖推入唇瓣之间。因为视线的焦点集中在喂食动作，我不得不窥探到湿热的、暗红的口腔。食指触摸到的上唇有些干燥，与正常的唇色相比更加黯淡。 早川秋含着糖没说话，片刻后，咕咚一声将整颗糖咽了下去。 “现在有感觉好点吗？”我问他。 我自己从没受过开膛破肚的重伤，因此对这种感觉抱有好奇。 “更饿了。”对于我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行为，早川秋不生气，只是语气淡淡地回答，“而且还是很痛。” 他这副冷淡到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逝去的脸色，让我忽然想起之前他表现出的对神明的负面态度。 “早川先生，为什么不相信神呢？” “假设神真的存在，这种眼睁睁看着恶魔肆虐人间而无动于衷的家伙，还不如没有。” “你向神祈求过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我的脑海中倏尔回响起一种声音，青涩，绝望的声音。我扶住额头，眼前的早川秋沉默了良久。 他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看来他曾经陷入绝望的境地，向神祈求无果，才会表现得如此抗拒。 我提议：“要不要再试一次？” 闻言，早川秋眼珠转动，视线从虚无的上空落到我的脸上。 “或许你可以，再给神一次机会。” 可能是我说的话太过离奇，他脸上明显写着对我脑子清醒程度的怀疑。为了靠近他讲话，我单膝跪在床上拉开被子，将手覆在他被勉强包扎好的伤口。 “如果你不愿意说，我来帮你祈愿。” “那种事怎么……” “我希望免去早川秋的伤痛。” 电锯的噪声断断续续，逐渐熄灭。门外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其他同伴快要回来了。 我转头让早川秋识相点，别说出去。他保持着目瞪口呆的状态，也不知听没听进。 “连被狐狸取走的皮肤也复原了。”他喃喃道。 门被打开，门外的姬野一副饥困交迫的虚弱神情。 “电次君成功了，终于可以出去了。” “老子的诺贝尔奖！消费税！” 只有帕瓦的精神格外高涨。或许血之魔人是“有血饮水饱”的设定吧，当然，不排除她性格天然足以无视饥饿的可能。 把永远之恶魔碎成万段后，失去力气的电次一头栽进我的怀里，我拍拍他的背。 “谢谢你救了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大英雄。” 于是，电次就这么傻笑着睡过去了。 早川秋将枪之恶魔的rou片收起来。说是rou片，其实看起来，更像是磁石雕刻物做成子弹的形状。 姬野惊奇又担心地追着他问：“走路真的没问题吗？明明被小红捅了那么大一个口子。” 小红“噫”了一声，鞠躬对遭她刺杀误伤的前辈疯狂道歉。荒井也跟着道歉，毕竟一开始不信任恶魔的是他，结果还是靠恶魔的力量才能逃出生天。 早川秋看着荒井身上裹出门的酒店被子，一时语塞。他说没问题，然后走过来接手电次。 本来还在睡觉的电次秒速清醒：“你干嘛？” 早川秋眼神死地看他：“你这小子完全是在装睡啊。” 又是一通吵闹。早川秋拉着电次回宿舍，说是夜不归宿还要申请通报很麻烦。电次不信不听不妥协。 “我今天立功了吧，我要和jiejie一起睡。” “好哦。” 就像家里长大的孩子跑去外地上大学一样，我对进入公安后的电次格外放纵。 姬野都不禁感叹：“感情真好啊。” “姬野前辈。” 早川秋则是表情严肃。 “你知道什么恶魔有治愈的能力吗？” 我应电次的要求捏了捏他的脸颊，望着夕阳下闪烁的眼眸和憨憨的傻笑，往他嘴里塞了颗糖。 电次把糖抵在牙齿间来回滚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