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觉翅膀
我睡觉——翅膀
我抚摸着脖颈皮肤上违和的凹凸痕迹。 电次的牙齿到底是怎么长的,能咬成说是“被狗啃了”也绝不会受到怀疑的形状。 狗狗住进了同事所在的宿舍,从发来的信息可以看出,电次在外面找到了可以照顾他的人。说实话,看到他言语间的熟稔,我还感到有点寂寞,只是一点点。 不过自己的生活总是占据大部分的,如果连这点情绪都处理不好,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我颤抖着鼠标,点开邮箱,内心祈祷一万遍不是编辑催稿。 界面展开后,终于得以长舒一口气。 是作家晚会的邀请函。明明已经寄到了纸质版的,还要补发邮件,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无论如何,为了遮住狗啃的痕迹,我从衣柜中翻找出一条裙子。肩颈部的黑色镂空花纹,刚好模糊旁人视线。 晚会称不上有趣,开场有简单的主办人介绍,之后便进入觥筹交错的社交环节。大多数人穿着一看就很高档的衣服,或是西装或是礼服,幸好我没有摆烂地穿着日常装就过来,那该多突兀啊。 我捧着餐盘打量四周,还是决定找个角落进食。酒店会场的一侧有大面的落地窗,窗外的露天泳池在月夜下泛着粼粼波光。我的目光从窗外的美景移回室内,香槟金的窗帘掩映下,一个全身黑的突兀身影。 西装,墨镜,浑身萦绕不妙气场,和在座的各位“柔弱文人”形成鲜明对比。他侧身背对着会场,在看月光吗,似乎并不是。顺着他的视线落点看去,却是死角。 这反而激起了我的探究心。于是朝着半开的落地窗边移动,春寒,冷得我一哆嗦,便抱紧手臂搓了搓。再次睁开眼,我的视野边缘飘过雪白的羽毛。 鸽子吗? 终于走到那个黑西装笼罩的角落,落地窗外的露天桌椅早就被另一个来客占据。格格不入的黑西装,他紧盯着的对象,也在这里。 我第一次见到活着的恶魔。他身后半舒展开的翅膀和头顶的光环不加掩饰,用简单的排除法就能看穿他的恶魔身份。暗红的长发披散着,不,靠近室内光线的这一面呈现更淡的颜色,想来赭色才最接近吧。 搞了半天,不是鸽子,是天使啊。我想起刚刚一掠而过的白羽。 天使和黑西装都转过头,前者慢悠悠,后者则利落得如同警备机器人。天使歪着头看我,头顶的光环因为惯性弹了一下,又回到原位。他的嘴角还沾着黑一块白一块的食物残渣,我看向他身前的桌子,水晶的托盘上竟然堆了一座冰激凌山。 他是把每种口味的冰激凌都挖了一球吗? 虽然食物的偏好也很有槽点,但我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大概是头一回见到活生生的恶魔过于兴奋,我盯上天使头顶的光环。 “这个是真的吗?” 天使眨了眨眼,慢吞吞说:“是啊。” 黑西装抬手挡在我和天使之间:“请不要靠近。” 他的态度寸步不让,语气没让我觉得冒犯,也就是说他并非出于不友善的原因禁止我靠近。我甚至隐隐感觉他在担心我。 天使好像懒得说话,也懒得找一个不会破坏冰激凌山美感的位置把勺子插进去。他叼着勺子,细小的金属勺柄夹在唇瓣间,他微鼓着脸。 摊开两个手掌,黑色的手套紧扣在腕部。天使暗红色的眼珠转动,无言地瞧着黑西装。 黑西装——其实是公安对魔二课的辻村先生——从怀中摸出公安证件给我看,我才知道他的名字。接收到天使的视线,辻村犹豫了两秒,还是放我过去了。 白瓷餐盘碰撞玻璃桌面,发出微小的清脆声音。我坐在天使的左侧,旁边是月光洒落的水面,却选择就着天使的脸下饭。 最后一口玉子烧是凉的,像从冰箱里拿出的。我平静地咀嚼、咽下,唇齿喉咙残留着香甜,我看着天使。 我没忍住疑问:“天使先生……也写文章吗?” 天使抬眼看我。他刚用舌尖舔过的嘴唇,因食物寒凉而失色,蒙着亮晶晶的光泽。 “不是天使,是天使恶魔。” 说完,他的上身往后瘫开,任由翅膀压在椅背和身体之间。西服包裹的两条手臂垂落着晃荡,正当我担心翅膀是否有被压痛的时候,他仰着的脸朝我这边倒来。 “恶魔就不可以写文章吗?”他讲话的音量小小的,嘟囔着自言自语一般。 “没有那回事,当然可以。”我自认为是创作自由论支持者。 “天使也是,恶魔也是,天使恶魔也是……和人类一样会有压力。”明明是天使,却用着哲学家的口吻。 “我现在压力就很大。”站在天使右侧的辻村小声吐槽。 “因为压力而写吗?”我的兴奋还未褪去,这种状态下,春寒都难以侵袭。 “因为想写才写。”天使理所当然,他思考了一会儿,“靠心情自然写出的文字能维持生计,这样哪天离开公安也能靠写书吃上口饭吧。” 他言语间对公安的评价有些负面,我开始担忧电次的处境,问:“公安不好吗?” 辻村轻咳了两声。 天使摇摇头,显然不是迫于监视人的威压,他认真地说:“只要是工作都不好……不如在虚假的笑脸相迎里蹭吃蹭喝。” 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人生、恶魔生就是应该,想吃东西的时候就能吃,想休息的时候能尽情休息。如果不是编辑的存在,我几乎已经过上这样的生活了。” 这回轮到天使疑惑了。 “编辑?” “一种会催你交稿的生物。” “……没见过的生物。” “真羡慕你,恶魔先生。” 我想到天使仅仅因为恶魔的威名——亦或是恶名——在外,便能逃脱编辑的夺命催稿手段,不由地心生艳羡。 晚会结束回到酒店后,我头发都来不及吹干,打开电脑搜索天使的笔名。我见过的年轻作家在提起笔名的时候多少会有些回避,至少也要犹豫片刻,但天使表现得对这件事很无所谓。 天使的笔名是“海天使”。已经不记得在哪篇科普上了解过这种生物,我的记忆里只浮现出雌雄同体的特征和半透明的小巧身体。 天使确实有着雌雄莫辨的美貌。 而且把恶魔的正体直接放在笔名里,有点小幽默。 我刚见过一位恶魔,此刻又读着他写出的文章。 和本人懒洋洋又略冷淡的气质不同,他写的奇幻故事平淡中穿插着残酷,但基调是温暖的,结局全是he或开放式结局。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我合上电脑,半湿的头发懒得管,就这么躺在床上。明明没做什么事,疲惫却不讲理地涌上来。 眼睛快要睁不开了。 我拉上被子。迟钝到停滞的脑海中,天使的面容和他文中描绘的场景交替显现,那确实是温暖的故事。 真是恶魔不可貌相,我最后想到。 然后,放任自己失去意识,沉入柔软床铺承载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