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牵住手(天使的场合)
我牵住——手(天使的场合)
上回的酒店事件给我提供了不少素材,而一旦双手摸到键盘,又思绪顿滞,实在不知该从何处下笔。 回想起来,由人类对永远的恐惧中诞生的恶魔,长相令人不敢恭维,最后血rou碎末撒了漫天,绝对是噩梦般的场景。 但我却没觉得可怕,吃饭入睡照常。当时所有人的身体状况都在正常的时间线上发展,会饿到发昏,而我丝毫感受不到饥饿。 我在心中询问:你知道原因吗? 那个声音、思维、意识回答道:必然的改变,对你没有坏处。 于是,我忽视了身体上的诡异变化,继续平平无奇的日常。 在编辑的催促下,终于还是把全新的短篇打磨出来,难得的奇幻题材让她赞不绝口。我伸手轻轻压在她的唇上,说“停停停”。 我真的已经燃尽了,还是回归自己最擅长的现实题材比较好。 被我止住话头的编辑眨眨眼,忽然退后半步,眼神闪烁就是不看我,莫名红了脸。 那是老师您的作品,请自由地发挥才能吧。 既然编辑都这么说了,我便顺从心意来取材。 这就是我出现在游乐园的原因。 很热。原本白天气温就不低,稍微运动就能薄薄出汗的程度。我又套在厚重的玩偶装里,更是难受。 “取材取材,”不愿未战先退,我给自己打鸡血,“体验就得真实。” 初步体验穿玩偶装打工,我已经有了不少感悟。 论声音,兔子玩偶的头套仿佛隔开另一个世界,自言自语都被困在其中,外面孩童的喧闹像从遥远的水下传来。 论视野,为了避免中之人暴露在游客面前,只有头套上开的两个小孔足以窥见外界,而小孔又离眼睛有段距离,我能看见的唯有来往游客的部分肢体。 调整好位置,我主要观察游客的脚。这样当小孩的脚靠近的时候,可以及时蹲下、与他们互动。 头套很重,手臂发酸,我感到额头滑下的汗珠流到眼角,给本就模糊的视野雪上加霜。 主角若是在这里打工,多少会厌恶人类吧。为了转移身体上的疲惫,我开始胡思乱想。 忽然,水下的嘈杂欢闹中爆发一道尖锐的声音。我回过神,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人类的尖叫。 人群如被野猫闯入的鼠群,杂沓的脚步声带着大地震动,让我几乎站不稳。因为连体的玩偶装不能马上脱下,混乱的人群,大人小孩都往我身上撞,只好顺着人潮逃窜。 “是恶魔!” 无力的指认此起彼伏。 又是恶魔啊。我摇摇晃晃地、随波逐流地向前,旁边传来小孩喊mama的声音,随后一声惊叫。 我看了看自己眼前“逼仄”的世界,认命叹了口气。蹲下来用笨重的兔爪捞起摔倒的女孩。 我把她举高,一边挪动身躯,感觉手快断了。 “看到你mama了吗?” 她被我用别扭的姿势托着,大概也很不舒服。但小孩也知道什么事情更重要,有了更高的视野,总算在逆流的人群中找到了mama。 母女团圆,我达成乐于助人的成就,定睛一看,身边竟然空荡荡无一人。 连声音都消失了,人群的声音,建筑破碎倒塌的声音……恶魔叫嚣的声音。 看起来混乱的源头已经被解决,因为满身是汗,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脱下玩偶装,走到一半又想起鞋子不在身边。 如果只穿袜子在断壁残垣的路上走……我扭头,往后勤人员更衣处走去。还好有摩天轮作为标志性建筑物,没有毁于恶魔之手,我参照着它的位置摸索着。 结果还没走几步,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那边的兔子。” 是天使的声音,我向声音的源头寻去,才发现天使的脚……他站在一堆残垣与恶魔尸体堆积出的山之上,我这个笨重的头套就算抬起来也只能看见他的脚。 运动鞋的前端白色的部分染上了血红。这块红色向我靠近,然后,在面前站定。 我终于从小孔中得见他的脸。那双赭红的眼睛眨了眨,语气平淡:“虽然恶魔已经解决了,仍然不可以随意靠近。” 辻村远远地朝这边喊:“天使,这边后续由我处理,请你负责那边吧。” 辻村前不久在晚会负责看顾天使,显然是公安对恶魔抱有不信任的态度。这次却放任天使来接触我这个普通人吗?我倒是不害怕天使,比起无数张褶皱人面粘合成的恶魔,他至少长得要清秀多了。 “啊……”天使微微垂着脑袋,纤长睫毛下,眼珠滑向一边,“算了,比收尾工作要好。” 我朝他挥挥手,刚想打个招呼说明身份。天使盯了我一会儿,白皙脸庞凑近来,试图透过小孔观测头套内的世界。 然后,挥动的兔爪被一把刷住。 力是一种奇妙的事物,隔着玩偶手套作用在我手上的力,来自天使。手被他的手包裹住,柔软又坚定的力道。 我忽然脸颊一热,不是被玩偶装热出来的,而是头一回和家人以外的男性牵手……天使牵着我的手,引着我往更衣室的方向走。我除了刚开始给他指了方向,就再没有主动开口。 说起来,天使之前戴着手套,是不是说明他的能力通过手接触来发动?而现在,他隔着毛绒兔爪牵住我的手。 是终于找到可以接触的机会了吗。 我感到意外,天使恶魔或许比表面上更亲近人类。 想了这么多,其实是因为我的心脏一直砰砰乱跳,不得不转移注意力。 在狭窄的视野和圈禁的世界里,只有他的温度是真实的,只有他牵着我的手,指引我。 天呐,这次取材的收获颇丰,回家说不定可以开一本有恋爱要素的小说。编辑时不时怂恿我尝试写感情线,但我每每翻看那些恋爱小说,自觉无论如何都写不出那样的文字。 因为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任何恋爱体验,甚至心动的时刻都遍寻无果,再怎么逼迫自己去写,也只能做到拙劣的模仿。 天使引发了我过激的心跳。剧烈的震荡只持续片刻,就淡淡消失了去,只剩下轻飘飘的、温暖的余波。 走着晃着,终于抵达目的地,我松了口气,微妙的遗憾。 玩偶服难穿,穿的时候是管理人帮我拉上后面的拉链,我劳烦天使送佛送到西,他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答应了我。 身后传来“撕拉”的声响,拉链紧密结合的锯齿被残忍分开。从闷热环境出到外界,汗湿的背上凉飕飕的。我抱着头套,抬腿离开玩偶装,终于穿上正常重量的鞋子。 因为太急,眼前又昏暗,一开始脚后跟踩到鞋后沿,怎么也塞不进去。我把手上的玩偶装放到一边,正打算蹲下来自己撑开折叠的后沿,却被天使抢了先。 他半蹲着,洁白翅膀随着动作带起风,我感到一阵凉爽。我的动作进行到一半就卡住,低头的视野边缘,一顶金灿灿的光环,下边是赭色的发顶。 “果然是你啊。”天使认出了我。 他帮我撑开鞋后跟,好像这是再顺手不过的事。他让我“穿鞋”,声音轻快,配上命令式的语句像在训练小狗。 我的感受挺奇妙,很少跟男性有这样的沟通。不过他帮我是事实,我便顺着他的话,将别扭着踮起的脚往鞋子里放,小心翼翼不去压到他。 结束,他松开手站起来,圆润的指甲似乎隔着薄袜,划过我的脚踝。 蹲下、帮我穿鞋、站起来,这一连串动作大概耗尽了他的体力,以至于微微喘气。 “谢谢你,天使。”我由衷地感谢。 天使抬手掩住口鼻,简单的动作也被他做得赏心悦目。他的手心翻过来对着我,掌心的纹路清晰,屈起的手指快要触到眼睫。漂亮的眼睛偏不看我。 “是有汗味吗?”我问他。 “不是,是……香味。” “可能是早上出门时喷的香水吧,闻到桂花味了吗?” 我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香水的气味。天使的样子看不出喜欢,但也不像讨厌。他摇了摇头,说不是桂花的味道,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香气。 “有吗?”我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胳膊,感到疑惑,“什么也没有。” 天使放下手,眨眨眼:“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听他这么说,我也就将这件事暂且抛之脑后。 打工到一半遭到恶魔袭击实属倒霉,尽管不是很缺钱,我还是希望劳动得到应有的报酬。好在东京已经习惯恶魔,东京的打工也习惯恶魔损害险。 拿着工钱回到家,躺在温暖的床铺上,我的脑中莫名浮现天使的面容。他今天帮助了我,下次见面一定要请他吃饭,或者冰激凌? 我举起手机,打字:今天谢谢你。 等了半天,对面回复:。 好的,我本来就好奇恶魔会怎么应对社交。果然,天使就不是会附和人类社会的性格。 真是奇怪……看惯了充斥冗余敬语的文字,竟然因为一个句号,不禁笑出声。 谁曾想,我睡前最后“接触”的是天使,天使也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的梦中—— 一扇黑色的金属阀门。这是我第一眼看到的景象,周围安静得可怕。直到人声响起,我才意识到旁边还站着别人。 “里面关押着的恶魔和人类很相似,”我转头看去,一张马赛克的脸上隐约显露出微笑。面容模糊的男人穿着公安制服,他说,“希望你不用付出太多代价。” 是因为最近和公安接触的频率太高了吗?我对梦境的内容感到意外,但同时也很好奇接下来的发展……走到阀门前面,马赛克先生在旁边快速输入一串密码,门被打开了。 我走进囚室,身后传来马赛克先生的友情提醒。 最好别触碰恶魔。 恶魔该是危险的,但囚室里的恶魔却没有被束缚。也是,原本来到此地的人们都是为了达成契约,要么本身具有压制恶魔的能力,要么能与之达成友好合作。 目前的信息已经足够我得出以上推测。因为是自己的梦境,所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走进深处,深处的角落蜷缩着一个身影。 日光灯下亮澄澄的光环让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天使恶魔。他所在的囚室还有张床,此刻正窝在床角墙边,双手环过膝盖。 我逐渐靠近,他低垂的脑袋缓慢挪动。本来搁在膝盖之间的下巴抬起,他望着我,湿润的目光竟然让我生出负罪感。 “天使?又见面了,虽然是梦里。” “……你最好不要靠近我。”他声音冷静,却带着颤抖。 我听他的话,站定在房间中间。白晃晃的悬挂式电灯在头顶摇动,天使翅膀的阴影在墙壁上延伸又收回。 是不是在这里老老实实站着、等待梦境结束比较好呢?我倒是不介意,天使反而成了不能接受的那个人。 扮演公安是件稀奇事,梦里的细节格外真实。我正打量着身上的制服、摸来摸去,天使忽然喊了我的名字。 我看向他,他已经解开了双手,变为屈着膝盖、单手支在脸颊侧边的姿势,休闲又透着魅惑。 “过来吧,不是要跟我契约吗?”他神情淡淡。 没想到做梦还能体验恶魔契约的项目,我实在是无法拒绝。顺着他的旨意走到床边坐下,我跃跃欲试地问:“契约具体是怎么进行的,口头契约就行吗?” 天使用行动回答了我。他的手撑过床面,然后握住我的肩膀,以一种仰视的姿态接近我。 那张冷淡又清丽的面容离得极近,近在咫尺的睫毛缠着我的睫毛。我迷惑地瞪大眼睛,直到嘴唇传来温热,才意识到,他衔住了我的上唇啃咬两下,又用舌尖扫过上下唇面。软滑的舌头钻入我的唇缝,搅得口腔里水声阵阵,天使抚摸着我的脸,吸吮我的舌头,甚至咽下我的口水。 耳边听到不属于自己的吞咽声。天使在我的肩膀上微微施力,让我躺倒在床上,枕头散发的香气和眼前的人是一样的。我抓住撒在脸上的赭色发丝,往后拉又不敢用力,他还是不放开我的嘴巴,贪婪地卷动我的舌头和他一起。 再用力,天使终于离开我的嘴唇。我张着嘴喘气,脸上烫得惊人,与他微凉的手背贴合时,热意更加明显。 天使的脸悬在我的上方,宽大翅膀舒展开笼罩着我的身体。他的手背贴上我的脸,仿佛痴迷于人类的热,来回摩挲。我放过他的头发,抓住这只手。 “这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口头契约’啊……”为了不让过多的口水流出,我只得咽下近乎满溢的唾液再说话,“天使,你的脑袋还清醒吗?” 尽管在梦里问出这样的问题,反而显得我的脑袋不太正常,但我还是想确认梦境版天使的状态。 他沉下脑袋似乎要有动作,我下意识扭过脑袋,他便顺势贴到耳边,嘟囔着我的名字。 “你是想说,你知道我是谁,你是清醒的?”我心领神会。 天使颤抖着眼睫,轻啄了一下我的脸,好似肯定的回答。 不得不说,他这样子真是让任何人来都招架不住。白日里才因为他而心动的我,同样难以免俗。 我无奈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扇动翅膀,如同沾水的鹭甩干水的动作,仰起脸又俯视着我:“一开始,我就是被关在这里的。被玛奇玛抓过来以后。” 又是玛奇玛……这个熟悉的名字已经在我和别人的对话中出现多次,当初说要饲养电次的人,把天使从别的地方抓来的人。 听起来是控制欲很强的类型。 我神游的时候,天使又像是渴水一般低头来吻我,迷迷糊糊的我被他灌了不少口水。恶魔也有发情期吗?答案未知,毕竟我对恶魔的研究还没到那么偏门的地步。 公安制服里整齐板正的外套被拉扯开,天使吻我的脖颈、叼咬锁骨,一路向下,脑袋隔着薄薄一层衬衫贴着我的胸口。他好像在侧耳听我,我被他压得心跳愈发激烈。 我并非不了解男女之事,但是从未有过现实中的“欲望”,连心动也寥寥无几。捧起天使的脸,迎着一双雾蒙蒙的迷茫的眼睛,我捏着他的耳垂摩挲。 我问他:“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他歪着头蹭我的手掌,温柔回应。指尖顺着手腕静脉蜿蜒向上,让我痒得不行,想要缩回手却被他留住。天使的指纹与我的掌纹交织,从指根缝隙插入,他垂眸看着这一切。 最后,他捏着我的手,衔住无名指的指节。我感到被啃咬的压痛,下意识不可置信地瞪他。天使在我的无名指留下一圈咬痕,然后满脸无辜地、一腔冷淡地回答我。 “像雨像雪一样……来淋湿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