窘迫
窘迫
凌晨一点多,雨终于停了。 南枝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头顶那片陌生的天花板上,许久没有动过。 房间里静得出奇,窗外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混着雨后潮湿的风声,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里。 她明明已经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脑子却始终清醒。白天发生的一切像是被人反复倒带,一幕接着一幕地从眼前掠过。那些混乱的声音、陌生的面孔,还有雨水灌进衣领时冰凉的触感,都清晰得令人烦躁。 最后,画面停在周启明身上,南枝盯着天花板,眼神渐渐失了焦。 她想不通,启明哥几乎已经成了她习以为常的存在。小时候有人欺负她,是他替她出头;长大以后遇到麻烦,也是他站在前面替她解决。她曾经那么理所当然地相信,只要有启明哥在,就不会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可偏偏是这个人,亲手把她推到了那些人面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东西,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南枝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肩膀处,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并隔绝在外。 过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渐渐泛起干涩,她咽了咽口水,没什么用,白天淋了太久的雨,后来又一路奔逃,身体里的水分早就被耗尽了。 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又在床上磨蹭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抵过喉咙里的那阵干渴,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先走到门边,将耳朵贴近门板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 南枝这才小心地拧动门把手,将门拉开一道缝隙。走廊里的灯没有全亮,昏黄的光从墙角漫出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深浅不一的颜色。 她探出半个脑袋,没人,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松下来。 南枝想起了白天那瓶水,男人递给她的时候,她只顾着紧张防备了,没喝几口。那瓶水似乎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应该没有人动过。 她扶着门框,朝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喝一口。喝完马上回来,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刚走出几步,南枝便停了下来,拖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细碎却格外清晰的声响。在这片过分安静的走廊里,一点动静都显得突兀,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拖鞋,又回头瞧了一眼身后的房门。 犹豫片刻,她弯下腰,将两只拖鞋脱了下来,一手拎着一只,赤着脚踩上微凉的地板,这下总不会有声音了。 南枝稍稍松了口气,提着拖鞋,踮起脚尖继续往前走。她刻意放慢了动作,连脚步都落得小心翼翼。 ------------------------------------------------------------------------------------------------------------------------------------------------------------------------------ 二楼主卧,陆宗岳站在落地窗旁。 他刚洗过澡,黑色浴袍松松系在腰间,湿意还未完全褪去的头发向后捋着,露出清晰的眉骨和侧脸轮廓。 桌上放着一杯酒,冰块已经融去大半,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手机忽然亮了起来,陆宗岳垂眼扫了一下屏幕,阿泰,他没有立刻接听,不过几秒,又重新亮了起来。 男人这才伸手拿起手机,接通,“说。” 电话接通后,那头安静了两秒。阿泰先开了口。“岳哥,那个女孩的情况查到了。” 陆宗岳靠进椅背,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许南枝,十七岁,就读于特里安中学。” 男人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她怎么会出现在谭世荣那里?” “查过了。”阿泰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周启明和许南枝是邻居,两个人认识很多年,关系也比较近。那天她原本只是放学回家,路过了现场,之后打了报警电话。” 阿泰的声音始终平稳。“周启明后来把她带走,应该是临时起意。” 陆宗岳抿了口酒,阿泰顿了顿。“目前没发现她和谭世荣或者其他势力有任何关系。” 陆宗岳没有说话,酒杯抵在唇边停了一瞬。“家里呢?” 阿泰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单亲家庭,据说她父亲很早就不在了,现在和母亲一起生活,母亲是设计师,有自己的工作室,平时接一些私人项目。” 陆宗岳眉眼没什么变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学生、单亲家庭、没有什么复杂的背景,也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人际关系。没什么特别的。 脑子里想起女孩刚才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陆宗岳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胆子不大,警觉性也差,脑子更算不上好使,这些不像装出来的,就是单纯的蠢。她的出现不像是精心安排,真要有人费心把这样一个女孩送到他面前,除非对面的人脑子坏了。 陆宗岳没再继续想,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手把杯子放回桌面。“先这样,明天把人送回去。” “明白。”电话挂断。 ------------------------------------------------------------------------------------------------------------------------------------------------------------------------------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陆宗岳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目光越过酒杯,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那声音太轻,若不是整栋房子都已经安静下来,几乎不会被人察觉。 他放下酒杯,拉开抽屉,将里面的枪拿了出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 他走到门边,停了几秒,才伸手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走廊里空荡荡的。 陆宗岳没有急着出去。 楼梯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宗岳走到栏杆旁,低头看了一眼。 一道身影正鬼鬼祟祟的沿着楼梯往下走,孩穿着一条明显不合身的长裤,裤腰松松垮垮地系着,裤腿长出一截,几乎盖住了脚背。 她走得很慢,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脚下。 走到一半,南枝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把裤腿往上卷了两折。可裤子实在太长,刚卷好没多久,又松松垮垮地滑了下来。 她只好一边提着裤脚,一边继续往下走。 偏偏一个不留神,脚下还是绊了一下。 鞋底磕上台阶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南枝立刻停住,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四周没有动静,才继续往下走。 陆宗岳头一次见有人下个楼,也能走出做贼的架势,刚刚还在想她警觉性差。现在看来,确实不假。若真有什么危险,恐怕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终于踩到最后一级台阶,南枝悄悄松了口气,一路上她都绷着神经,手里还拎着两只拖鞋,生怕稍不留神弄出什么动静。她抬头看了一眼,记得白天那瓶水就放在不远处,刚准备过去,视线却毫无预兆地撞上了另一道目光。 南枝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明显空白了一瞬,连刚迈出去的脚都忘了收回来。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色浴袍松松系在腰间,刚洗过的头发还带着些许湿意,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走廊里的光线昏暗,只勾勒出男人分明的肩颈轮廓,浴袍领口微敞,一条黑色细链从衣料间露出来,链尾坠着一枚戒指。 南枝看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拖鞋。 她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实在有些难以解释。 刚才一路小心翼翼,连走路都不敢出声,结果还是被人撞了个正着。 她下意识把拖鞋往身后藏了藏,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大半夜出现在这里,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太对。 视线在男人脸上停了两秒,又心虚地挪开,憋了半天,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个……你要喝水吗?”话一出口,南枝自己就后悔了,明明是她偷偷摸摸跑下来找水喝,怎么反倒问起别人来了。 楼上的男人显然没打算接她的话。 看着眼前人变化极快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刚才还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转眼又把话头往他身上引,心思全写在脸上,连装都懒得装。 他没急着拆穿,目光从她手里的拖鞋上扫过,“专程下来给我拿水?”南枝听出他话里的揶揄,抿了抿嘴。显然这点小伎俩根本没能瞒过他,沉默片刻,她终于放弃了挣扎,低下头,小声承认:“好吧……是我自己想喝水。” 陆宗岳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房间走去。 南枝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再回头,这才赶紧拿起水瓶,拎着拖鞋往回走。 直到关上房门,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水瓶,又想起刚才那句“你要喝水吗”,忍不住把脸埋进了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