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德萊國,目黑市私人醫院。 黑夫人親自接管了方希恩移交的加密手機,接替她與銀狐的中間人祁雁聯絡。 這天,正是雙方約定的會面日期。 車廂內光線昏暗,窗外的街燈與飄落的細雨交錯掠過,映在車窗上,形成一道道流動的光影。 祁雁指尖輕推,將一只沉重的金屬箱送至對座的白琢面前。 伴隨著卡榫彈開的細微聲響,箱蓋緩緩掀起,一具泛著冷冽霧面光澤的全罩式面具映入眼簾。 那絕非尋常粗糙的工業製品,而是一件近乎工藝品般精密的冷硬造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面具正中央那張以輕合金鍛造而成的狐狸面容。它沒有民間祭典狐狸面具的溫順與豔麗,反倒透出一股近乎神祕、甚至帶著幾分殘酷的銳利。 鼻梁自額心向下延伸,線條高挺而流暢;兩側眼眶則被刻意拉成狹長微挑的弧形,輪廓銳利如刀裁,覆著深邃的霧面黑漆,將佩戴者的真實面容完全隱去,內側則保留了足以應付近距離觀察的視野。 最為精妙的是那對向外微揚的狐耳,並非生硬地豎立於兩側,而是順著頭盔的流線向後收束,彷彿蓄勢待發的獵食者,即使靜止不動,也隱約透著撕裂夜色的野性。 整體以低調的霧面銀灰與消光黑為主,沒有多餘的裝飾,也不刻意炫耀金屬光澤。唯有當車內昏暗的光線掠過微尖的狐吻與下顎輪廓時,才會折射出一抹如刀鋒般森冷的微芒。 白琢看著箱中的面具,伸手將它取了出來。 「銀狐」與祁雁依約抵達醫院。 警衛將車輛引導至隱蔽的私人車位與專屬通道。下車後,旋即由一名面容嚴謹的私人助理迎上前來,引領兩人踏入專用電梯,直達頂層的 VIP 診療樓層。 一路上,祁雁始終沒有見到原先負責接洽的「兔子」。 直到電梯門重新開啟,他才側過頭,向身旁的助理詢問:「艾莉絲小姐呢?」 助理似乎早有準備般地頷首應對,說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說詞:「大小姐手頭還有許多莫比烏斯的公務需要處理,後續的診療對接,將由我們夫人親自與銀狐先生負責。」 祁雁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他隱約記得,從某次訊息往來之後,對方的語氣便與先前有些不同。少了兔子一貫俐落而直接的節奏,反倒多了一種刻意的冷靜與近乎陌生的疏離。當時他只覺得或許是任務進入了正式階段,並未多想。如今聽見助理的答覆,那份細微的違和感彷彿得到了某種模糊的印證。 助理領著兩人來到一扇暗紋自動門前,門扉感應開啟,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纖塵不染的冷白空間。 VIP 診療區配置了最先進的醫療檢測設備,從數位 X 光、核磁共振,到即時血液分析系統,各項儀器井然陳列。冷冽的金屬外觀與精密的cao作介面,讓整個空間透著一種近乎絕對的秩序感。 「你就是銀狐?」一名身著剪裁俐落檢查服的紅髮女子站在儀器旁,右手戴著一只略顯突兀的黑色皮質手套。她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狐疑,在祁雁與戴著銀狐面具的白琢之間來回梭巡。 直到這一刻,她依然難以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如此順利地與傳聞中的銀狐接上了線。她清楚銀狐在地下醫療圈一向行事低調,幾乎不曾以真面目示人。然而,眼前這副過於精緻、甚至帶著幾分戲劇性的狐狸面具,仍讓她不免生出一絲疑慮。 「是。」白琢回答得平穩而迅速,唯有尾音深處,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 女子收回視線,重新落在祁雁身上。祁雁迎著對方的質疑,神色泰然地開口,語氣無懈可擊:「身為銀狐的中間人,我有責任確保合作雙方的身分與安全。」他說得實際而合理,沒有給對方留下繼續質疑的餘地。 女子沉默片刻,沒有再追問。「你要求的檢查項目都已經安排好了,現在開始吧。」 隨後,醫護人員依照事先提出的項目,依序進行血液採檢與各項影像檢查。從 X 光到其他初步檢測,過程都相當順利。血液樣本送入分析儀,初步數據陸續回傳,相關影像也同步傳送至觀察室的終端設備。 直到進入 MRI 檢查室前,女子這才脫下右手的手套。 祁雁的目光不經意地停了一瞬。 她的右手並非完整的自然肢體。拇指至中指一側仍然完好,無名指與小指一側的掌部卻有明顯缺損,並以一具精密的可拆卸式仿生義肢銜接補足,女子神情自若地解開義肢固定裝置,將其放入指定的隔離托盤,隨後獨自走進磁振造影室。 那截缺失的掌部讓祁雁隱約生出一絲熟悉感。 像是曾經在哪裡見過,卻又一時間無法將記憶拼湊完整。 他尚未細想,身旁的白琢已隔著防輻射玻璃,凝視著艙內的景象。祁雁用餘光清晰地捕捉到,身旁男人垂在身側的雙拳正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手指甚至出現了不自然的抽動。 祁雁將注意力逐漸集中在腦部影像上,仔細檢視病灶的位置與周邊組織狀況。白琢則始終沉默,隔著那張冰冷的銀狐面具,一動不動地望著另一側顯示女子檢查狀況的電子監控螢幕。 所有檢測在無聲中結束。 「我會再重新評估後續手術的可行性。」白琢透過冰冷的面具,極力壓抑著翻騰的情緒,自喉腔深處擠出幾個機械而沙啞的字眼。 這場會診便在極其克制的氣氛中告一段落。 回程的車內,死寂般的低氣壓在狹窄的空間裡無聲流轉。 白琢緩緩摘下那具森冷的銀狐面具,露出隱藏其下的蒼白面容。他將面具隨手擱在真皮座椅上,目光凝視著窗外連綿的細雨,嗓音低得幾乎融進風聲裡:「是她。」 那個被他翻遍整座城市、掘地三尺也尋不著的女人。